华夏文明撷萃(十三):求贤不得,何以待之?

自古明君与贤臣是绝佳组合,有宏伟抱负的君主无不思慕贤才,望其直言规过、尽忠竭智,君臣戮力同心、共创盛世。然而,德才兼备的贤士纵使有治国理政的卓越才能,未必有匡扶社稷的志向;纵使有出仕的意愿,未必甘心辅佐当世的君王。

文:正行

自古明君与贤臣是绝佳组合,有宏伟抱负的君主无不思慕贤才,望其直言规过、尽忠竭智,君臣戮力同心、共创盛世。

然而,德才兼备的贤士纵使有治国理政的卓越才能,未必有匡扶社稷的志向;纵使有出仕的意愿,未必甘心辅佐当世的君王。

俊杰之中不乏清高傲世、特立独行者,富贵不能改其节,威武不能使其屈。如此看来,想当个励精图治的君王也并非易事。

君臣相知相惜固然至善,然而,当求贤不得时,又将如何处之?

二十多岁的燕昭王刚一即位就面临了这一难题。

重金买马骨,燕昭王谦恭得贤士

燕昭王即位时,燕国正处于危亡之际,他决心让燕国强盛,于是放低姿态,四处寻找治国良才。

他虚心向老臣郭隗请教:「齐国趁我国发生内乱之际,突袭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弱小,力量单薄,根本没有能力报仇雪耻。我希望得到贤能之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洗刷先王的耻辱。请问先生,有哪位贤士是可以让我亲自去侍奉的呢?」

对此问题,郭隗想必早已思虑良久,他答道:「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君主,想用千金重赏求购千里马,寻找了三年也没有得到。后来有个近侍官找到了一匹已经死去的千里马,他就花了五百金买下马的骨头,回来向君主覆命。君主非常愤怒,大声斥责道:『我所要的是活马,哪里用得着死马,白白浪费了五百金!』近侍官说:『如果连死马都愿意花五百金去买,更何况是活马呢?天下人必定认为大王真的舍得重金买马,千里马马上就会被送来了。』不到一年时间,果然有两匹千里马被送到了。君王如果真心想招揽天下贤士,就请从我郭隗开始吧。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重用和礼遇,那些比我更有才能的人自不必说了,又何愁得不到千里马呢?」

燕昭王深以为然,于是以弟子之礼事奉郭隗,筑台于易水东南,设置千金以招天下之士,是为「黄金台」,以此向天下表明他求贤若渴的诚心。

果然,贤能之士纷至沓来,争相投奔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燕国因而迅速强大起来。

燕昭王与百姓同甘共苦,国家富裕殷实,士兵奋勇争先。燕昭王任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韩、赵、魏联合策划大举伐齐,攻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大获全胜,成就了燕国最辉煌的时期。

欲求贤才,行动远比言辞更有说服力。燕昭王从敬重身边大臣做起,让天下人看到自己的一片真心,试问,谁不愿意与一位恭而有礼、虚怀若谷的君王共同施展抱负呢?

想要改变别人,不妨先提升自己,假以时日,自会水到渠成、得偿所愿。

那么,强行施加外力来改变他人,是否也能成功呢?晋文公曾经做过这样的尝试。

烈火焚绵山,晋文公弄巧反成拙

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因国内发生「骊姬之乱」被迫出逃,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到达卫国时,随从盗走粮草逃跑了,在饥寒交迫之际,一直护佑重耳的大臣介子推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汤给他喝,救了重耳一命。

后来,重耳返回晋国,继位为君,即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他修明政治,恩惠百姓,赏赐随从他流亡的人及有功之臣,功劳大的封给食邑,功劳小的奖给爵位。然而论功行赏还未完毕,适逢周襄王因为其弟弟作乱而出逃,请求晋国援助,晋文公打算出兵相助。

论功行赏还没有顾及到介子推,而介子推也并不想接受赏赐,他说:「上天没有断绝晋国的运脉,必定会有人来主持国政,主持晋国的人,不是君上还能是谁呢?上天在保佑国君,可那些人却以为是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在自欺欺人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属于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己之力呢?下面的臣子贪功是罪过,上面的君主却赏赐奸邪,上下相互蒙骗,实在难以和他们相处了。」

介子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邀功请赏呢?」

介子推说:「明知是错误而去效法,罪过就更严重了。况且我已口出怨言,不能再吃国君的俸禄了。」

他母亲说:「那就让国君明白事情真相,怎么样?」

介子推说:「言语,好比是人身上的装饰;连身子都要隐藏起来了,哪里还用得着去装饰它呢?装饰身子,是企求显耀啊。」

他母亲说:「你真能这样的话,我同你一起去隐居。」于是母子二人一起归隐山中。

晋文公遍寻介子推寻找不到,竟然放火烧山,想以此逼出介子推,没想到介子推坚决不出,与母亲一起被烧死在山中。

试想,如果隐居山中的是晋文公的至亲,他会采用放火烧山的办法吗?

晋文公是真心想要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情急之下、一时糊涂,抑或是向挑战自己权威的人宣战?

武力可以销毁一个人的肉身,却终究改变不了其坚如磐石的心,只能徒增过失与悔恨。

相比之下,当求而不得时,光武帝就显得豁达、开明得多。

敬而不勉强,光武帝柔善待隐士

光武帝即位后,求贤如渴、遍寻贤才,然而他的寻才之路并不顺遂。他接见隐士周党时,周党伏在地上不行跪拜礼,自述不愿做官,希望坚守平生志向,光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博士范升气愤不过,上奏弹劾周党说:「臣听说,尧帝当年并不依赖许由、巢父这类隐士,依然能建立天下大业;周朝也不需等待伯夷、叔齐相助,同样成就了王道教化。臣看到周党、王良、王成等人,蒙受朝廷丰厚恩典,使者再三去请,才肯前来。在朝廷晋见皇帝时,周党却不按礼节跪拜,态度傲慢、骄横。像周党之流,文不能阐述治国大义,武不能为君主献身,完全是为了沽名钓誉、博取美名,妄想谋得三公高位。臣愿意与他们一起坐在云台之下,当面考考他们治国学问。如果他们的才学不像臣说的那样,臣甘愿承担虚妄欺君的罪名。」

光武帝对此反倒很坦然,他下诏书说:「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手下必然有不愿屈从、不接受征召的贤士。就像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周党不接受朕的俸禄一样,人各有志。特赐周党四十匹帛。」周党于是归隐渑池。

光武帝感念昔日同窗严光的贤德,到处打听他的下落,终于在齐国找到了他,多次礼请后严光才来。光武帝将他安置在北军营地居住,皇家御膳房每天早晚为他送上饭食。

光武帝亲自前往严光的住所,严光躺在床上不起身,光武帝走到床前,抚摸着严光的肚子说:「唉,子陵,你就不能帮我一起治理国家吗?」

严光依然闭眼躺着,不予理睬。过了很久,严光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光武帝一番,说:「从前尧推行圣德,高士巢父听到让他做官的话去清洗耳朵。读书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志向,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光武帝拜严光为谏议大夫,严光不接受,回到富春山耕田钓鱼去了。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再次征召他出仕,他没有前往。严光在家中寿终正寝后,光武帝非常伤心惋惜,特意下诏给当地郡县,赐予钱币一百万、谷物一千斛,以示哀荣。

光武帝珍视人才,但不强人所难,更不蛮横霸道,展现了其容人的君子风度。

真正的爱惜,未必要据为己有,而是尊重他的人格,支持他的选择。求之不得时,与其苛责他人,不如反省自身。

得道者多助,宅心仁厚,修身养德,无求自得。山高不语人皆仰,海阔百川自来朝。

参考文献:《新序》、《史记》、《后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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