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奥列： 情有独“钟”

我居住的小区叫Hornsby（康士比），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确实“情有独钟”。那真的是一口钟啊，一座庞然大物的“水钟”。这水钟不仅是康士比的“地标”，也是悉尼的景点，更是全澳大利亚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康士比是悉尼最北端的重镇，坐火车或自驾车到悉尼市中心都要45分钟左右，属于偏远地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到悉尼不久，便在康士比就读移民英文班。第一次下火车，还没进教学楼，就看到屹立在商业街中心的那座喷着水花的巨钟，有点像《罗马假日》许愿泉的味道呢！

英文班的老师说，这座水钟刚刚落成，就给你们来个作业吧！

第一堂课，很有意思的作业。女老师带着我们参观，并让不同肤色的我们描述一下这座水钟。我们这些学员有来自香港、台湾、大陆的，更有来自欧亚南美各国的。大家围着水钟七嘴八舌，说着不同的感受。水钟其实就是一座8 米高的铜制喷水雕塑，名为 “人类、时间和环境” （Man, Time and the Environment）。当时正值傍晚，柔弱的灯光下，这古铜色的20吨重的庞然大物，给人一种神秘感。有人说，它像一棵树，老鹰、鹦鹉、蝙蝠正栖枝头；有人说，它像一架竖琴，风把那排金属管抚摸得叮当作响。金发碧眼的老师笑笑说，不妨多看几眼。

后来，我搬到了康士比居住，每天出门上班下班，都必经过这座水钟。想起了老师的话，就留了个心眼，真的多看它几眼。有时，我觉得它像个水塘，一对赤裸裸的母子伴着塘鹅在戏水；有时，又以为是喷泉，喷涌的水柱正洒落在水面上的12个罗马数字上。我不断发现新的物体，有古希腊的面谱，有爬行的蜥蜴，竟然还有中国的大肚佛。中国佛像在澳洲华人社区中很普遍，但出现在西方的艺术品中却很新鲜。

某天，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四个不同风格的古钟组合。有英格兰的琴钟、希腊的漏钟、瑞士的摆钟，以及中国的水轮钟。我真佩服这水钟的设计者制作者、悉尼杰出艺术家维多卡斯(Victor Cusack)，把不同时空的东西方古典钟式糅合一起，以水为动力，以水为连接，形成一个前后左右都可以观赏的立体巨雕。据说他的灵感有来自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漏壶，17世纪瑞士的水力摆钟，250年前英国的管风琴，还有一千年前中国北宋年间的水轮钟。哈，它简直就是澳洲多元文化的一种形象展示。

按中国人的风水观念，水为财。自有了这水声哗哗的钟雕之后，康士比平添了几分生气。水钟就在Westfield购物中心广场，许多购物者就靠在水钟的围池边沿歇脚。也有些推着童车的母亲们，围在一起交谈。每天更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前来观钟，甚至还有一车车的旅行团。我看到，那些手提摄像机的韩国老人团，拍个不停；而身穿枫叶T恤的加拿大青少年，则围着水钟蹦蹦跳跳。康士比因水钟成了旅游一景点，也为环境优美的宜居之地增添情趣，果然是块风水宝地。

每到周四集市日，水钟周围散布着一个个摊档。小贩的叫卖声与钟雕的水流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有时，水钟旁拉起了横额，竖起了小牌，成了集会的场所。有时，水钟旁也搭起了舞台，响起了音乐。有时节日或周末，便见有艺人穿着长水靴踏入池中，双手挥舞弹拨水钟的琴弦。钟琴是一种古老乐器，一般是6至9个钟声，但这个水钟却有 17 个音符，所以拨动起来音色丰富，动听的旋律缭绕广场。每年圣诞节，水钟必是圣诞音乐会的最佳场所，红帽绿衣的圣诞老人，成了小孩们最受欢迎的人物。有次地区节庆，我曾见有两位中国男女登台表演京剧。那大红大绿的戏服，那刀光剑影的功夫，还有那急急风的锣鼓点，直把水钟周围的澳洲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华洋共处，与水钟相映成趣。水钟所蕴含的中国元素，似乎也为康士比带来越来越重的中国味。

我刚搬到康士比时，华人并不多，房价也适宜。那时只有一家中餐馆“广东楼”，一家华人超市“老友记”。进入新世纪后，我忽然发现，每天上班的路上，推童车的华人多了起来，晒太阳聊天的华人长者也渐渐增多。因自己是报人，每天经过路边的书报文具店，都要进去瞄一眼几份华文日报的销售情况。一天，书报店的洋老板变成了华人夫妇。不多久，整个购物商场的几家书报店也被这对华人夫妇掌管了。看来，情有独“钟”的不仅仅是我呀！如今，广东楼、老友记没有了，但水钟周围却多了许多中英文招牌的店铺。不仅有粤菜馆，还有沪菜、川菜、京菜、西北风味的各种食肆。什么“通利、”通用”等五间华人超市也扎堆揽客，连美甲店、按摩店也有好多家。如果你到住宅楼周围转转，基本是就三股味道，油烟味、咖喱味和烧烤味。除了华人，印度人、尼泊尔人、韩国人也不少呢。

在悉尼北区，继车士活（Chatswood）和伊士活（Eastwood）之后，康士比已成了第三个华人聚居区。虽然22000多居民中，说英语的仍是多数，但说普通话和广东话的华人也占了20%，有4400多人呢，高居其他少数族裔之首！可能是留学生发迹了，也可能是有钱的新移民涌入了，更可能是学区房，康士比成了华人追逐的热点。华人都喜欢望子成龙，康士比女子中学很抢眼，几十年来一直是全省排名前五的精英中学，引来华人家长的青睐。女儿小学毕业时，我就希望她考此校，谁知她眨眨眼，表示没兴趣，因为学校进进出出的多是亚裔面孔。也许华人子女读书有补习优势，所以名校多是华裔占据。女儿的小学同学多少欧裔，所以她不习惯华裔扎堆的地方，也不喜欢华裔之间盛行的攀比，宁愿选读了较远的且华人也少的精英中学。

我曾收到康士比议会寄来的公告，征求当地居民意见，火车站北片的地区计划兴建多栋高层公寓楼，同意与否？咳，火车站南片近年一幢幢带电梯的高层公寓楼拔地而起，周围路边已很难找到泊车位了，购物和乘火车也渐已摩肩接踵。居民们当然不希望以往那份悠闲宁静的氛围渐行渐远，果断作出抉择，开发计划搁浅了，地产发展商也只能干瞪眼，转往邻近的区域发展。

我们这些移民初来乍到时，一般生活都比较紧张，工作比较辛苦，空暇之时看看水钟，倒也获得一种放松。现在一些人退休了，可以放任儿孙们去蹦跶，有更多时间与水钟“亲吻”，生发更多的情愫。

每天清晨，水钟沐浴在阳光下，金灿灿，光闪闪，冒出腾腾热气。黄昏，晚霞抹在水钟上，又笼罩着一种古典的宁静。日出日落，年复一年，水钟记录着康士比的欢乐时光，也见证着当地居民和华裔移民的生存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