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湖

越南南方渡假勝地大叻山城(DALAT)，海拔一千多公尺，四季如秋，最高氣溫不過二十度；農曆新年時節前後較冷，通常徘徊在零度上下，也許由於天寒地凍的原因，女士們皆臉色紅潤，大自然為她們塗抹的脂粉更增美艷。

距離鬧市中心不遠處，藍天白雲下的春香湖(Ho Xuan – Huong)倚山靜躺；單聽湖的名字已令人充滿了詩意，不知是何因由，這個媲美西湖的南越名湖竟有此優美的名字。郊外那個鮮為人知的嘆息湖，人跡難見，常年在一片霧靄中，輕輕的徒自哀傷嘆息；而這個得天獨厚的美麗湖泊，則是處處生機，歡樂無限的盈滿著喜氣。

一甲子以前在華埠僑校福建中學初中畢業後，由於身體羸弱，就到山城休養；首次蒞臨春香湖畔，立即被眼前如仙境般的畫面迷住了。在大叻幽居那段時日，每星期總有好幾天去湖畔散步，欣賞湖光山色，浸溶在美景中、把自己幻化為一隻彩蝶，自得其樂。

我的同窗好友郭欣泉比我早到大叻城，他醉心繪畫，到處寫生。當他知道我也來山城後，便為我當導遊。那天要我帶備零食水果、說要陪我逛逛春香湖，我卻對他講早已去過多次了。在他追問下，才知我所謂去過多次，無非和一般遊客那樣只觀看了湖的片面，是靠近街市及車站對正處那些景點。

他說要欣賞美女不能光看那一張臉，對著名湖也是一樣，應該環湖漫步，才可發現湖的真面目。

終被他說動，於是兩人沿湖畔散步，湖面泛舟的遊人不多，幾片輕帆在水上搖曳，漣漪一圈圈的擴散，無聲無息的漾開又散去，畫出一個個圖案，彷如萬花筒中的變化，令人目不暇給。

時值深冬，湖畔的櫻花已迫不急待的怒放，山城到處裁滿櫻樹，是日本政府多年前送出千棵樹苗，把大叻市間接裝飾成櫻花之都，在初春繽紛的花海裏，讓人會有時空大轉移的錯覺，還以為廁身東瀛京都呢?

紛紅色的花朵纍纍如球，風過處、花瓣飄飄如雨，輕輕的隨風舞落，在肩膀上在衣領間，花香幽幽地如少女的體香，令人不飲自醉。

湖畔草坡上，近午時分、三三兩兩的男女大學生或坐或臥，都在享用便當，也有不少專心閱讀。越南女子的傳統服飾長衫(Ao Dai :澳黛)，一律是白衣如雪，下擺前後兩塊長布迎風飄搖，美不勝收，好一幅湖濱美女圖啊!可惜沒帶相機，無法把倩影攝入。

就讀堤岸華埠福建中學初中時，被同學們當成怪人的郭欣泉，祖籍是福建廈門市同安區，與我同鄉；平素沉默寡言，對人不大理睬，經常遲到，也時有曠課。他的學識卻非常好，在北越出生、母親是越南人，故他的越語是同學中最流暢者。而且說一口北方腔調，難怪大叻那些女孩子很多和他一見如故，都將他當成同鄉。我和他頗為投緣，可能是因為我沒有把他當成怪人之故，加上鄉誼，我們真是無所不談。沿湖漫步閒話著未來、人生方向；他立志要成為一個畫家，告訴我有朝一日必定要在大叻大學教國畫，我嗤之以鼻，笑他沒有碩士博士文憑的人也妄想做教授?

湖光山色不為我們的聲音而動，一切寧靜如昔，只有風偶然的吹拂，花香幽幽的輕送，遠山如帶，青天的白雲朵朵移轉。岸邊的垂柳和松樹，配合著地上釉釉的青草地，把畫布繪出一大片的綠。藍天的顏彩也映照在湖面上，湖水竟變成了青藍之色了。我們漸行漸遠，早離了那些水車舟帆輕盪處，漣漪不再，水是一塊平滑的大鏡，天地都映進去了。

一座圓頂的白色建築物，是天文館的大樓，在山頂上面湖而屹立。經過另一邊遙望，高坡上的大廈原來是神學院，寄居處宿舍主人張忠智神父曾帶我們去參觀過，當時張神父讓我們在其教堂宿舍食住，原來有意把我們引度出家，成為修士。

難怪要帶我們去神學院認識那些法國和德國神父，這幾位洋神父講的北京腔華語比我好得多。當日並無注意，神學院是面對美麗的春香湖。

我們越行越荒蕪，山水依然清明，涼風不變，松樹較濃密，櫻花已漸稀少。回途時，欣泉兄問我將來有何打算?想起戰爭未知何年才平息?身廁亂世，又能有什麼長遠之計?但他一定要我把最想做的事長存心中，我說初中末讀完時，已立志要做作家，但必遭父母反對。

他笑說在越南，作家和畫家必定一生窮困，還要被俗世人貶抑。所以他要發奮，爭取進入大學任教席。我為他的志氣感動，對自已當作家的夢想也信心倍增。我們邊行邊談，食著水果，行行重行行，繞湖一圈，浸淫在山光水色的美景中，不知時間的飛逝，竟用了三個小時之久，才行完整個春香湖 。

後來告訴張神父，他不相信我們能走那麼遠的路。為了証明有多遠，神父真的在出去購物時特別載著我，駕車繞湖，從車上計算器得知全程是五公里。

後來、我成了春香湖的常客，也為新來寄宿者做導遊；時時徜徉在這塊寧謐優美的山水裏，忘卻世事的紛擾也忘掉戰火的焚燹。離開山城轉去中區沿海名城芽莊市任教職，沒想到和欣泉兄一別竟成永訣；世事難料、人生無常，每一憶及，難免唏噓!

能用左右手同時繪畫的畫家郭欣泉，多次畫展，名揚山城，機緣成熟，終被聘為大叻大學藝術系講師。他的夢想成真，畫藝備受重視，傳奇式的自學成功，被大叻文藝界廣為傳誦。可惜好境不長，因軍齡關係被強拘去入伍，越戰結束後，傳說他又被越共捉去勞改，不堪共軍的折磨而用那雙靈巧的手自殺了。

時光悠悠，離開大叻市已將近六十年了，怒海餘生後，再沒有重遊山城，春香湖的姿影想必風情依舊?每念及那段山居歲月，欣泉兄的音容也自然重現，只是未悉故人魂歸何處?對其棄世真相也無從查究，成了一個永難解開的謎團。

(二零二五年八月十三日墨爾本深冬修訂於無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