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话谈

王亚法:旧雨新知说酒香

文友间一局“江南雅厨”小集,被张帆兄写成文章,上了微信。他特别描述了我珍藏三十余年的黄酒——“主办者捧出一坛珍藏了三十余年的黄酒,酒香在封缸泥被撬开的一瞬间扑鼻而来,浓郁醇厚[…]

一,陈 酒
文友间一局“江南雅厨”的小集,被张帆兄写成文章,上了微信。他特别描述了我珍藏三十余年的黄酒——“主办者捧出一坛珍藏了三十余年的黄酒,酒香在封缸泥被撬开的一瞬间扑鼻而来,浓郁醇厚,仿佛时间在这坛黄酒中静静沉淀,酒香萦绕,醉人心脾……”

王亚法:旧雨新知说酒香。图为浙江西塘镇。Photo by 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说到那甏陈酒,先要提起我的忘年交老刘伯伯。

老刘伯伯是家父的老友,他喜欢看我的文章,八十年代初,每见我报刊上有文章发表,就帮我剪贴留存。我来澳后第一次返乡,带了一张羊皮去探望他。临别,老人拉住我的手说:“阿法,我过了八十,就戒酒了,家里还藏有一甏黄酒,你搬去喝了吧。”

于是我有了一甏黄酒,但一甏黄酒,一个人独乐乐是不作兴的,怎么办——留着吧。一晃就是二十来年,这次返沪,整理断舍离的杂事,在杂物堆中发现那座土头灰脸的酒甏,不由轻吟:“甏兄久违了!”不料耳边响起老刘伯伯的声音:“我过了八十,就戒酒了……”又猛然想起,老刘伯伯已仙逝十多年,再过几百天我也将八十……古人说得好,今日有酒今日醉,于是我生了“打甏”的念头。

“打甏”上海话有开玩笑的意思,在我这里是指开酒甏喝酒,有好酒必邀好友。李白当年找“岑夫子、丹丘生,会须一饮三百杯,”那才是痛快。而我却久离故乡,昔日文友,疏远已久。虽有时读到他们的作品,但世事沧桑,不知这些年来,他们足下痛“痒(恙)”如何?于是要找同饮者,除了记得住的几位旧雨外,只得在微信上寻找新知。

二,旧 雨
朱金晨是旧雨的首选,是我最早结识的文友,那时还不到二十岁。我们经常结伴去工人文化宫的诗歌组活动。他勤奋,诗写得好,那首《建筑者的窗口》常在赛诗会上被朗诵。每逢周末,我们常去陈晏家讨论写诗。陈晏比我俩大十几岁,是我们的老大哥,他的古诗词功底比居有松和王森扎实,我们的诗常请他修改。他住在石门一路一条弄堂的汽车间里。前些年回国,忘了是哪位文友说的,陈晏已经过世很久了,他是一位我值得怀念的朋友……我在微信上曾经和沈嘉禄兄聊到过朱金晨,得悉他们有联系,于是请他打电话邀请,但打了几次没人接,这次没见到朱金晨,引为缺憾。

其次我想到陈祖恩,我和他结识也该有一个甲子了,记得是一九六六年夏秋季节,工人创作队在巨鹿路作协批斗巴金。陈继光(火车司机,文革红歌《毛主席铺下革命轨》歌词的作者)在发言,大厅里座无虚席,我等小八辣子只能站在门口看热闹。他挤过来和我搭讪,夸奖我发表在《工人造反报》上的那首诗写得好,没想到一次偶然相遇,成了近一个甲子的老友。文革结束后,我调进少儿出版社,他进了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进上海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那些年我们往来密切。因为职务关系,他有资格在徐家汇藏书楼借阅禁书,私下与我分享。我最早翻阅的《紫罗兰》、《金刚钻》、《永安月刊》和《九尾龟》都是他借给我的,影响最深的,是张竞生的《性史》杂志,在那性禁锢的年代里,使我大开眼界。不可饶恕的是,他做过一件愧对我的事,给我造成难于启齿的损失,至今不可追回,至于什么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不可说,不可说了。近些年回国,我和他来往较多,彼此常有新着相赠。几十年的变化,他少了学者的腼腆相,多了教授的“叫兽”腔。刚才查阅维基百科,得知他在日本神奈川大学镀金后,著作井喷,教授学者,桂冠满头,被誉为——“学界公认研究上海日本人群体和其历史的第一人……”不知他给皇军找过花姑娘的没有?作为老友,我友谊提醒:“出门谨慎,当心挥舞汽车铁锁的小粉红!”

第三位是严建平兄,我和他同是机电一局属下的文友,彼此认识也近一个甲子。文革后期赛诗会盛行,他和我一起参加过局里的赛诗会。他是《新闻报》老报人严独鹤先生的嫡孙。严独老是张恨水《啼笑因缘》的编辑。没有严独老的力举,或许就没有日后张恨水的盛名。我羡慕民国时的文坛,叹息余生也晚,生不逢时 。《新民晚报》复刊后,建平兄进了报社,继承祖业,当了《夜光杯》的编辑。九十年代末,我回国经商,建平兄还跟我介绍过一位聪明的女助理。这次我邀请他。他说十分不巧,那天正好安排要去青浦讲课,推辞不得,这次没请到严建平,亦为一憾。

董之一兄和我同庚,记得六十岁那年,我俩相互叮嘱,要穿红裤衩避邪。一晃又十九年了。这次见面,见他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可见本命年穿红裤衩辟邪是有用的。他是大风堂弟子董天野的后人。董天野是大风堂门人中人物画的翘楚,可惜文革中惨遭迫害,蹈黄浦江自溺。之一曾拜华三川学画,但他虎头熊身,与华老师腕下的娉婷美女无缘,只能画钟馗。上次和之一兄同席,忘了是哪一年,只记得是华三川公子华其敏来上海,谈论华三川先生的后事,席间聊起文革时华三川和一位弟子间的误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往事,颇为感慨……

前些年回国,被一位大胡子的家伙唤去几次常熟,吃兴福寺的双浇面,喝“瓶隐庐”的龙井茶,听大铁公的风流事,这次“打甏”,自然要回敬他,然而到开席时,久等不来,几次催问,他竟然误记是晚上,说记错了时间,气得我骂他是“胡子”还是“糊涂”?

还有一位大风堂的再传弟子史军平,他是一位见酒则喜的散仙,我有一张他捧着酒坛,大光头咧嘴笑的照片,非常有趣。他是陆元鼎的学生。我与他相识,颇为蹊跷,那是大风堂第三代门人第一次聚会。聊天时,我把陈寅恪的“恪”读成“que”,他有点惊奇,盯住我,用老师般的口气问:“侬是啥人?交关人读‘ke’,侬是读对的……”我微微一笑,本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老卵的人,想不到还有一个比我更老卵的家伙,就此我俩成为好友。那天我打电话,请他莅临。他啊呀一声,说这天正是他回洛杉矶的日子,还将订妥的机票传给我看,以表真诚。事后我将餐后群友的合影传给他。他连回了三个“遗憾”。我安慰:“无妨,曹正文、严建平和柯兆银三位也没来,来年再聚吧!”

说到陆其国,刚才在“百度”,搜到一篇介绍他的文章:“陆其国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七八个年头了……”这两句正好被我袭用。我和陆其国认识大约不止七八个年头,或许更长些。与他结缘,还是与龚继先有关。龚继先是苦禅老人门下,大写意,指画,学养和人品是最好的一位,他主编的几十期《艺苑掇英》,可谓惠及画坛,功德无量。出国前我拟为他写一部传记。不料造化弄人,我出了国门,为生活奔波,计划成了泡影。那年回来,看见陆其国已经完成了《龚继先画传:我爱故我画》一书,代我完成了多年的夙愿,以后我只要写一篇《老友龚继先》,就了可却心头的多年的挂碍了,我感谢他。

最后勉强能挤进我旧雨文友圈的朋友是殷仲灏兄。他也是陆元鼎的门生,擅长古文字研究和篆刻。多年前他为我刻过一方“门外汉”印章,非常精巧,印文是我拟的,自嘲一个汉室子孙,流亡国门外,意境有点苍凉,最近我请他刻一方“卸妆”的圆章,印文也是我拟的。总结我在人生大舞台上蹦跶了一辈子,演过生旦净末,尝尽甜酸苦辣,年近八十,拟“悲伤宽衣”(不是“通商宽衣”)卸下戏装,圆满退场了。

三,新 知
数年前,在一次文友的见面会上,一位中年朋友,递过一本我和季一德三十多年前合编的连环画《神腿传奇》,要我签名。他告诉我,季一德因装心脏支架,医疗事故,不幸逝世多年。我听罢,心头一阵悲凉,季一德是我少儿社的好同事,他是退伍后分进出版社的,我是工厂调去的。我俩都属于别人嘴里“没有学历,头子活络”的野路子一类。但野路子的业务能力却不弱,那本红极一时的《八段锦》就是季一德编辑的。他最先挖掘出潘德明环游世界的资料,写成《环球旅游记——旅行家潘德明故事》。敲键至此,我坦白和他有过一次小小的腐败勾当。他认识一位退休的运动员健将,想在我编辑的《少年科学》上发篇文章,说要请几位朋友吃饭。文章发表后,由季一德安排,在淮海路静安公园隔壁,一家叫“解放饭店”餐馆小聚,那家饭店的堂里负责人是他的朋友。包房里有两张桌子,隔壁一桌是香港人请客。上菜时我们桌上的蹄膀特别大,盘子的量也特别足,上糖醋鳜鱼时,一大一小,大的端上我们桌子,小的端往邻桌。邻桌有人嘀咕;“伊拉咯菜哪能噶许多,鱼比阿拉大交关?”堂里负责人假装没听见,背朝他们,对我们做了个双手交叉的手势,意思是调包了。结账时,只听香港客人用上海广东话低声问:“阿拉好像没喝噶许多啤酒咯……”原来是我们喝的啤酒,都结在他账上了……

呜呼哀哉,我痛惜一德兄死得冤枉,也庆幸自己当年“润”得正确,来到澳洲,子女事业有成,老来病痛不愁。我在这里开过几次刀,胸前背后,右侧颈间,两面三刀,没花一分钱,至今尚活得嬉笑欢快,活蹦鲜跳。

回头接着说请我给连环画签名的中年人,他叫杨柏伟,是上海书店出版社的总编,还是小有名气的藏书家。

去年初秋,我回国拜见了连环画家范生福,这些来年,他画了上百幅老上海题材的风俗画,颇得读者欢迎,曾被宣传部门夸作“上海滩的名片”。四年前他托我写篇序言,准备出书。不料因疫情拖延,接着责编生病,画稿转到杨柏伟手里。由此我联系了柏伟 。柏伟老弟好客,邀来了陈祖恩和另外两位久未谋面的朋友作陪,请我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本帮菜。这两位朋友,一位叫叶鹿城,是“德师书屋”的主人,他策划的南怀瑾大师著作,全套百余本,颇有影响;另一位叫沈琦华,多年前他在《地铁报》当编辑,为登载伏文彦老的画作,我和他联系过,伏老还托我送给他一张书法。那时他还满脸稚气,如今也已入中年了,且腹大过我,不妙的是他在微信上取了个“神气蛙” 的昵称。开宴那天,我给他电话,他说得了重感冒,不克赴宴,表示歉意。他若来,我一定建议他把昵称改了,因为在中国,年轻人不能太神气,我年轻时神气过,吃了不少亏,另外蛙的形象,两腮鼓动,双目圆瞪,腹大如鼓,吃相难看。前面说到的季一德,常讲一句自嘲的话:“阿拉咯种人像癞噶保(蛤蟆)吃相难看,看看吓煞人,实在勿吃人。”

那天席终,柏伟与我抢着买单,我争抢不过他,于是想起了那甏酒,便有了这次雅集。这里还要补一句,同席争买单的叶鹿城兄好客,说既有三十年陈酒,金秋季节,不可无蟹,那天桌上的大闸蟹,是他特地从阳澄湖订来的。

沈嘉禄是我的新知,他是成莫愁在一次台湾画家的画展上介绍我认识的,后来在大胡子邀请的常熟瓶隐庐雅集上又欢聚一次,说是新知,也有十来年了。他除了撰文,还是位美食博主,工于吃喝,看到他微信上的美食文章,常使我馋涎欲滴,于是这次雅集,请他预定饭店,选点菜肴。他果然不负所望,我这里为他点赞。

还要介绍一下王文琪兄,他原来是报社的新闻编辑,退休后热衷编辑微信公众号,我的不少拙文由他润色上网,他也是我微信上的熟客,这次拨冗参加,使雅集添色不少。

以往我回国小聚,常与张锡昌兄来往,把盏叙旧。不料二〇一九年我和他与陈祖恩兄等几位文友,在凤阳路老瑞福饭店小聚后,不出十天他就遽然离世了,人生无常,可见一斑。锡昌兄比我长六岁,他生长在脑洞灌红水的年代,没有我开窍。那年他告诉我,儿子和女儿在日本留学,成绩优秀。我劝他,优秀的青年不适合生活在只有仇恨斗争,不讲博爱创新的土地上,叫他们学成后不要回来。他糊涂,不听我的话,把孩子都召了回来。这次雅集,他儿子张炜来了,听说他返回日本发展,且事业顺利,所喜儿子比老子明白。

四,尾 声
这次雅集,菜肴与陈酒珠联合璧,旧雨和新知群贤咸集,笑声满桌,颇为快意。
我原本拟介绍一些珍馐,惹看官们淌些口水,但张帆兄撰文在先,且行文细腻,我就不便狗尾续貂了。诸君若有兴趣,可参阅他《苏州河畔的一次文化雅集》一文。

敲键至此,我感觉自己老了,提起往事,挂一牵万,絮叨不绝,一甏黄酒,啰嗦出冗长文字,耗费了看官们的目力,真不知该怎样抱拳致歉!

二○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于食味斋北窗

编辑:王亞法

This post was last modified on 2026年1月31日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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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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