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明撷萃（四）：以德报怨，是亏是赚？

文/正行

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当中，难免存在矛盾冲突与利益得失，有的人锱铢必较、有仇必报，有的人淡然处之、一笑泯恩仇，有的人则可以做到无私为他、以德报怨。

那么，究竟应如何对待呢？老子曾讲过：「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有人可能会想，别人对我不好，我非但不与之相争，还要善待他，那我岂不是亏了吗？

以德报怨是否会吃亏呢？我们来看看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在面对个人恩怨甚至屈辱时，是如何处置的。

绝缨之宴，楚庄王隐忍成大业

楚庄王，楚穆王之子，是春秋时期楚国最有成就的君主之一。庄王称霸中原后，楚国地域辽阔、人口繁多，物产丰富，文化兴盛，威名远扬。

我们熟知的「一鸣惊人」、「问鼎中原」等成语典故，均与楚庄王有关。

在《说苑•复恩》中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楚庄王在一次平定叛乱后，大宴文武群臣，席间美酒佳肴，觥筹交错，直到黄昏。楚王命令宫人燃起蜡烛继续畅饮，还特别叫他最宠爱的两位美人——许姬和麦姬，轮流向文臣武将们敬酒。

忽然一阵风吹过，筵席上的蜡烛都熄灭了。这时，一位朝臣拉住了许姬的衣服，许姬愤怒之下扯掉了那人帽子上的缨带。她回到楚庄王面前告状，希望楚王点亮蜡烛，查看众人的帽缨，找出那个无礼之人。

不料楚庄王听后，不但没有依她所言，反而大声说道：「寡人今日设宴，与诸位一定要尽欢而散。现在请诸位都去掉帽缨，以便更加尽兴。」大臣们都摘下帽缨后，楚庄王才下令点燃蜡烛，君臣尽兴而散。

后来，晋国与楚国交战，有一位武将总是在前面冲锋陷阵，五度交锋，五度奋勇作战，带头击退敌人，最终帮助楚庄王打败晋军，楚国因此得以强盛。

楚庄王十分惊异地问他：「我德行浅薄，又不曾特别优待于你，你为何毫不犹豫地为我出生入死呢？」

那位武将说：「我本就该死！从前我酒后失礼，您隐忍没有杀我。我始终不敢因为您德行蔽荫而不思报答，早就希望能肝脑涂地，用颈上的热血溅洒在敌人身上！我正是那天晚上帽缨被扯断的人啊！」

臣子以下犯上，酒后失礼在先；楚庄王大权在握，即便秉公处理，也无可厚非。但他选择了宽容与体谅，展现了一代君主的博大胸襟。

无独有偶，春秋五霸中的另一位君主——秦穆公，也留下了这样一段佳话。

失马赐酒，秦穆公仁德化众人

秦穆公，嬴姓，讳任好，秦德公少子，是春秋时期秦国的国君。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为谋士，辟地千里，称霸西戎，奠定了秦统一中国的根基。

秦穆公善于治军、御马。有一次他出游时，不慎将自己的坐骑弄丢了，便亲自外出寻找爱马。途中发现一群人围坐在地上，走近一看，自己的坐骑竟然已被杀了，那些人正大快朵颐呢！

秦穆公说：「这是我的骏马啊！」

众人听到这话，吓得赶紧站了起来，不知道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不料秦穆公话锋一转，说道：「我听说吃马肉必须要喝酒，不喝酒的话，会伤及人的身体性命。」说罢，便将自己的酒赏赐给了这群人。众人羞愧得无地自容，随即离开了。

三年之后，晋国攻打秦国，秦穆公被重重包围。当年偷吃马肉的那些人商量说：「现在正是报答国君不追究杀马之罪、并赏赐酒水之恩的时候了。」于是众人奋力作战，击溃重围，秦穆公不仅转危为安，还生擒晋惠公，凯旋回国。

爱马被杀，任谁心中都难免愤恨，但马死不能复生，秦穆公不但能冷静理智地面对，还反而替对方的身体着想，赐酒于人。如此豁达与仁慈，将士与百姓又怎能不全力以赴、拼死相报呢？

反其道而行，宋就灌瓜交楚

战国时期，梁国有一位大夫名叫宋就，曾担任边境县的县令。该县与楚国接壤，梁、楚两国都在边境设有边亭，两国边亭之人各自种了一块瓜田。

梁人十分勤劳，经常为瓜田浇水灌溉，瓜自然茁壮成长；而楚人较为懒惰，很少为瓜田浇水，可想而知，瓜的长势并不好。

楚国县令见梁国边境的瓜长得茂盛，便责怪国人种瓜不力。楚人出于妒嫉，竟在深夜前去践踏、扯断梁人的瓜藤。

梁人发现后，前去请示宋就，也打算去践踏楚人的瓜藤，报复他们。

宋就摇头说道：「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与人结怨，是招祸的门径。人家对我们不好，我们也对人家不好，这不是太狭隘了吗？我告诉你们一个办法：每天夜里派人暗中为楚人浇灌瓜田，不要让他们知道。」

梁人依令而行。在他们的帮助下，楚人的瓜田长势一天比一天好。楚人感到十分奇怪，便暗中查访，发现原来是梁人在帮忙浇灌瓜地。

楚国郡守听闻此事后大为高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给楚王。楚王深感惭愧，反省自责，对官吏说：「那替我浇瓜的人，难道还有什么罪过吗？这分明是梁国以礼相让啊！」于是派人带着丰厚的礼品前往梁国致歉，并请求与梁王交好。楚王后来多次称赞梁王讲信义，梁、楚两国的友好关系也由此开始。

试想，若宋就选择以牙还牙，势必激化矛盾，使两国交恶，后果难以预料。由此看来，以德报怨，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在以上这些故事中，以德报怨带来了看得见的美好结局；其实，在肉眼不可及之处，命运也正随着人心而悄然转变。

转恶为善，元自实恕人助己

在《剪灯新话》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元代末年，山东有一个人名叫元自实，生来质朴鲁钝，不通文墨，但家境富足，以田地庄院为生。同乡中有一人叫缪材，得授福建官职，因缺少路费，向元自实借了二百两银子。元自实念在同乡情谊深厚，未向他索要借条，便如数借出。

后来山东大乱，元自实家产被劫一空，只得带着妻儿前往福州，打算投靠缪材。安顿好后，他前去拜访缪材，缪材以宾主之礼相待，喝完茶便送客了。第二天再去，缪材依旧只字未提借银之事。

元自实的妻儿抱怨道：「你不远万里来投靠熟人，所为何事？如今被三杯薄酒打发，一句话也不说，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

元自实迫不得已，第三天再次登门。缪材似乎已心生厌烦，说道：「当年承蒙你借我路费，我铭记在心；只是如今仕途不顺，俸禄微薄。不过老朋友远道而来，岂敢辜负恩情？只是希望你能将借条还我，我自会如数分期奉还。」

元自实惶恐地说：「你我同乡，自幼交情深厚，周济急难从未立过借条，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缪材严肃地回道：「借条确实存在，只怕兵火之后你遗失了。即便没有借条，我也不计较，只求宽限时日，我必尽力偿还。」此后元自实多次登门，缪材仍反复推托，如此过了半年。

当地有一座小寺院，元自实每次前往缪家时都会途经此处，常在门下歇脚。寺院主持轩辕翁是一位修行之人，日子久了，两人便熟识起来。

临近新年时，元自实又到缪家，痛哭道：「新年将至，妻儿饥寒交迫，囊中分文无有，缸里也没有一粒粮食。你所欠的银两，我已不敢再求归还，只求你怜悯怜悯我吧！」说着竟跪了下去。

缪材说：「再过十天便是除夕，我会从俸禄中分给你禄米二石、银子两锭，派人快马送到你家，作为过年的费用，还望不要嫌少。」

到了约定之日，元自实一家从早等到晚，却毫无音讯。元自实一再受骗，愤恨难平，磨了一把锋利的刀，天未亮便直奔缪家，打算等缪材出门时将他刺死。

此时，寺院中的轩辕翁正在点烛诵经，对门而坐。他见元自实匆匆前行，身后竟跟着数十个形貌怪异的鬼魅，有的持刀执剑，有的拿着椎凿，披头散发，面目凶恶。

约一顿饭的工夫，元自实又折返回来，身后却跟着近百名头戴金冠、身佩玉佩之人，个个和颜悦色，有的扬起幢幡伞盖，有的高举旌旗。

轩辕翁诵经完毕后，前去探望元自实，问道：「今早你去了哪里？为何去时匆忙，回来却步履缓慢？」

元自实不敢隐瞒，说道：「缪材忘恩负义，我原本打算杀他报仇。可到了他家门口，忽然想到：他固然对不起我，但他的妻儿何罪之有？家中还有老母在堂，我若杀了他，他们将何以为生？宁可人家辜负我，不可我辜负他人。于是我忍下这口气，转身回家。」

轩辕翁祝贺他说：「你能如此抉择，日后必有后福，神明已然知晓此事。」并将自己所见的一切告诉他，百般安慰，又拿出钱粮解其燃眉之急。

后来，元自实偶遇一位道士，对他说：「不出三年，世道将有大变，灾祸临近，极其可怕。你应另选居所，否则恐受牵连。」元自实依道士指点，迁居福宁，开垦田地为生。一天，他挥锄耕地时，忽听铿然作响，竟挖出银子四锭，家境逐渐安定富足。

元自实放下恶念，不害他人，既保全了自身，也使全家避开灾难，终于转祸为福。

孔子说：「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不反复记起别人过去的过错，怨恨自然就少了。

孔子在周游列国时，曾被人围困、羞辱，甚至有人想加害于他。他的弟子们愤愤不平，而孔子却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认为，真正的君子，应当先反省自身，而不是沉溺于怨恨之中。

心胸狭隘之人，往往对琐事耿耿于怀，四面树敌。中医讲「情志致病」，怨气会扰乱人体「气机」的运行，影响五脏六腑的功能，久而久之损伤身心，自然难成大事。

心胸豁达之人，则高风亮节，以道义相交。正如孟子所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最终往往能以仁德转败为功。

以德报怨，并非无可奈何，更不是懦弱退让，而是一种大善、大忍的超然境界，非君子与圣贤之人，难为之也。

参考文献：《说苑》、《新序》、《剪灯新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