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明撷萃（八）：「网开一面」是仁慈还是智慧？

文：正行

在为人处世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行为方式，有的人喜欢追求完美，有的人习惯做到极致，有的人愿意留有余地，有的人乐于穷追不舍。

那么，这其中的分寸应如何把握呢？

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欲，使言行举止合乎礼节，就是仁。

凡事皆有度，过而犹不及。商汤「网开一面」的典故对「克己为仁」做出了生动的诠释。

网开一面，商汤宽仁德政

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后人多称商汤、成汤。商汤是商国国君示癸的儿子，示癸死后，汤成为商国君主。

商汤任用贤臣伊尹和仲虺为左右相，他勤于政事、推行善政、减轻税赋、鼓励劳作、赈济百姓，让民众休养生息，商国的实力也因此日益壮大。

夏桀之时，夏王宠信王后妺喜，内政不修、外患不断、昏庸无能、残暴无道、杀戮忠良，百姓民不聊生，诸侯们纷纷背叛夏桀归顺商汤。

商汤曾多次反思是否伐夏，最终顺天应人出兵伐夏，先后经过十一次战役，最终在鸣条之战中击败夏桀，一举灭夏。

商汤不仅骁勇善战，同时也宽厚仁慈，是儒家推崇的上古圣贤君王之一。

据《史记》记载，商汤有一次外出时，看见野外有人把捕猎的网四面都张开了，只见那捕猎的人祈祷说：「让天下四面八方的猎物都进入我的网中来吧。」

商汤见状，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便对那人说道：「唉，你这样做，是要把它们全部赶尽杀絶啊！」

于是商汤让人撤掉其中三面的网，只保留一面网，让猎物有逃生的机会。商汤把祈祷词改成这样：「想往左边逃的，就往左边走；想往右边逃的，就往右边走；不听安排的，才进入我的网中来。」

如果不假思索猛然一看，会觉的只留一面网肯定捕捉不到更多猎物，无疑会损失眼前利益。

但是从长远角度考虑，网开一面只取用维持生存所需要的食物，给动物生息繁衍的空间，食物才能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动物赶尽杀絶，如同涸泽而渔、杀鸡取卵，会导致严重且不可逆的后果，生物多样性丧失，生态系统失衡，最终人类也会自絶食物来源，自食其果。

商汤深谋远虑且宽厚善良，不仅爱民如子，连对待对飞禽、走兽都如此仁慈，这件事情很快传开了，汤王也因此更加受到天下百姓和诸侯、首领们的拥戴。

「网开一面」也被后世用来比喻宽容大度，对犯错的人从宽处理，给人一条出路。

不知者不怪，房母言传身教

据《魏书》记载，南北朝北魏官员房景伯的母亲崔氏生性严明、品行高尚，她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亲自传授两个儿子景伯、景先经籍义理。两个儿子被培养的品学兼优，都成了当世名士。

房景伯在担任清河太守时，曾经遇到一桩棘手的案子。贝丘有一个百姓，家中的几个儿子都不孝顺，官府打算查办此事。房景伯为此事感到悲伤，回家后就向母亲禀告了此事。

崔氏说：「我听说听到不如见到，山民们没有见到过礼仪教育，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呢？只要把他们的母亲叫来，让她和我在一起生活。把她的儿子安置在你身边，让他们看看你是如何服侍我的，或许他们就能够自己改过。」

景伯于是依计行事，把他们的母亲接了过来，与自己的母亲同睡一榻、一同用饭。景伯服侍自己的母亲无微不至，那些儿子们则侍立在堂下观看。

还没过十天，他们就都悔过了，请求回家。

崔氏说：「他们虽然此时脸上已有惭愧之色，但是不知道他们心里是否惭愧，还应该将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等到过了二十多天的时候，那些儿子们更加悔过，请求回家侍奉母亲，磕头磕到流出血来，他们的母亲也哭着请求回家。景伯这才答应他们的请求。后来，这些儿子们都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子。

面对不孝、顽劣的山民之子，房母首先想到的不是鄙视、愤恨、惩处，而是推己及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她不但不嫌弃、厌恶他们，反而让他们与自己共处一室，以言传身教善化他们，体现的是宏大的宽容与慈善。

如果只是粗暴的用法律制裁，他们未必心悦诚服，过后可能再生事端、留下后患。通过用礼仪、孝行来引导，他们不仅自身改过，还能影响乡邻使更多人受益，起到的正向作用更持久深远。

法外施仁，太宗以德服人

唐太宗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代英主，开启了政治清明、经济腾飞、民生安定、武功兴盛、四方来朝的「贞观之治」。

关于他名字的由来，有一个奇妙的故事。据《旧唐书》记载，太宗出生时，有两条龙在馆门外面嬉戏，三天后才离开。太宗四岁时，有相面书生拜谒唐高祖，称太宗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于是采用「济世安民」的意思，为其取名为「世民」。

太宗小时候就聪明睿智，洞察事物深刻长远，面临决策时果敢决断，不拘泥于细微末节。他年轻时经常率兵出征，智勇双全、运筹帷幄、成就显赫，他歼灭地方割据势力，收复失地，平定了西秦、河东、中原、河北，助唐高祖统一中国。

太宗在位期间厉行节约、休养生息，先后遣散宫女三千多人，停止各方进献奇珍异宝，人民衣食有余、生活富足、安居乐业。

他任人唯贤，知人善用，广开言路，从善如流，同时加强科举制，新设弘文馆，储备天下文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尉迟敬德、虞世南、秦叔宝等名臣贤相各尽其能，天下昌盛太平。

如此英明神武的太宗，却非常的平易近人，他对士兵推心置腹，尊贤使能。

他不让士兵做挖池塘、修筑园林等奢侈浪费之事，只让士兵练习射箭骑马，希望他们在战斗的时候，能够战无不胜。每天在大殿前都有几百人练习射箭，太宗亲自前来观看测试，射中目标的人就赏赐给他们弓刀、布帛。

朝中有很多大臣忧心太宗的安危，进谏说：「先王曾制定法律，有带兵器来到皇帝住所的人就要对其用刑，防微杜渐，以防不测。现在您让那些偏将、小卒在宫殿台阶的旁边挽弓射箭，陛下也在其中，我担心会有意外的灾祸发生，这可不是为国家考虑的方法啊。」然而，太宗并没有采纳他们的说法。

正是太宗的信任与鼓励，使士兵们最后都成为了精兵良将，助太宗平定东突厥、薛延陀、高昌、吐谷浑等，大唐声威因此远播，西北各族共尊太宗为「天可汗」。

太宗不仅对自己的兵将如此信任慈爱，就连对待囚徒亦是极致宽仁。

贞观六年十二月，太宗在亲自审录监狱里的犯人时，看到那些被判死刑的囚犯，心生怜悯，便放他们返回家乡与亲人团聚，限令他们明年秋天再回来受刑。

试想一下，被判了死刑的人，最渴望的莫过于获得生还的机会，一旦拥有自由，极有可能逃之夭夭；主动归来受刑，等同于自絶生路，又有多少人能够为了信守承诺而放弃生命呢？

然而，太宗就是有这样宽大的胸怀，愿意也敢于对他们法外施恩。

囚犯们果然没有辜负太宗的信任与仁慈，到了限定的时间，竟然悉数自行归来。

太宗感叹于他们信守承诺、良知尚存，决定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便全部赦免了他们。

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人之所以会选择去犯罪，无非是自私贪婪、心术不正、德行不端。那些死囚在被释放归家的那一刻，其内心必定会受到极大的震撼，人生观、价值观也必然会被颠覆。

在他们选择如期归来，宁可放弃生命也要遵守承诺、以谢信任之恩时，其人格已经被洗礼重塑，道德标准已然升华，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穷凶极恶之徒，也不会再为了一己私利去伤害他人。

此时，太宗对他们赦免也是合乎情理、无可非议的。

当然，太宗仁圣的境界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的，有些人认为「信义行于君子，刑戮施于小人」，他们或许无法理解如此大义、大善之举。

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今日之君子它日未必不会见利忘义，昔日之小人若能改过迁善，亦可成为正人君子。信义行于小人，他们才有机会见贤思齐。对于一个知错悔过、努力提升道德修养的人，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作为一个个体，可以只评论面前一个人的好坏，因为他没有肩负更多的责任与使命；而作为一国之君，考虑的却是如何使举国之民皆道德提升、弃恶扬善，使四方蛮夷心悦诚服，以保国家长治久安。

因所处层面不同，眼界、胸怀自然不同。可以不理解，但应保持谦卑与包容，尊重别人，亦是尊重自己。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太宗以仁德教化世人，充分展现了其治国育民的卓越智慧，亦是其「内圣外王」境界的真实流露。

孟子曰：「仁者无敌」。「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制胜的最高境界。

《孙子兵法》有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此用兵之法也」。

对于归心似箭的退兵，不要去袭击追缴；包围敌人时，要留一面缺口，不要逼迫陷入绝境的敌人，以免遭遇絶地反击。

物极必反，做事不可做绝，「网开一面」，给对方留点余地，也给自己留下回转的空间，既是自身仁德雅量的体现，又何尝不是立身处世的大智慧？

参考文献：《史记》、《旧唐书》、《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