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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十六集)

乌鲁木齐火车站。开往北京方面去的火车一天一趟,开始剪票了。车站播音员播着车次和开车的时间,提醒旅客赶快剪票进站。

(十六)寻找活路

乌鲁木齐火车站。

开往北京方面去的火车一天一趟,开始剪票了。车站播音员播着车次和开车的时间,提醒旅客赶快剪票进站。

那时候的乌鲁木齐火车站(南站)还没有扩建,本次列车的旅客还要在站前的广场排队,按剪票顺序进站上车的旅客排成一条长龙。吴梦香排的位置,不在“龙”头,不在“龙”腰, 不在“龙”尾,而在“龙”的脖子上。

“丁管理员,我在这儿好好的,行李又少,你就别送了。你不是还要去接一个叫徐丽的小女孩吗?回去吧——怪冷的。”于是,丁管理员说:“我的确还要赶着去接小徐丽去,就送你到这儿,你自己上车。我走了……在我们招待所工作几个月,工作不错……对,还有你三个月病假工资,放心,我负责给你寄回去。”

“谢谢,谢谢!”

“一路顺利!”

丁管理员转过身,离开“龙”的一侧,消失在人群中。

“龙”脖子到了剪票口,吴梦香进站了。

满头大汗,气喘呼呼的张奎跑到剪票口,隔着铁栅向里望,看到的是吴梦香夹在人群中往里走的背影。

“梦香,梦香!”

他的喊声混在各种嘈杂的呼叫声中,吴梦香根本听不见,只是随着人流往里进。

张奎忘了一切,往里冲。

“干什么?”维持秩序的值勤人员毫不客气地制止他。

“我送客,送客……”

“送客也得凭站台票进站,买了站台票也得排队进站,哪有像你这样的?”

张奎不得不飞也似的跑向售票口……

吴梦香的坐位在一节车厢的最里头,是可供两人用的座位,同座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火车一声长鸣,随着启动逐渐加速,变成了插翅的烈马或乘着雷电的巨龙,载着希望,载着追求,载着爱情,载着忧伤,载着痛苦,载着失落,载着每个人的命运,各自向想去、不想去或不得不去的地方飞驰而去。吴梦香坐在窗口,望着向身后飞速移去的电杆、房屋、枯树、荒山,神情恍惚,如在梦中。这是一场恶梦,一场未醒的恶梦。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张血瓢大口要把自己吞下去。在老家没法过,可是来到大西北又咋样呢?从三月初来到玛湖农场,到现在离开,仅十个月,有多少难关呀。怎样过来的呢?得到了些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幻灭,伤害,遭受蹂躏和耻辱。如今,把惨烈的剧痛留在心里,带着身上的这个孽种,又让这列车载着干什么去?去找一种生活,不,不是找生活,而是去找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地方。然而,这可能吗?她对自己的选择怀疑起来。没人知道她,没人了解她,没人和她商量,没人给她出主意。她孤独,她恐慌,她觉得再没人注意她的命运了。她想起了八连,想起了方成亮夫妇,想起了王斌和常爱红,想起了同室的女友。他们曾帮自己度过了一道又一道难关。临离去前似乎应该道别的。但是,不要说没时间,即使是有时间,又如何向他们说呢?这是怎样的耻辱啊!女人最大的痛苦有时是要吞下一把将自己刺得稀巴烂的钢针,而且还不便于向他人倾诉以便得到一点安慰。可是黑子呢?已对他说过了,那么临离去时,应该让他知道啊。自己占领过那颗心,也从那颗心里面得到了姑娘应享受的甜润、快慰以及活力,成为自己人生经历中的一部分,那么,当要天各一方、毕生再难相见之时,就不该再伤他的心,应该说一声我走了,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是作为一个再没脸见他的人最后做出的一点善良的抚慰。没有这样做,更对不起他了,心里更亏了。这种愧疚与遗憾伴随着眼前的孤寂和对未来的慌恐,使黑子的形象顽固地站在心头,无法抹去。

刚上车时,人们的呼唤声,一直闹个不停。半小时之后,旅客们安定下来了,车厢里比较静了,被自己感情的潮水折腾得万分疲劳的吴梦香扒在车窗下的茶几儿上睡着了。她迷迷糊糊,觉得是坐马车离开八连,由常爱红陪着到场部招待所报到。收拾宿舍之后,已经是下午 。沿着那条林荫道往修有大牌坊的主干道去,忽然看见林带里的张奎。

“啊……黑子!”她喊。

他见到自己来了,忙站起身来。

“你病看过了,检查得怎么样?”

“我,没病,没……去看。”

“那你请假来场部干啥,大热天的?”

“我……送一送你……”

他为再见到我,在这儿等了好几个小时啊,眼里顿时发潮……

突然,火车临时停车,刹车过猛,惯性过大,咣当一声,车身一震,吴梦香的头在茶几上一磕,黑子不见了。

她揉揉眼睛,刚走出梦境,而站起身来,眼睛无意中瞟向车厢过道时,似乎又进入梦境——

车厢过道上黑子带着搜寻的目光,朝她走来,那扫瞄的目光射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再不移动了……这是谁?——是黑子!

是黑子吗?——是吗,不是梦?

这可能吗?——那人高马大的个头儿,那黑红的脸膛,那乌黑闪亮的眼睛,那厚厚的嘴唇,大大嘴巴,一切都实实在在,不是黑子又是谁呢?棉衣,还是去南山医院穿的那一件打了补丁的黄棉衣;帽子,还是上次见面时所戴的那顶皮帽子。唯一和上次见面时有所不同的是,他太热了,整个头,像从水里刚洗过而未用毛巾擦一样。所以,那帽子没有戴,而是拿在手上,棉衣的纽扣没有系,全敞开着。

“梦香!”

——这不是梦,是黑子,声音真真切切的!

“黑子,是……你!”

“我找你来了……”

“你?”

“听说你要走,我搭便车到火车站。你进站了,喊,你又听不到,就买张站台票进了站。找不到,又上车来,来回好几趟,才……”

此情此景,和梦里的感受重叠起来,一股刻骨铭心的缠绵之意混合着伤感,使吴梦香那颗破碎的心浸泡其中,鼻子一阵酸,泪珠滴滴下:“黑子,你又来送我?”

“不是送你,是找你,找你回去。”

火车临时停车后,又启动了,不顾车上的任何人说什么话,一声长啸,把山山水水无情地向身后抛去。

“回去?”

“回去。”

“那些地方……我还能……”

“我们另想办法,我想好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她意识到是在人很集中的车上,“死了”没说出来。

“到前头站,下了车再商量,你说?”

吴梦香摇摇头,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这就不错了,你又追我,我记着……只是……”吴梦香噙着泪花,说不下去了。

张奎说:“我有话要说,你不下车,那你坐那哪里,我跟到哪里。”

“别再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不是的,应该听我细说,下了火车,全当你耽搁一天,我说的不对,你明天再上这趟车走,车票还有效,不行吗?”

吴梦香不出声了。

火车驶进吐鲁番站,他们下了车。

十二月底的吐鲁番,天气不算特别冷,只是那里的空气,在失去夏日的骄阳曝晒沙土而卷着的燥热之后,又把粗糙的戈壁沙石上的干爽和冰凉带给人们,似乎在告诉世人,在这不毛之地的深处,地上的温暖是难得的,除非你自身拥有。

在这一站下了车的人们,踏上自己要去的路,寻找自己的下一站了。张奎和吴梦香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下一站,就在候车室的长椅子上歇息。

坐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吴梦香问:“你咋不说了呢?”

“说过了,要你跟我回去。”

“黑子,你要我回去,是不是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你去报仇?给你说,你心里有我,赶来看我这个再不值得看的人,我已满足了,已经很感激你了,不能让你为我去冒险。我知道你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心里苦;可我又知道你的脾气,会什么都不顾的。现在人家巴不得抓个巴子整人哩,你往网里钻,往刀口上碰?我这个贱命人,已把你拖累苦了,还能叫你把命再搭上?黑子,你说,你叫我回去,是不是要……”

张奎弯腰低头坐着,两手使劲抓自己的头发。他强忍住冲动,平静下来说:“我很想出这口气,可是追你到这里,又不全为这个,还有你。我不想叫你走。在八连时,我每天都看你到井台边挑水或洗衣服,要是一天看不见,心里就觉得好空好空的……”张奎头仍未抬头,“真的……”

“现在,还说这傻话做啥呀?”

“想起这些,就不想叫你走。”

“那时是那时的吴梦香,现在是现在的吴梦香啊……”她泣不成声。

“在我心里,还是那一个人。”

“我给你说了,那个吴梦香早死了;现在的吴梦香是另一个人——是个贱人。”

“我不那么看。”

“黑子,这不是真话。哪一个男人,不嫌弃我这样的女人呢?”

“话不能这样说,你是叫人家害了的。人被害了,你心还是我的,别人拿不走,这我看得出来。我恨坏人,他害了你也害了我。可我不能怪你。你先前对我是真心,现在对我还是真心;我不能变心,往你心上捅刀子……”

她扑过去,扶在他身上,呜呜呜地哭起来。她抖动着双肩,让自己以为没人理解没人接受的眼泪,尽情地涌出,尽情地洒下,尽情地渗到他的衣服上,滴到他在手上。

张奎让她扶在自己身上,好好地哭个够。

这种泪水,是因为可贵的理解而涌出的,让它尽情地涌出,可以获得难得的宽慰。但是,这代替不了现实的忧苦。所以,吴梦香抬起泪眼时,还是那句话:“我还得回老家去。”

“你还以为我……?”

“黑子,不是的,只是回农场也没活路啊。”

“离开玛湖农场——我在追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

“到哪里去?”

“到沙山农场去。我们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不和玛湖农场的人见面。——去那里要经过沙河市,沙河市到沙山农场将近200公理,离玛湖农场有180多公理,两个农场相隔离将近400公里哩,两个农场的人几乎不来往,谁知道我们当小农工的谁是谁。”

“可是,那里又是个什么样呢?”

吴梦香这么问,张奎就把他在沙山农场垦荒队的那位朋友孙二田来八连时所说的关于沙山农场的情况,如粮食供应,不要户口等等,向吴梦香说了一遍。最后补充说:“就是太荒凉,环境不好,住的也差。”

“这都没啥,我担心的是人。”

“去了以后,我们换个名字,从头开始,把先前那些烦心的事,沤烂在玛湖农场。我们在新环境里,只求顺顺当当,过个没人害人、没人整人的日子。我们活不少干,犯法的事不做,还有啥怕的?”

吴梦香对这话显然没意见,但又问:

“就这么简单?”

“我那朋友孙二田不认识你,就说我从老家探亲刚接来的媳妇……”

于是,两人又乘上西去的火车,离开吐鲁番来到乌鲁木齐,又乘汽车赶到沙河市。张奎替吴梦香在第二招待所买了个床位,要她多住几天,自己抓紧时间办一些非办不可的事。他回到玛湖农场向连里请假,说要回陕西老家探亲。书记方成亮知道他多年未回过老家,媳妇还没找到,该去接一个,而且现在动身,可以在内地过春节,便和场里联系,暂不去帮工,并立即为他办好探亲用的证明信。张奎领了自己全部工资,带着自己必要的行装,同时把自己那套小小的雕刻工具也藏在里头,赶回沙河市第二招待所。他把东西放在吴梦香房间以后,又立即乘车赶到沙山农场垦荒队,找到孙二田。

孙二田一听他想带着从老家接来的媳妇,一齐来沙山农场安家工作,以求吃好一些,就说:

“就是嘛,这年头,谁不图混个肚子?管他妈的在哪儿干,都是修地球,哪儿吃的好就在哪儿修。我上次去你那儿,一见你们那儿只吃20% 细粮,每天啃那包谷蛋子,就觉得你老弟混错了地方。咱这儿就是树少些,可是论吃的,的确强多了。再说,就凭你这手艺,早晚还不混出个人样?”

“咋?再混,还不是个木工!”

“木工也是技术工啊。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一点内部消息。别看这儿成立个垦荒队,那儿成立个垦荒队,需要那么多人,招人都不容易招来,可场里还有一个怪规定:来到农场托人介绍参加工作的,当成家属参加工作,当试用工对待,一月工资三十块五毛八;到场接待处报到,经他们正式当支边录用就不一样了,一参加工作就是一级农工,每月三十八块九毛二。你说这公平不?可是不公平没法,人家就是这么定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到接待处报到,让他们开个录用介绍信。”

“接待处在哪儿?”张奎问。

“你多走了200多公里——在沙河市!”

张奎愣住了。

“你从沙河市第三招待所——你知道,这个第三招待所不是给干部住的,是专门给工人的农民住的,内地来的人都在那里住——所往南走,不到400米,靠汽车站的地方,有几间小平房,上头挂个牌子:沙山农场接待处。从内地来的人,愿到沙山农场来的,在那里一登记,场里的大卡车就把他们拉到垦荒队来了。这和1960年在哈密招收盲流是一样的。上头都说我们场领导胆大,精明。胆大就是说,只要是劳力,就敢用;精明就是说,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是好人,永远留下干,是坏人,也跑不了。所以那块招人的牌子就挂起来。为了每月你和你媳妇每人多挣八块钱,你还是到沙河市登记吧。不过,你先来一趟也好,我找出一间好地窝子先给你们收拾起来。”

了解到这些情况,张奎立即返回沙河市。他和吴梦香商量后,从商店买了三条棉絮,两条被面和被单,一床褥子用布,让吴梦香在招待室缝制好。

把一些其他用品准备停当后,他们出了第三招待所,往南走四百米,在汽车站边上果然看见“沙山农场接待处”的牌子。

他们进行登记报名时,张奎用自己的原名。他原名叫张海魁,因为人黑,被叫成张黑子。后来,以“黑”代“海”,以“奎”代“魁”,以致八连人都叫他张奎,连花名册上也这么写,便都把张海魁一名忘掉了。吴梦香用了人所不知的小名:吴春妮。

1971年元月8日,是一个半晴半阴的日了。太阳时而躲进云里,时而又从云里探出头来,也像对眼下的大地很不理解,怕有不测,一露面总是心神不安,因而时隐时现。

沙山农场一辆拉化肥的大卡车满载着化肥在较平坦的柏油路上奔驰。车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奎,一个是吴梦香。

客货混装,在那时是极为平常的事。那时的农场人,极少坐长途公共汽车。一来是因为长途公共汽车太少,有的线路几乎没有,所以农场之间,城乡之间往来常搭便车,这便车就是货车;二来人们收入太低,即使是有长途公共汽车,坐起来温暖舒适,也有许多农工不愿享受——从三十几元的工资中支出十块八块车费,几乎相当于一个月的伙食费,可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张奎和吴梦香搭这种车也是正常的,沙山农场也不会因为他们已成为他们的农工而为他们安排公共汽车坐。这样以来,可得用身体抵挡大西北冬天那刀子一样的西北风!

幸好,他俩乘的这辆车,是经农场接待处安排的。可是还可以坐两人的驾驶室已安排了两个人,可能是干部,他们就只好坐到货物的上面了。还好,司机同志就把自己的皮大衣拿出来,让他俩盖在身上。为了较有效地抵挡寒风,张奎把车厢中部的化肥袋搬开,掏出一个能容得两人的窝,然后背对前方,两人偎在一起,再盖上那皮大衣。

汽车飞驰了三个多小时后,柏油路不见了,全是碎石子路,路面不平,颠得猛烈时,像要把人弹起来。幸好是重车,要是空车,躺着也会把骨头颠碎的。进入石子路段以后,路旁的树木越来越少了,尽是些枯败的草。在这个下雪较少的冬天,所落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细雪,早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荒凉的戈壁在这凄冷的、早已没有一点生命的冬日,失去了遮掩,展现出荒寒冷硬和毁灭生存欲的本相。

汽车又飞驰了一个多小时,连石子路都没有了。只有在自然地面上碾出的车辙。迎接他们的,是那连绵不断的沙丘。那圆圆的秃顶裸露着的黄褐色,那连一根毛草也没有的景象,在明确地向世人昭示:生命,离我远点吧。汽车有时绕着沙丘走,有时被夹在沙丘中间走,有时被沙丘挡住,不得不像野牛一样吼着,叫着,艰难地爬那轮胎难以有着力点的沙坡。

弯弯曲曲,约走了五个小时,终于到了。

到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汽车爬上一座高高的沙丘,吴梦香坐在车顶上朝沙丘下二三百米处望去,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一排排长形的土包包,说是坟墓,但上头都冒着烟;说是住人的地方,但几乎和坟墓一样。唯一能显示现代文明痕迹的,是成排成排的“坟包”中间竖起一根杆子,上头有两只大喇叭!

他们的生活就要从这里开始。

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十七集)

作者:汉纳雪莱

This post was last modified on 2026年5月8日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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