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菲
命运注定的故事,终究会发生。这便是“缘”。而“份”呢?却需要自己去把握。
缘分让人在特定的时间、地点、磁场和事件中,邂逅一件或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生命的轨迹或许因此而改变。
我与富士贵(Footscray)的缘分,始于维多利亚大学(Victoria University)。回想起来,我初抵澳大利亚时,就曾踏足这个距离墨尔本市中心仅五、六公里的郊区。
那时,来接机的阿强是我父亲好友的儿子,他就住在富士贵。
正值圣诞假期,阿强接到我后,便带我四处走走,而第一站,便是他与几位学生合租的房子。
那是一座破旧不堪的木板房,外墙的木板多已霉烂,歪歪斜斜地勉强钉挂着。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霉味。整栋屋子向后倾斜,沿着狭长的走廊从前门走向后门,竟有如踏上滑梯般,脚下不由自主地滑行。
阿强笑笑说:“这是个越南人聚居的地区。贩毒的不少。但交通方便,房租也特别便宜。这间老屋有上百年历史了。据我说,澳大利亚的城市比中国乡下还要乡下。你说是不是?”
那次以后,尽管偶有路过这个郊区,我始终难以摆脱对它的成见——一个破旧、沧桑、拥挤、脏乱的地方。
转眼到了1998年,我已在澳洲生活了八年。这一年,我重新思考自己赴澳留学的初衷。
当时的我,生活算是安稳。已成为澳大利亚公民,拥有一个家,一双儿女,还在联邦银行担任收银员。银行的工作虽然轻松稳定,却没有给予我满足感。
儿子入了小学,女儿上了幼儿园,我意识到,是时候圆自己的留学梦了。
相比耗时三年的学士课程,一年半的硕士课程更符合我的性格——我一向喜欢走捷径。因此,我立志申请一个硕士学位。然而,作为中文系毕业生,我能选择什么专业呢?最先跃入脑海的,是中文教师这一职业。
于是,我办理了中国暨南大学的学历评估,并申请了墨尔本大学的教育硕士。该课程要求申请者必须具备两个独立的专业领域,即两个在高中毕业后接受过至少两年以上正式学习的专业。
除了中国文学,我唯一符合条件的学科,便是曾在澳洲语言学院学习的英语。然而,实话实说,我的语言天赋平平,当时的英语听说能力,实在难以达到授课水平。
墨尔本大学为教育硕士学位的申请者特别设立了一项英语考试,涵盖对话、阅读和写作三部分,每项满分十分。我在写作部分获得了九分,阅读七分,而对话仅得六分。学校要求若以英语作为其中一个专业领域,每个部分都必须达到八分以上。
因未达标,我的教育硕士申请以失败告终。随后,我开启了第二轮申请。
由于在联邦银行工作了三年,勉强与银行金融领域沾上一点关系,我决定申请“银行与金融“专业,并同时向墨尔本大学、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RMIT)、拉筹伯大学(La Trobe University)和维多利亚大学递交了申请。
申请寄出不久,我陆续收到了前三所大学的拒绝通知。
唯独维多利亚大学迟迟没有消息。
1999年2月初,心急如焚的我鼓起勇气拨打了维多利亚大学招生办的电话。接线员让我稍等,他需要查阅记录。几分钟后,他的答复让我大吃一惊:
“我们一个月前就已寄出你的录取通知书。今天是你的最终注册期限。如果你今天之内不办理注册手续,录取资格将自动失效。”
放下电话,我在原地又惊又喜,手舞足蹈了几分钟,随即立刻奔赴维多利亚大学完成入学注册。
被维多利亚大学录取后,我才开始了解这所学校的历史。它的前身是1916年成立的富士贵技术学校(Footscray Technical School),为墨尔本西部郊区提供职业教育与技能培训。1968年,它更名为富士贵理工学院(Footscray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正式开设高等教育及应用学习课程。1990年,学院进一步升级为维多利亚科技大学(Victoria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在提供大学课程的同时,继续开设职业教育项目。最终,在2005年,学校的名称简化为维多利亚大学。
由于维多利亚大学的主校区位于富士贵,我彻底颠覆了对这个地区的固有印象。它不再是破旧、沧桑的贫民区,而是一个充满包容、希望和机遇的求学之城。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段与富士贵的缘分,还远未结束……
当年,维多利亚大学的商科硕士课程设在墨尔本市中心300 Flinders Street的一栋21层商业大楼。这栋大楼建于1991年,包括一楼的零售商铺、九层停车场和十一层商业空间,总出租净面积为一万四千平方米。恰逢澳大利亚经济陷入衰退,高达18%的现金利率让墨尔本房地产市场陷入低迷,房价暴跌,贷款人无力偿还债务。维多利亚大学抓住机会,于1993年以1590万澳元的低价,从抵押权人手中购得这栋大楼。
正因如此,我有幸在这座现代化的校园,度过了难忘的研究生生涯。
入学第一天,我发现研究生院的学生几乎清一色是来自中国和印度的留学生。
第一节课是Business Analysis。课堂上,大部分学生主修会计,也有一些攻读MBA的,而银行与金融专业的,仅有三人。
授课的教授名叫Chris,他走上讲台,在白板上写下一道代数运用题,然后转身问道:
“谁愿意上来解答这道题?”
数学是我中学时期最擅长的科目,尤其钟爱代数。看到教室里一片沉默,我犹豫地举手走上讲台。
站在讲台上时,我无意间瞥见前排一个高挑优雅的女生正投来赞许的目光。她的气质出众,令人难忘。
下课后,她主动走到我身旁,微笑着说道:“我叫安妮,来自上海,是会计与工商管理双硕士课程的新生。我很佩服你刚才的勇气,竟然敢主动上台解题。”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比我小十岁的安妮将成为我人生中的贵人。但仅仅这一简单的问候,我已经被她的气质和友善深深吸引。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安妮不仅聪慧过人,而且极具前瞻性。第一学期,她几次对我说:“菲,‘会计’专业比较实用,容易找到工作。我觉得你应该转到会计专业。”
她还拉着我去问Business Analysis的教授Chris。当时,维护多利亚大学的教授与学生关系融洽,我们都直接称呼教授的名字。
Chris直截了当地问:“你读书是为了兴趣,还是为了一张饭票?”
我几乎脱口而出:“为了饭票!而且,我希望能得到政府部门的长期饭票。”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在那之前,我从未认真思考过毕业后的就业方向,“政府部门的长期饭票”这个念头竟毫无准备地蹦了出来。
Chris点点头,“那安妮是对的。你应该转到会计专业。”
尽管我完全没有会计基础,第一学期选修的课程却恰好都是会计专业的必修课,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因此,第二学期,我顺利转入了会计专业。
转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会计”专业因技术移民评分高,极其热门。若我一开始直接申请,极有可能被拒绝。即便侥幸获批,也必须以国内自费生的身份入学。相反,"银行金融"的技术移民评分低,不受留学生青睐,因此少有人竞争。我不仅成功被录取,而且还是政府资助的 HECS (高等教育贷款计划)公费生,学费仅为自费生的三分之一。转系后,我仍然保留 公费生的身份,继续享受低廉的学费。
第二学期有一门计算机编程课,开设在富士贵总校。这是我整个研究生课程中唯一需要前往富士贵上课的科目。
班上的同学几乎都是本科生,大多刚从中学升入大学,年龄比我小十几岁。每次上课,我都是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下课后匆匆离开,对班上同学的名字和面孔几乎毫无印象。
十月初的一个星期四,我刚在大学停车场推开车门,一个有些面熟的女孩迎面走来。我猜测她是编程课的同学,便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两人一同走向教学楼时,她突然问道:“你申请了吗?”
我迷惑地问:“申请什么?”
那位同学兴奋地说:“税务局 ATO 的工作呀!明年 7 月 1 日,澳洲就要正式实施商品与服务税(GST)。这是一个全新的税种,ATO 正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招聘!我们班所有人都申请了,我也已经递交了申请。你不知道吗?”
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新消息。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对那次招聘毫不知情,是因为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圈子截然不同。ATO 是国家级政府部门,公务员职位必须是澳洲公民才能申请。本科生大多是澳洲公民,这次大招聘自然成了他们的热门话题。而绝大多数研究生是留学生,ATO 的招聘与他们毫无关系,所以根本没人在研究生楼传播这个消息。
进教室前,那个女同学提醒道:“ATO 的招聘信息只能通过互联网下载,而且申请必须在线提交。”
这个消息让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当时,互联网还远未普及,我家里没有网络。第二天是星期五,一大早,我迫不及待地赶到研究生楼的计算机中心,下载了 ATO 的职位要求、选拔标准、工作描述和申请说明。当我看到申请截止日期时,顿时心跳加速——下周一就是最后期限! 我只有三天时间准备申请!
我从未写过求职简历和求职申请。幸运的是,安妮在上海时就职于一家美国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对求职申请和审批都了如指掌。得知我的情况后,她二话不说,周末直接来到我家帮忙。
我周五晚上通宵达旦写出了求职申请草稿。安妮快速浏览了一遍,果断地说:“不行!你必须针对选拔标准逐条回答,一定要用具体实例来支持!” 她严肃地说。
于是,我一遍遍修改,直到安妮点头:“可以了。”
那一刻,星期一凌晨的钟声刚刚敲响。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 ATO 的通知,邀请我在 12 月参加考核。考核内容包括笔试、小组讨论和面试。
对我来说,最具挑战性的部分是十分钟的小组讨论。我对自己的英语听力和口语本就不太自信,在这样紧张的考核环境下,更加手足无措。
然而,命运再次眷顾了我。
我们小组里有个来自 Westpac 银行的考生,他极具自信,但可能有些过于紧张。一开始,他抢到了发言机会,便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其他人完全插不上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全身紧绷,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必须开口!
“Excuse me!” 我终于鼓起勇气,大声打断了他的发言。
他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考官的声音响起:“十分钟结束!”
我竟然成了整个小组里第二个发声的人!
小组讨论结束后,我的心情跌入谷底,觉得自己肯定彻底搞砸了这个环节。在等待第三个环节时,那位 Westpac 银行先生 正好坐在我旁边。他考核的第一个环节和第三个环节刚好与我对调,正在等着参加笔试。
为了缓解尴尬的沉默,我随口问他:“面试难不难?他们都问了些什么问题?”
或许是他对自己在小组讨论中的霸道表现有些愧疚,他的回答非常贴心。
他反问道:“你带了申请书里针对选拔标准的回答吗?”
我摇摇头:“没有带。”
他提醒说:“那你要认真回忆一下。面试的问题基本就是选拔标准上的问题,你的回答可以和申请书里的内容一致。 离面试还有 10 分钟,你赶快准备吧。祝你好运。”
他的这番话点醒了我。我立刻回忆起申请书里的内容,把重点理清楚。等到面试时,我表现得出奇地镇静和自信。
考核结束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时间从夏天走到秋天,转眼冬天将至。我早已认定自己的申请失败,重新专注于学业。
2000 年 5 月 12 日的清晨,就在我准备出门上学的那一刻,电话铃突然响了。
我拿起话筒,听到一个清晰、官方的女声:
“感谢你去年 12 月参加税务局的招聘考核,你已顺利通过考核。我们现在正式向你提供一个 四级公务员的职位。如果你接受,需要在 5 月 19 日参加培训。请问,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个职位?”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完全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又说道:“我们理解整个招聘过程很漫长,从你申请到现在,你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你拒绝这个职位,我们可以理解。”
那一刻,我猛然惊醒般大喊:
“我接受!我接受!”
挂断电话,我兴奋得在原地跳了几下,随即发现自己全身在颤抖,不由自主地躺倒在地,蜷缩成胎儿的姿势,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那天,我迟到了。当我笑容满面地坐到安妮旁边,聪明的她低声问:“笑得这么灿烂,发生什么好事了?”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被命运之神眷顾。下周,我就是税务局的公务员了。”
谁说不是呢?命运似乎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一条道路。
是维多利亚大学,首先接受了我,给予了我遇到安妮、富士贵校园女生和Westpac 银行先生的机会;
是安妮,在第一堂课时走进我的人生,给了我求职申请的关键指点;
是富士贵校园的女生,传递了 ATO 的招聘信息;
是 Westpac 的银行先生,在面试前给了我重要的临门一脚。
他们就像接力赛的队友,把我一点点推向职业生涯的起点。
或许,命运之神 给每个人的机会是平等的,但只有做好准备的人,才能伸手抓住那颗划过天际的流星。
如果我没有毅然地投递出求学申请,后续的一切事情还会发生吗?
如果第一堂课上,我没有鼓起勇气走上讲台,安妮还会成为我的朋友吗?
如果在富士贵的校园里,我没有向那位女生微笑,我们还会一起走向教室吗?
如果在考核空隙,我没有主动向 Westpac 先生搭话,他还会告诉我面试的要点吗?
究竟是缘分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缘分?
宇宙,神秘而有序,在特定的时间与地点,让我成为一段美丽传奇故事的主人。
“笃笃,笃笃。”
是谁在敲门?
是命运的星辰?是云霞间的缘分彩虹?还是清风中轻盈飘荡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