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13日 星期二 晴
星期天妈妈应该到25中做物理实验,赵京兴说来没来,没人看酸酸,我只好不去。

我骑自行车带酸酸到马德升家,德升不在,酸酸好像到自己家一样顺便,姑姑陪我们坐了会儿,喘息好后,我们穿过国子监胡同,意外发现里面有个北京博物馆,我们存车进去,是石碑字帖,有北京简史和李大钊展览,我简单向酸酸介绍了一下李大钊,酸酸对他的牺牲问我好几遍。
我骑车带他回家路过雍和宫,他非进去不可,我兜里只有五毛柒分钱,我说买完门票什么吃的都买不了了,他说:“妈妈,我什么吃的也不要。” 听他这样一说,我立即买了昂贵的门票两人一起进去。
酸酸逢佛便拜,起先只是合掌鞠躬,后来是跪拜磕头,我并不干涉。到正殿,在众目睽睽下,酸酸坦然磕头,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老喇嘛只见他磕头,未听清他念叨什么,特地迎着酸酸,抚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磕头没有?” 我说“磕了。” “这孩子好。”老喇嘛祷祝道。
我们走遍所有佛堂,坐在院里休息,酸酸忽然冲凶神恶煞佛长跪远拜,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我本来很沉重的心情亦化为乌有,我俩高高兴兴回家了。
星期一早上,酸酸照例去幼儿园,我写条子让他带给老师,他的皮肤不能用肥皂,父子俩出门,正下大雨,我很不放心,中午打电话给赵京兴,他说一到托儿所,酸酸就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双手递给孙老师。
1981年10月16日 星期五 晴
星期三,赵京兴接酸酸,他在吃晚饭,爸爸问阿姨酸酸情况,孙老师说:“跟得上,聪明,有点儿随便,说话不清楚。” 爸爸把这话对儿子说了。儿子说:“孙老师说随便就和淘气差一点。” 爸爸检查儿子的舌头,发现酸酸舌尖是W型,让他没事卷卷舌头,儿子说:“啊,拿舌头当玩意儿,没见过。” 我认为无关大局,列宁一辈子发不出俄文的卷舌音,也没影响他成为一个伟人。
马德升舅舅晚上来看酸酸,平时不管什么人酸酸是不允许我谈话的,只许我陪他躺着,哄他睡。对教父格外开恩,不仅允许我们谈话,还允许我送他到116路无轨电车站。

酸酸在与人争论时都经过思考并坚持自己观点的一个人,他很不愿意上新托儿所,我说:“新托儿所多好啊,教了你很多东西。银行托儿所没教。”
“教—-” 酸酸辩护,“银行托儿所厕所和住的屋子在一起,蚊子咬了你好多包。” “嗯。” 酸酸表示同意,他是个尊重事实的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中联部托儿所,他说:“孙老师老打我。” 我问是不是碰他胳膊,他说是,可能是孙老师性子急,急了就扒拉他一下。
我看总的来说是好的,尤其是他的脸基本全好了。他对我说:“妈妈,我会捏荸荠了,给我买橡皮泥。” 好儿子,妈妈明天就给你买。
酸酸对小朋友说:“你们要是再闹,就让我舅舅把你们抓起来。” 老师问:“你舅舅是谁呀?” “我舅舅是小毛伢。” 酸酸骄傲地回答。
这是酸酸告诉赵京兴,赵京兴告诉我的。
1981年10月20日 星期二 晚 雨
当儿子蹬蹬地从大门口跑进屋,我惊骇赵京兴怎么让孩子一个人跑回来了?赵京兴一个人在回民食堂喝、吃,他说怕我着急,殊不知这样更让我担心。
星期天上午,酸酸非要看电影“最后一颗子弹”,我们仨到东四明星影院一下子就买到票,我因为看过了,他们父子俩看,到散场时我去接他们。
下午,我揣着从互相会取出的30元带酸酸去百货大楼,我骑车带他不一会儿就到了王府井,无论是乐器店还是百货大楼都没有适合酸酸拉的小提琴,酸酸让我给他买喇叭,他觉得吹喇叭好玩。
我们来到卖玩具专柜,酸酸顿时笑了,他挑了一个小房子,上发条蜜蜂会飞房子会走。又要了一盒大积木,一盒橡皮泥。我给他买了一本上色的白雪公主,酸酸很满意。
走到三楼卖毛衣柜,我说:“妈妈买件毛衣吧。” “不。”酸酸不让,“妈妈把毛衣拆了,给你织了毛裤和毛背心,妈妈冷。” “买吧。”酸酸立马同意。“妈妈,买这件又暖和又舒服。”旁边的顾客夸酸酸会说话,我在他的参考意见下,买了件蓝色晴纶衫。
我们到饭馆吃饭,我问他吃什么?“米饭,肉。”我们要了一盘鸡,一盘宫保肉丁,一碗汤,酸酸认为还可以。
我们骑车回家,姥姥没有太责备我们的花钱。
1981年10月22 日 星期四 晨 晴
酸酸有时会忽然伤感地哭,我发现两次了,上次他看见姥姥到我们屋子里来,我因为躺着没和姥姥打招呼,酸酸就哭起来,我怀疑是因为上次我和姥姥发生争执他没忘,又想起来了可怜姥姥。我向他保证:“姥姥年纪大了,糊涂了,以后即使她错,我也不说她。” 他频频点头。
昨天晚上他躺着时忽然又哭了,毫无可解释的理由。他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动感情,一点点可以施以同情的事情我就要为之落泪。可酸酸为什么要无理由哭呢?心中存了什么思想和念头呢?在托儿所是否受什么委屈了呢?他以前总说孙老师打他,我和赵京兴估计孙老师要求严格,是有孩子欺负他?还是一种气氛影响他的情绪?

中联部托儿所每星期三接一回,天气渐冷,交通拥挤,我想以后去看看他就不接回家了,酸酸反对,听到我对爸爸讲一些交通事故,就不响了,酸酸是一个懂道理的孩子。
1981年10月24日 星期六 晴
我刚到活动室门口,里面就有小朋友嚷:“接酸酸来了!” 酸酸冲我跑过来,付老师告诉我,酸酸刚洗完澡,没什么事。在楼道里,酸酸告诉我,他想我了,亲我,要我抱。
我把两块酒心巧克力糖给他,他说牙痛,并责备说:“你说给我挂号看牙又忘了。” 我说:“妈妈没忘,我以为你不太痛。” “痛—” 他一惯回答简洁。我答应星期四去看。
我边走边给他剥栗子,他问:“还有吗?” 我说:“有的是。” 到东单倒车时,酸酸要买桔子,称半斤给三个。在无轨电车上,我说:“你给舅舅一个。” 酸酸答应,一会儿,他说:“应该买五个桔子。” “为什么?”
“那姥姥呢?” “真是好孩子。”
一路顺利,车不太挤。
到家我一口气把酸酸的小外套、小毛衣、帽子全洗了,酸酸的小大衣很旧,可很实用,干干净净就行。
酸酸喜欢穿长长的裤子,除了红喇叭裤,穿任何一条裤子都要把裤脚拉到脚面,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跟爸爸学的,爸爸不承认:“我什么时候把裤腿拉到脚面了!”
1981年10月27日 星期二 晴
每到晚上,酸酸总要流几滴眼泪,我怀疑他每天晚上在托儿所都哭。我越劝他,他越伤心。我想起自己小学五年级参加少年宫鹫峰夏令营,第一次离开家,每晚想奶奶都哭。我真怕他把眼睛哭坏了。一想到他哭,我就分外用功,为儿子拿下电大,写好小说。
星期六,酸酸画了好几幅画,大有进步。画的录音机有键,书包有带,画床,画书架,用马德升的话:“靠谱。” 我觉得主要是托儿所的功绩。
酸酸是个感情丰富细腻的孩子,总要依恋一个人。在银行托儿所婴班时,喜欢何阿姨和小王阿姨,后来喜欢吴阿姨和孟老师。现在他可能喜欢孙老师。
星期天我们三人看了晚上八点的电影“知音”。看到后来,酸酸问爸爸:“彩玉哪儿去了?” 他把小凤仙叫成小人书里的彩玉。他可能不喜欢小凤仙这个名字。
酸酸的生日🎂
下面是赵京兴写的一段话:
胖胖今天四岁了。我希望他十几年后能做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最好像我一样喜欢经济学。
要这样,必须在小学阶段就打好基础,在中文、数学、外语这三方面打好基础,为今后的发展创造条件。最好先能念几年理工科大学,然后再专修社会科学。
这当然需要我们—-我和妈妈做许多工作,但也需要你在长大一点以后知道努力。
你能这样吗?
酸酸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了,四岁,妈妈认为是一个了不起的年龄。
妈妈四岁的时候,每天随我的奶奶认四个字,会读会讲会写,我上小学一、二年级什么都会,至今遗憾为什么不跳班?
我一直很期待酸酸四岁生日🎂,一块大蛋糕摆上桌,我说:“祝你长命百岁,身体健康,聪明能干,对国家有贡献。” 酸酸紧接着说:“我要当画家。” 我说:“好。” 他让我重复一遍,说:“还有呢?” 我说:“还有愿你漂亮。”
大蛋糕🎂上有四朵玫瑰花,庆贺他来到这个世界四年,祝他前程远大。姥姥让酸酸给我鞠躬,我说:“免了吧!”姥姥说:“你妈妈为你受了多少累啊!” 这四年他给我带来了多少欢乐啊!我给儿子的太少,太少,离我向往的差得太远,太远。
我希望我和爸爸能为你各方面创造优越条件,为你将来自立于社会,创造幸福的未来奠定雄厚的基础。
(待续)
作者:陶洛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