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說 糞

《說糞》從抽水馬桶的發明談起,回憶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北京、上海及農村的廁所狀況,並提及掏糞工時傳祥的經歷、糞票制度及糞便作為肥料的歷史變遷。

當我坐罷起身,腹部一陣輕鬆,套上褲子,順手按下按鈕,在水流聲中,不由發問,是誰發明了抽水馬桶?發明這東西的人,肯定比偉大領袖要高明一百倍。」

於是我回到電腦前,打開ChatGPT,得到的回答是:抽水馬桶(沖水馬桶)不是一個人單獨發明的,而是經過幾十年的逐步改進形成,參與者都是英國人……

於是我聯想起抽水馬桶在中國沒有普及前的廁所情況,寫了這篇《說糞》。

先說北京,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冬天,我去北京,在衚衕旮沓邊,看見不少冰凍的黃色尿流和糞便。後來知道,這些穢物有專業人員收集,他們叫掏糞工。這個行當中,曾出過一位叫時傳祥的全國勞模。他參加過「群英會」,是全國政協會員,受到過國家主席劉少奇的接見。劉少奇對他說:「你掏大糞是人民勤務員,我當主席也是人民勤務員,只是革命分工不同……」國家主席的的聖諭,陶醉得這位掏糞工渾身發癢。文革中他舉旗捍衛劉主席,結果被造反派整得稀哩嘩啦,慘不能睹。一九七五年,也許是長期受糞便穢氣的侵害,年僅六十歲的時傳祥逝世了。臨終前他將四個子女喊到床邊,交代說:「我掏了一輩子大糞,舊社會被人看不起,但我對掏糞是有感情的。我向主席彙報工作時說,各行各業都需要接班人,我唯一的一個願望是你們接好我的班,這個班不是我個人的班,這是黨和國家的班……」

這位典型的中國愚民,不知科技的發展(其時當時北京的西人區早已不用掏糞了),以後再也用不著掏糞工了。他以為掏糞事業和國家主席的事業同等偉大,需要愚公精神,千秋萬代幹下去。光陰不負苦心人,天賜如願,他的小兒子時純利,剛二十歲就沒讀大學,去北京使館清潔運輸管理處工作;孫女時新春,在山東勝利油田,管轄四百多戶小區的樓道和八個公廁,以及二十多個垃圾收集點……時家三代人,薪火相傳,子承父業;而劉少奇的家屬呢,也是薪火相傳,子承父業。龍生龍 ,鳳生鳳,掏糞工的子孫還是掏糞工。

九十年代初,我在澳洲打工,澳洲的工人每年有Holiday,可以去海外旅遊。同幹活的鬼婆聽我說中國好玩,她去旅行社報名,上北京、山西玩了一圈。回來後她就氣呼呼地問我:「你們中國的公廁為什麼沒有手紙,讓我坐下去站不起來?」我只有訕笑,無法作答。接著她又問:「為什麼進入你們中國的廁所要掉眼淚?」這時我笑了。因為我知道,北方人吃大蒜韭菜,廁所的氨氣沖鼻,流眼淚是很尋常的事。

回頭再說上海,那時期的上海,街頭沒有掏糞工。上海人喝咖啡,要比吃大蒜的文明。他們在弄堂口砌個叫「撤S坑」的小便池,男性緊急時可以背對路人,肆意揮灑。至於糞便,家家都使用馬桶。拉馬桶車的環衛工人,每天清晨會用蘇北話高喊:「把馬桶拎出來哦——」吆喝聲中,家家戶戶,大門洞開,家庭主婦們拎著荸薺色的馬桶,魚貫而出,倒罷污穢,整個弄堂就奏起了嘩啦嘩啦,刷馬桶的共奏樂曲,雖是嘈雜,卻也親切。到了八十年代,環衛部門在弄堂口砌起一小間上海人稱之為「坑棚間」的倒糞池。家庭主婦們不必在「把馬桶拎出來哦——」的叫聲中「聞雞起舞」,可以隨時傾倒,當然滿弄堂清晨的共奏樂,也變成了單調的江南絲竹音。

續說農村的廁所。江浙人把廁所叫「茅坑」,茅坑一般搭建在沿河或公路旁,一口大缸,上面鋪一塊木板,周圍四根毛竹,屋頂用茅草搭建,四面通風,蹲在上面,可以遠視青山,近觀帆影,大有「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也如是」的雅趣。更有一種雙人蹲茅坑的,兩隻大缸並排,不分男女,雙方蹲著可以聊天。假設在文革時,與人說話,先要說句毛主席語錄,如果先蹲下的那位在眯眼運氣,按當時的革命習俗,後到者一定要邊解褲帶邊喊:「要鬥私批修」,先蹲者會停住運氣,睜開眯眼回答:「為人民服務」。當時就是這麼荒唐。如果換了我是先蹲著,一定會回答:「不須放屁」,因為「不須放屁」是毛主席詩詞《念奴嬌·雀兒問答》中的妙句,也屬於「最高指示」……

說罷笑話,我再說一件與糞便有關的事:

前陣子在網上看到有一種叫「糞票」的票證,我生活在大城市生活,只知道毛澤東時代吃飯要糧票,誤會「糞票」是拉屎的票據,後來知道,原來城市的糞便運到農村當肥料,因僧多粥少,配給有限,必須憑票供應。

奇怪的是,當年農民用糞便當肥料,城裡人嫌臟,記得我辦公室一位女同事,在飯店吃「塔菜炒冬筍」時,吃到了草紙屑(上海人把廁所紙叫作「草紙」),當場在店裡就大發雷霆,回到辦公室,又啰嗦了好幾天。歷史輪迴,沒料到今天的人們吃夠了化肥蔬果,又懷念起糞便當肥料的年月了。

最後還有一件與糞有關的故事,可以和看官 Talk,當年老師在跟我講解《易經》中「孤陽不長,孤陰不生」一語時說:「和尚廟裡的糞便和尼姑庵的糞便,單獨用來澆田是沒有肥力的,必須把兩者攪合,才能使用。」聽來也很有趣。
拙文從抽水馬桶說到時傳祥,又聊到廁所,內容雜亂,取篇名時,舉棋不定,不知取什麼名妥帖,最後通讀時,發現全文離不開一個「糞」字,於是就取名叫《說糞》,雖然不雅,卻很切題。

哈哈,說糞說糞,但願看官們別誤會我在滿嘴噴糞。

二○二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於食薇齋北窗

作者:王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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