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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中秋征文】异乡的月亮

婆婆从遥远的北半球发来视频聊天,还未等我对准镜头,第一句话便问:“中秋有回家过节吗?”手机屏幕里的婆婆眯缝着眼睛,眉宇间那道川字纹被岁月烙得有点深,前额稀疏的几根留海里有一撮白发倔强地挺立着。镜头里的婆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我说:“中秋节?怎么那么快就中秋节了,感觉才刚刚吃过棕子呀!”说话之余忙翻阅手机日历,在看似毫无表情的一堆数字中找到了让婆婆心心念念的那一天,“九月十三号,农历八月十五,”不知为何,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觉得有道光刺痛了眼睑。

面对婆婆满脸的热切与希冀,我不敢直接公布答案,只能婉转地说,孩子要到二十号才放假,如果要回国过节,就得向学校请假,这么多天,不知道学校是否会准假。婆婆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为难,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孩子学习更重要,那就等放假后再回来吧……”我忙说,“等我和孩子回去后我们再补过中秋,您可得把月饼留着呀。”婆婆被我逗乐了,“月饼哪会好吃,我只是想你们了。”婆婆的中秋节无关乎月亮和月饼,关乎亲情与团聚。

聊天结束后,我有些伤感,想起三毛在《温柔的夜》里的一句话:“多少年离家,这明日又天涯的一刹那间的感触和疼痛,要控制起来仍是相当的困难,好在也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不然这世上大半的人会是什么情形,真是只有天知道了。世上的事情,真要看它个透彻,倒也没有意思,能哭,总是好事情。”“能哭,总是好事情”,我认可。

舅舅来澳二十几年,时至今日,每每回忆起初至澳洲的岁月,他依然心潮澎湃。那夜,正值八月十五,我们团聚在异国他乡。陷入思乡情绪中的舅舅举着酒杯,轻轻地摇晃着,殷红的葡萄酒在透明的高脚杯里一圈又一圈地来回晃荡。

                                                                 图:Fotolia

与夜色相隔的是一面落地玻璃窗,屋内柔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同时,所有坐在桌边的人也都呈现在玻璃上,那仿佛是人生的另一幕,虚与实,明与暗,人和影子在有光的地方都相依相随。

“今晚的月亮很圆啊!”他把头转向窗外,同时,玻璃中的倒影也朝向了他,他们相互凝望着对方。许久,他悠悠地说:“想当年,月圆之夜我都不敢出门,生怕那皎洁的月光晒化了我心里所有的防线。”

透过窗户,月光下,远处的灯光和近处的树枝在微风中影影绰绰,忽明忽暗。躲在草地各个角落的昆虫也在这月圆夜尽情地狂欢着,那此起彼伏的叽啾声让这静谧的夜晚愈加深沉,愈发深邃……

“我是以劳务派遣的名义来澳洲的,介绍人安排了三天的酒店让我住,接着他就走了,留下来的我从此必须自谋生路。”他端起酒杯轻轻地呷了一口,便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

“清楚地记得,那是1999年的十一月四号,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的时候我口袋里就剩下四百五十澳元。当时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接下来我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我茫然地望着澳洲异常蔚蓝的天空,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紧紧地拽着手中单薄的四百五十元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给家人打电话,免得他们担惊受怕。”

“花四十五元买了一张电话卡,我给家人打了电话,但不敢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凶吉未卜。从我坐上飞机,三天都没有讯息,家人已经心急如焚。他们都以为我被海关扣住,弄不好还被关起来了。打完这个电话,我姐夫帮我联系了一个他在悉尼的朋友,让他先帮我暂时找个住处。”

“第三天,也是住在酒店的最后一天,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到街上找找看有什么可以吃的,最后我把目光定格在了方便面上,但一看价格,一包一块多澳币,这可是五六块人民币呀。人生第一次如此窘迫,窘迫到吃一包快食面犹如被割了一块肉般疼痛。”

“此时口袋里只剩下三百九十多块钱了。”他把目光转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赖以生存的四百五十元钱,每一分花在哪里,到现在我都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下了一路清辉。婆娑的树影在草地上斑驳晃动着,有如波浪一般,随着轻风,浪在翻涌,并闪着粼粼波光。此时我们坐在房子里,犹如坐在船上,感觉浪在动,船在动,人也在动。

他在澳洲之初的这段故事我不是第一次听,但每次听都会为之动容甚至泪湿眼眶。年近半百的他,经过这十几二十年的摸爬滚打,终于在这广袤的土地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今天他愿意让我把他的故事写出来,也是为了祭奠他那刻骨铭心的青春岁月……

在澳洲,还有很多很多如他一般的人,在他们如今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隐藏着锥心刺骨的过往。这段历史有光彩也有不光彩,或许,很多时候他们还不敢将自己真正地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只能言说可以言说的那部分伤,面对他们的隐忍与坚强,我满怀敬意。

与舅舅不同的是,今日的我们可以在南北半球来去自如,但即便如此,离家万里的伤感也还时时萦绕在心头。前些年的中秋,我和孩子都没能回国与家人团聚,当电话那端响起噼哩啪啦鞭炮声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地泪目。

墨尔本的华人店里很早就开始售卖中秋月饼了,早到棕叶的余香还在空气中弥漫的时候。望着那一盒盒包装精美的月饼,我想到了婆婆说的“月饼有什么好吃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在明晃晃的橱窗里,醒目的柜台前,商家出售的不是单纯的月饼,而是身处异国的中国人思乡的情怀。这种情怀在圆月下闪闪发光,它是思乡人眼中的泪光……

人人都说外国的月亮看起来比较圆,但我想说,可惜,月宫里没有美丽的嫦娥。

 

作者:默墨(墨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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