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雪,太白太厚了
这个季节,雨必转雪。大雨,变成了大雪,飞着,舞着,卷着,翻着,似漫漫羊绒扑地,如团团柳絮排空。折腾到天亮时,停了,晴了。厚厚的,足有半尺多,以世间最清白、最洁净的美,遮盖住大路,遮盖住房屋,遮盖住山川田野,遮盖住爱和恨的一切……而太阳出来时,红光万丈,彩霞辉映,使这一切遮盖显得更美。
这一天,在红日高照、彩霞飞舞的中午,市农工商联合总公司召开“纠正不正之风动员大会”,总经理莫亦德神采奕奕,作动员报告。参加者是总公司和所属公司的全体干部和职工代表(实际上是班长,组长),共一千多人。动员会在总公司大礼堂召开,台上挂着白字红布横幅会标,台后两侧插着红旗,两相对称。台中是主席台。主持会议者朝台前高喊:“沙河市农工商联合总公司纠正不正之风动员大会现在开始,请总公司首长就坐!”喊声一落,莫亦德第一个来到台前,坐到正中央的位置上,其他副职先后各就其位。
主持会议者又喊:“现在由总公司经理莫亦德同志作报告,大家欢迎!”
台下一片掌声。
掌声一落,莫亦德就照秘书写的稿子往下念。
召开这种会的背景,与会者知道的不多。要说最了解者,一方面的人是方成亮和甄怡,另一面的人是胡翠仙、钱正宽和莫亦德他们。他们都知道,这个会的起因是甄怡把四万五千二百元的回扣上交了!
向来没有进货权的计画科长甄怡,第一次外出参加华实贸易集团百货批发部组织的“商贸联谊会”。与会者不少,都是各大商场的负责人和基层百货批发部的采购人员或有进货权的干部。她满以为,联谊会嘛,供方和需方在一起看电影,吃饭,到风景区看一看,在此期间交流商业资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内容了。谁知在第三天的晚饭结束时,华实集团的一位副经理讲话说:“我代表华实贸易集团向同我们进行合作的广大客户朋友们表示由衷的感谢!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花,有利大家摊,互惠互利,共同发展,长期协作,友谊长存,是我们公司交朋友的宗旨。为了感谢大家的有力支持,九月和十月有一点返利部分,敬请各位笑纳!——再补充一句,这不属于扣率中的部分,我们公司的扣率不变,普通百货一般仍保持在百分之五。”
他的话音一落,大家纷纷离席,向一张办公桌跟前走去。办公桌跟前站两位小姐,喊着单位及其与会者的姓名,向人们发散红包。要?还是不要?甄怡想了一下,还是要——这是沙河商厦购货换来的,是公家的,拿回去返回给公家就行了。当小姐喊到沙河商厦甄怡时,她前去领。领回来一看,见红包里全是百元额的钞票,红纸上写有“沙河商厦甄怡”,还有一行小字“25,000元”。——这可能是包钱的有关人员怕出差错而记下的。
她大开眼界了!人们都有说,回扣是偷偷摸摸的,谁知道是如此公开,如此不避人,像发奖金那样光明正大,还那么泰然自若!她想,来参加联谊会的头头们和采购人员,有几个回去以后把钱交公呢?几乎没有。她联想本部门九月进购百货额315万元,算出这2.15万元的“返利”刚好是进货额的 %0.8。原先所得的 %5是第一次回扣,这%0.8是第二次回扣。
她打算在宾馆休息一宿后,第二天回来,没想到,振疆百货批发公司的人来到他们的住处,散发请帖,要大家参加他们的联谊会。凡和振疆百货批发公司有业务关系的人都说去,于是,第二天,他也去。玩了两天,最后一道程式和华实贸易集团搞的一样——发“返利”红包,她领了2.5万元!
她拿本部九月这一个月在振疆百货批发公司的进货额220万元进行换算,发现“返利率”是百分之一!好家伙,两家为拉客户,先是都给%5回扣,随后再二次给回扣,你再加 %0.8,我再加 %1!九月,沙河商厦仅从这两个分司进货就达535万元,若按供方公开承认的最低扣率 %5——不算其中的化妆品,化妆品回扣率可高达 %20——算,回扣就是26.75万元!一个大商场,一年进货上亿,甚至更多,回扣额最少也是四五百万,几乎和纯利润相当。但这些钱都到哪里去了呢?在沙河市,这都是无声无息的事,是成千上万善良的人们心中愤怒而又无法透视的事。如今,许多人都不提这个问题,尢其在商业系统,最忌讳的就是“回扣”二字;尤其是领导人,遇到谁提回扣二字,就像被挖了祖坟那样深怀大恨。如今职工不提也不敢提这两个字,谁提这两个字,谁就被领导当成坏人,罪人。所以,回扣虽然大量存在着,一些人分明在捞着掏着,可是谁都不能说。商贸中的腐败,如同淫乱无度的淫棍和荡妇一样,可是还要人们说他们是处女。这是多么令人憎恶的现象啊!
你们黑心吧,我甄怡不能黑心!她回来之后,把4.72万元交给了沙河商厦财务室。
这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沙河市炸开了。
这一炸,证实了一个问题:进货中不但有回扣,而且很高!掩盖回扣的压抑气氛被打破了。正因如此,甄怡受到白眼了——有的采购员,在路上遇到她时,“哼”一声,扭头就走;
有的熟人说:“你真傻啊,何必得罪人呢!”
有的商贸干部说:“就你积极!”
几乎所有的经理和采购人员都说她是“一只老鼠”。
沙河商厦的某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甄怡,流露出看到白乌鸦时的那种不顺眼。胡翠仙见到甄怡时,竟问了一句“你咋搞的”……
方成亮知道这个消息后,特意找甄怡了解,随后写了篇报导给王斌,并给市广播电台了一份。王斌将稿件处理后,以这样的标题登出来:
上交回扣四万七 实在好
反遭冷遇和挖苦 真是怪
这篇文章简要介绍了“贸易联谊会”发放“返利”金的情形,以沙河商厦九月百货部的进货量对照“返利率”,并交代了平常的最低扣率为5%,报导了甄怡上交4.72万元回扣的动机:“这是公家购货所得的钱,不是我私人的钱,我应该交给公家。如果留下给自己,就是贪污!”同时,报导了甄怡受的冷遇和挖苦,把是非混淆、黑白颠倒的客观环境和气氛充分地展现出来。
电台这么一播,报上这么一登,为人们敞开了一个硕大的黑洞。人们以前认为回扣是普通的,严重的,但都是圈子外头的人,而圈子里头的人大肆肥己不露一点珠丝马迹,所以没有证据。如今把人们要说的话挑穿了,人们的议论就深入了,有胆了,思想穿透力更大了:“怪不知道那些当经理的一上台,什么都不管,先跑出去自己进货,每天抓住进货权不放!”“里头的油水太大了,算下来他们掏走的比企业利润还多啊!”“这样搞下去,这企业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
胡翠仙坐立不宁,寝食不安,直骂自己:“老娘瞎了眼,把甄怡这臭婆娘弄出去开会,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她恨的还有报纸和电台,把回扣的普通性给揭穿了。她还恶狠狠地骂写稿的人:“没钱花,叫你姐你妹子去卖,给报社电台写稿能挣几个钱!”稿子是谁写的呢?也许是记者,也许是商贸公司内部的人,非把他挂起来,叫他没饭吃不可。她想到沙河日报社打听记者,可是她知道那是王斌领导的单位,插不进去。
她被气晕了,她竟做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跑到市广播电台,找电台领导了解作者是谁。她见台长时耍了一个不高明的心眼,说那篇稿子表扬我们商厦的干部,我作为经理,想用这篇稿子在黑板报上表扬,印成材料表扬——那篇稿子的确太好了!
台长说:“你找沙河日报社吧,我们广播的内容和报上登的一样。”
“那作者是谁呢?是我们内部的,我们该表扬啊。”
台长说:“记不得是那个单位的了,名字好像叫‘向公理’。”
向公理显然是化名,胡翠仙不甘休,说着说着,就露出了本意:“台长,这篇稿子好是好,可是广播时为什么不经过我们审查呢?我是商厦经理,好歹也是单位领导,没经我们盖章同意咋就弄出来了?”
她听钱正宽多次讲过,报导本单位的事,一定要基层组织盖章同意,这是宣传纪律,就胡缠,“还要不要宣传纪律啊?”
台长见来者不善,问:“广播的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也得经过基层组织啊——这是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宣传纪律,你知道吗?”
台长上下把她打量了一番,像看到一堆大粪堆在办公室,心里一阵恶心,立即下逐客令:“请你马上给我出去!出去!”
胡翠仙碰了个大钉子,回来后向钱正宽诉说委屈。钱正宽一听,不但没安慰她,反而被气得心炸肺裂似的,大声骂道:“蠢猪,你越闹越坏!”骂得胡翠仙一脸泪水。
“为了以后,”钱正宽说,“你到市上尤书记家走一趟——上次不是你去过吗?再送他一件高档家电,包装里头多塞一些。”
按照钱正宽的办法,胡翠仙带着一台价值二千多块钱的家电送去了,包装里头塞了5万元。
办完这件事后,钱正宽还不放心,又让胡翠仙拿出一台价值二千多元的家电。
“这一次装多少?”胡翠仙问。
“十万!十万!”
胡翠仙心疼了,说:“太多了,太多了!”
钱正宽气呼呼地说:“你他妈的懂个屁,少了能摆平?尤小三是副书记,他是受书记管的,他的饭碗是书记给的。要让他为我们说话,还得让书记时常敲打他。可是,书记又凭啥为你胡翠仙说话?你给了人家什么好处?副书记那儿五万,书记那儿止少十万!”
“天爷呀,天爷呀,我们的钱来得容易吗?能不能少一点?”
“心疼啥,有了位子就有了钱,丢了位子,你屁都捞不上!十万,对人家来说,未必看上呢,你还舍不得,唉 ,真是……可是,如今你把事惹大了,不出点血行吗?”
胡翠仙没法,只好照钱正宽说的去做。
还真灵,市委书记给尤小三打电话了:“老尤啊,你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天我在上头开会,上级首长谈思想政治工作时,对我们市宣传工作还是挺满意的。主要是说咱们新闻舆论方向对头,没出问题,能积极宣传党的方计政策,为团结稳定做贡献。我说,这都是我们市的尤小三同志抓得好,我这个当书记的不太管。首长说,要这么继续抓下去,因为改革到了关键时刻,进入深水区,知道吗?改革到了很关键很关键的时刻,各种新的尝试都有,各种不同看法都有,各种不满的力量都有,舆论弄不好,容易出偏差。所以首长要求我们一点:一定要坚持正面报导,把稳定放在第一地位,千万不能引起思想混乱,消弱党的领导啊。所以,凡是不符合正面报导的做法,都要纠正……”
这话说得太明显不过了,尤小三知道书记对当前的宣传工作有意见,而意见的具体性是不用问的,自己一联系实际就清楚了。于是,他马上打电话给宣传部王部长:“王部长,最近宣传导向还是要注意的,我不是说过吗?报导沙河商厦的稿子要经过你们审稿吗?——那是咱市上的重点企业,窗口企业,舆论上一定要注意形象问题。你最近咋不注意呢,最近的报纸看了吗?还有电台……”
王部长挨了批评以后,立即打电话给王斌:
“王副总编,原先宣传部打过招呼,说批评沙河商厦的稿子一定要经过宣传部审批。最近我们不知道,为啥又发批评稿件呢?”
王斌说:“我们没有发批评稿件啊!”
“那报导回扣问题的不是吗?”
“那是正面报导,表扬上交回扣的好干部甄怡的,上级说过,要审的是批评稿,这是表扬稿啊。”王斌极力反驳。
王部长恼羞成怒:“你这是钻空子,有意以表扬好干部的名义,反映回扣问题,和改革唱反调。”
王斌被激怒了:“这样说,难道改革就是吃回扣吗?”
王部长说:“回扣,是个有争议的改革问题。上面没有具体精神,我们的这个改革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有一点,就是看看符合不符合三个‘有利于’。不管搞什么,只要有利于经营,有利于提高干部的积极性,有利于提高效益,就是改革需要的。搞点回扣,利于促进流通,有什么不好呢?你管人家搞不搞回扣,只要货能卖出去,咋搞都行。——这是条基本原则。这样看来,你们抓住回扣不放,是支持改革吗?是为改革保驾护航吗?你作为报纸负责人,要对党和人民负责,是吧?要提高政治修养和政策水准,解放思想,诚心诚意支持改革……”王斌听不下去了,怀着一肚子怒火,猛烈抨击道:“你这是对改革歪曲,行贿受贿,非法牟利,这样把钱往个人口袋里搂,叫改革吗?你这是什么人的改革?想保护什么人?是想叫谁稳稳当当地掏公家的钱?”他拍地一声,放下话筒。
结果吃亏的当然是王斌。不几天,他接到市委宣传部通知:到市党校学习,副总编工作由编辑部主任临时负责。
钱正宽和胡翠仙这样狠狠治了王斌一下,但在莫亦德看来,这并不意味着问题的了结,因为回扣的存在及严重性被公开证实了,人们对总公司的经济黑洞深恶痛绝,对领导的置若罔闻和装聋作哑极为不满。为在政治上的主动,就必须结合上头的纠正不正之风提倡廉洁奉公指示精神,摆出来个样子,表现出有所行动的样子,以此来稳定阵脚。于是这个动员会就召开了。
莫亦德在台上现出一副神圣的表情,慷慨激昂地说:“同志们,开展纠正不正之风提倡廉洁奉公,是党中央的号召,是人民的希望。这项工作很艰巨,关系到改革开放的成败,关系到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政治历史意义,我们一定要抓紧抓好,深入持久地,坚决而有力地开展下去。
“我们农工商联合总公司,在上级党委领导下,一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十分重视纠正不正之风提倡廉洁奉公工作,曾付出过巨大的努力,取得了突出的成绩,有力地维护了我公司的改革开放大业和各项事业的发展,保证了我公司效益的大提高,同时,也有力地保证了我公司的干部队伍的纯洁和健康。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已有的成绩,这和上级党委对我们的要求还有一定的距离,还有不少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们总公司,还有一定的问题。有的干部,总想多吃多占,不该他出席的招待会,他也要参加;有的干部,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分购减价商品;有的干部,借用公款,长期不还;有的干部,财务不清;有的干部,生活不检点,甚至乱搞男女关系,败坏党组织的形象;有的干部,在购销活动中,收取供方礼金……凡此种种,都是不正之风,背离廉洁奉公精神。这还得了吗?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像越来越大的浓疮一样,把我们的事业搞坏搞垮。所以我们在这里奉劝那些缺乏廉洁奉公精神的干部,希望你们以党和人民的利益为重,痛改前非,尽快觉悟起来,为改革开放做贡献。如果执迷不悟,在不正之风的泥淖里越陷越深,是没有好下场的。希望你们要自觉革命,尽快交代自己的问题。同时,我们希望广大的革命群众勇敢地站在纠正不正之风的最前列,检举揭发不正之风问题。只要大家拿出事实来,我们坚决查处,决不心慈手软。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后台有多大,只要大家找出证据,我们坚决一查到底,毫不姑息迁就……”
全场一片掌声,掌声停下,莫亦德红光满面,继续接着讲:“同志们,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我们公司的领导班子,我们这个班子是健康的,纯洁的,团结而有力量的,我们纠正不正之风是有决心的,是有信心的,是不会对不正之风问题放弃不管的。为了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管有多大的压力,有多大的困难,我们都要把纠正不正之风工作进行到底……
“为了方便大家举报,各单位都要在共公场合设置举报箱。同时,我们的纠正不正之风工作还要做到组织落实。各单位一把手一定要亲自挂帅,成立纠正不正之风小组,并兼任组长,配备有关人员。小组名单要张榜挂在墙上,利于群众监督,现在,我宣布各单位纠正不正之风领导小组长名单:总公司,总经理莫亦德;农林公司,经理张财旺;工业公司,经理单陶公;供销公司,经理刘六拍;商贸公司,经理钱正宽;沙河商厦,经理胡翠仙……”
台下的方成亮、甄怡等人豁地站起来,拂袖而去,接着,又有一些人愤然离开……
莫亦德并未觉察,仍在慷慨激昂地讲着:“请相信我们的纠正不正之风工作,在市委的领导下,在各领导小组的努力下,一定能抓出成效来。同志们,让我们团结在市委周围,和总公司党委保持高度的一致,齐心协力,夺取纠正不正之风的新胜利!”
莫亦德结束讲话时,把“新胜利”三字提得很高,声音拉得很长,表示动员报告需要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他话音一落,台下果然响起掌声,虽不似雷鸣,可也响亮。
第二天,这个动员大会,在王斌不再主持《沙河日报》工作的情况下,被《沙河日报》放在头版头条报导了。标题是:
市农工商联合总公司召开纠正不正之风动员大会
副市长兼总经理莫亦德发表重要讲话
这一版上,还配发了莫亦德讲话的特大照片,那照片足占四分之一个版面。整个版面气氛,像党政换届报导那样隆重。至于副市长兼总经理是否合适,读者不去问,反正是沙河市的事实。记者为了副市长的威严,写得很细,说莫亦德的讲话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
当时,会场上“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同雪野里的哭声同时进行。
总公司那辆黑色高级小车正朝沙山农场飞驰,坐在后座的小莲哭声不断。这哭声时而幽咽,时而嚎啕,时而断断续续,时而泣至气绝无声。这哭声让小强的心碎了,小伙子抹着泪水,从反光镜里看着小莲,不断地安慰说:“别哭,小莲,我开快些,误不了事,误不了事……”
昨天是星期天,党校不上课,小强下午来找小莲,还带来一些好吃的。他来到小莲宿舍,听同室的姑娘说,小莲母亲病重了,要借五千元的住院押金,写了申请让行政科批,科长不在,她不知到哪儿找去了。小强一听,十分着急,可是,又不知到那儿找小莲,只好把吃的东西放在小莲宿舍,自己骑着自行车先回家去了。他想,小莲如果找不到行政科长,借不到钱怎么办呢?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找了找,只有三千多块。等老娘回来,一定要出五千块来。可是,他等来等去,胡翠仙一夜没回家。他怕小莲借不到钱而着急,打算第二天一早先把这三千块钱送去,再找朋友借一千多块就够了,然后看小莲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雪深,路还没被扫开,他步行到贵宾楼时,见到郭师傅正在为难着,进退不定,就问:“郭师傅,今天起这么早?”
“莫总说,小莲她妈病重了,要进城住院,要我带她到沙山农场去接。”郭师傅为难地说,“这实在是该去,可是这一来回四百公里,雪又这么厚,你知道,我这眼睛有雪盲症……”
小强二话没说,伸手要车钥匙:“郭师傅,今天的车难开,我去!”
“你在党校学习啊,能……?”
“去他妈的,先不去了!”
他要过车钥匙就去叫小莲。找到宿舍敲门喊,里头的姑娘说小莲夜里还顶了一个夜班。他来三四楼服务台,见那里的床位是空的。他有点奇怪:其他房间都紧关着门,无住客迹象,唯有莫亦德的特别间,门开了一条小缝。他推门而入,见小莲侧在沙发上,头发垂下来,如乱蓬蓬的一窝草。小莲闻声而抬起头来,他见她面色灰白,两眼凝滞,一绺被泪水打湿了的头发贴在脸蛋上,形容憔悴,像被突然来的早霜摧残了的荷花……
莫亦德已经离开这里到他办公室的里间卧室睡觉去了——这是他在特别间睡过女人之后的习惯:不到天亮就离开,免得提前换班来的服务员觉察到。
小强不知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只为小莲妈妈的病着急。
“小莲,小莲!”
小莲望了小强一眼,扭过头倒下来,呜呜地哭个不止,手在沙发上使劲地捶。
“小莲,你别急,我去接你妈去——你看,车钥匙在这儿。”
小莲还在哭。
“我开得快快的,误不了事。”他把小莲挽扶起来,便勿勿上路了。
大雪封路后的第一趟车是最难开的。四处白茫茫的,看不见辙印,分不清哪儿是路中,哪儿是路边:在没有道路标志的地方,路与平坦的田野没有界线。实际上,中间有条沟,弄不好就开到沟里去。这全凭经验和胆识了。好个小强,不愧是驾车高手,在这种情况下,竟敢把时速定为80码。他眼不眨,紧盯前方,迅速地反应着对路边的记忆,稳稳把着方向盘,车便卷着风,扬着雪,向沙山农场飞奔。
小莲哭得心酸,小强的泪水也不由得溢出来。他怕泪水糊住视线,赶紧用手抹去。可是,随着小莲那凄凄惨惨的哭泣,那泪水总要往出溢。他怕失手,只好停下来,暂时歇一会儿。
谁知小莲打开车门,跳下去,跨过路边,跪在雪地里哭:
“妈啊,这个世界上不该有我,你生下我干啥啊?”
“妈啊,这个世界不是让我们活的,我们咋都来到这个世上!”
“妈啊,可怜的妈啊,你要这个下贱女儿干啥啊……妈啊,这个世界要叫我先死,可是,妈,你还病这哩……”
小强把她往起搀,说:“小莲,你胡说些啥呀,阿姨有病,好好治就行了……”
小莲挣脱他,踉跟跄跄往前跑,前边是断崔,远处是山丘。小莲跪在雪地上喊,哭声在山间传响——
“呜——呜——!”
“啊,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小强抱住她,把她往车上拖,劝道:“不要耽搁,快吧阿姨接过来……”
小强加速赶路,带着小莲把吴梦香由沙山农场医院接到沙河市人民医院时,已临近下午下班时间了。他们把吴梦香扶至医院大厅休息,小强说:“阿姨,你和小莲在这儿休息,我去办住院手续。”
这句话,又勾起小莲心里的个钱字,这个钱如同铁钩一样,又在她心里钩了一下,她脸色一下子又白起来,现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小强似乎看出了什么,说:“小莲,你别为难,我去办。”
小莲的同事没有估计错,交款处非要收五千元押金不可。有公费医疗的可以先交后扣,但是个人非先交不可。小强说先交三千,先让病人住下,明天再补二千都不行。小强站在窗外气呼呼地喊:“你们为什么这么死板,先救人还是先要钱?”
小窗里传出一个中年女音:“你闹什么?这是我们的规定!”
小强气得直骂:“屁个规定!”
下班的徐丽走过来了,见小强在发火,问:“小马,你在这吵啥?”
小强见是徐丽,犹见救星:“徐丽姐,是你啊。”他把小莲妈的病如何重,今天如何跑了四百多公里接小莲妈来住院的情况说了一遍。徐丽一听是小莲妈住院,忙问:“人在哪儿?”
小强带着她来到小莲和吴梦香跟前。徐丽喊:“小莲!”
“啊——徐丽姐!”
“阿姨,你来了。”徐丽拉住吴梦香的手说,“我马上给你找床位去。”
徐丽来到交款处,说这个病人是自己的亲戚。这样,小强交了三千元,办了住院手续,徐丽就把吴梦香作为自己的病人安排好床位。
徐丽下班推迟了一个小时。她看完沙山农场院转来的病历,心里一下子就压上一块千斤巨石。她用医生的克制让自己安静下来,做好了复诊之前的救护安排,并向下一班医生交了班。然后,她对小莲和小强说:“咱们先弄点饭吃,回来时给阿姨带些,让她在病房吃。”
三人走在过道上,小莲摇晃了几下,突然跌倒了,昏在地上。徐丽唤来护士,把小莲抬到单架车上,推到急救室。徐丽听了听,看了看——没病,是身心交疲,被累得昏过去了。是啊,小莲经过了这样的一个下午,一个夜晚,一个白天,人已虚弱到极点了。
徐丽扶起小莲给她喂水。喂过之后,想让她躺一会儿,往另一张床上抱时,小莲那破旧的红毛衣口袋缝里掉出一张纸来。
徐丽拾起一看,是小莲昨天写的借款申请,上头有蔡科长关于“可以考虑,请莫总批示”的字样,又有自己父亲莫亦德的批示:“请财务科预借五千元。”
徐丽心里疑惑:小莲不是在沙河商厦吗?怎么到总公司去了。
她心里一惊:小莲为借五千元钱,求过自己都不愿见的父亲?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