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法:略谈上海老房子

最近微信上出现许多上海老房子的视频,宣扬魔都的魅力,发噱的是,许多年轻人,在老房子前作秀留影,新名词叫“打卡”……望着这些熟悉街道,望着这些熟悉房子,我脑子里突然涌现一串幻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激越,路上行人肃穆[…]
百姓话谈

最近微信上出现许多上海老房子的视频,宣扬魔都的魅力,发噱的是,许多年轻人,在老房子前作秀留影,新名词叫“打卡”……望着这些熟悉街道,望着这些熟悉房子,我脑子里突然涌现一串幻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激越,路上行人肃穆,大门被贴封条,墙壁糊满大字报,旧书古画在火烟中噼啪作响,瓷器被摔的咣啷声清脆,老房子的主人在红卫兵的吆喝中,下跪颤抖……

上海老房子(王亚法)

回过神来,啊哈,那不是一九六六年的场景吗,掐指一算,距今正好六十年,古人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一点没错,六十年一个甲子,天翻地覆。

一眨眼,脑中的幻影逝去,昔日的马路照旧,老房子犹在,于是灵感跳跃,生起闲聊上海老房子的话题。

老夫虽虚度八十,但余生亦晚,不知这些始建于晚清民国老房子的前世因缘,只知她己丑后的命运,于是只能就从那时谈起。

却说有位新四军出身的杨姓老干部,与我是忘年交,文革时遭批斗,晚上躲到我家来避难,跟我聊过共军进城后,开会瓜分国民党官僚住房的故事。他说参会的有八路军、新四军、地下党……其中以陈毅麾下的山东军官居多。那帮山东好汉,傲气十足,开会前将手枪放在桌上,得意地吹嘘自己的英勇战功。新四军的好汉们虽然势孤力单,但也不示弱,照样把手枪摆在桌上。老杨有一支缴获的布朗宁象牙柄手枪,小巧玲珑,特别显眼。一位山东好汉走过来,盯着他的枪,掏出自己的盒子炮比划说:“他娘,这玩意儿不错,咱俩换一把!”

老杨说自己初中没念完,找不到工作,就参加太湖游击队,是军中秀才,看不惯没有文化的山东侉子,便抓过手枪说:“不换!”

山东好汉拉开枪栓,大声说:“不换也得换!”

坐在一旁的新四军兄弟们几乎同时起立,也拉向枪栓,同声喊:“老子就是不换!”

会场的气氛陡然紧张,幸好这时陈毅进入会场,双方才偃旗息鼓,各自归位。

说完分房会议的花絮,再说另外一件事。我少儿出版社的画家陈力萍,曾当过干部子弟学校的校长。一次来我家喝酒,他带来了一位姓龚的学生,说那位学生看了我在《新民晚报》上写张大千的连载小说,说他家有张大千的国画,要老校长介绍与我认识,帮他鉴别。据他自我介绍,出生在山东,老爹跟陈老总进入上海后,当上警备区的大官,不久他从老区迁来上海,此人满口山东土话,穿着老土,烟味熏人,痞子气十足。他说老爹进城后,住进了国民党大官的豪宅,大官逃跑时留下的红木家具,古董字画,各种摆设,都成了他家的战果,大堂里有一幅张善子的猛虎下山图,要请我去鉴定一下。那位仁兄的酒量极大,在胡言乱语中喝完大半瓶剑南春后,便发酒疯,倒在地上打滚,弄得我极其难堪。陈力萍也大为尴尬,说下次不能带这样的学生出来。事后虽然他给过我几次电话,要我去他家喝酒看画,但我掂量自己的卑微地位,不敢高攀这样的朋友。

老上海人都知道,现在被网红们打卡的徐汇、卢湾、长宁、老静安等区的高档住宅,不少曾是山东老干部的家,我曾经去过他们几位的家里,原本很好的别墅或大楼,光线暗淡,内墙剥落,浴缸用作堆放杂物,花圃变成菜园……出于对老革命的尊重,老夫不堪细述。只说他们在上海掌权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住大楼,却没有建过一幢象样的大楼,坐沙法,却没有造过一张象样的沙法,给上海带来的,只是无休止的折腾和贫困……

上海老房子(王亚法)

再说那年头的平民住宅——

老夫案头有本席文雷着,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上海屋里厢》一书,该书收集了许多八十年代上海住房的老照片。原本一家人居住的房子,被挤进了五家六家,甚至于更多。几乎上海滩前国民政府官员的一流豪宅,都成了前文提到的那位姓龚朋友老爹们的战利品,而资本家或洋行、银行的高级职员,住的二流住宅,一旦被新贵看中,就被强行迁出,搬入几家合住。我老师的家,就是被从永嘉路搬出,至太原路和黄燕先生两家合住,楼上楼下,公用一间厨房。黄燕是中国固体物理学家黄昆的胞兄,据他说原本的住宅,被一位山东军官占居,搬家时被警告,家具和厨房设备不准搬走。到了文革,抢房风蠭起,所谓小资本家和小业主较宽裕的住房,也被房管所强行收走,分配给困难户,于是就有了《上海屋里厢》书中的那些狼藉不堪的遗影。

上海老房子(王亚法)

原本独家居住的房子,挤进了五六家住户后,厨房里线条流苏,装满拉线开关,各家按装小水表,精明者带头,把自家的自来水龙头拧开慢慢滴水,以为小水表滴水不会带动大水表,一个晚上能接一铅桶(那时没有塑料桶,一般家庭用铁皮桶,上海人称之为“铅桶”)免费水。殊不知一家带头,别家效仿,最后还是带动了大水表,水费一样平均分摊,老夫敲键至此,不由窃笑上海小市民的精明。

上海老房子(王亚法)

延安西路的美丽园小区,曾经有一幢少儿出版社的家属宿舍,儿童作家贺某和《小朋友》杂志的画家朱某同住在内,几家共享厨房,时间长了,两家起了矛盾,朱家太太说,贺家太太做宵夜用了朱家的电灯,贺家太太说朱家在太太没人时,用了他家的水龙头……背后私议,颇为发噱。由此及彼,想起连杨绛先生这样温润如玉的大知识分子,也会为邻里纠纷发怒,斯文扫地 ……话得说回来,这境况或许是《商君书》穷民之术的沿用,把庶民集中在一起,施其贫困,使之相互争夺,相互监督,相互揭发,相互内斗 ……

翻阅《上海屋里厢》的老照片时,我突然想起了巨鹿路260弄13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宿舍,这原是一幢极其漂亮的房子,拼花地砖,彩色窗牖,雕花木质楼梯。里边住着一群至今被年轻人仰慕的画家,如贺友直、龚继先,胡海超、陈家声以及马寅初的女儿马仰峰……但一进门,大厅里光线暗淡,猛抬头,但见竹竿纵横,晾满各色衣衫,上了楼梯,走廊里电灯昏暗,灯泡上沾满油垢,墙上污迹斑斑,两旁挤满煤气灶台,瓶瓶罐罐,碗橱鞋柜,每家门口挂着用旧被单改做的门帘…… 这就是当年画家们的住处。

嗟夫,要说己丑后老上海房子的命运,恐千言难诉,万语不尽。老夫本人就躬逢其冤,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但颈痛又起,不及详述,待精力充沛时再聊吧……今日撰文,只想抛砖引玉,勾起老上海朋友的回忆,谈谈自家祖屋在己丑后的命运,仅此而已。

二○二六年四月四日于食薇斋北窗

作者:王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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