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李田田与新中国的莫言

第一次读到莫言的这篇“关于选择”的故事时,大陆内外的老少粉红们 对他已然有趣地不敬。但对我来说,自十多年前宛如揭开蒸笼盖一窥白馍般地领教了莫言的 新鲜诺奖演讲后,那股子热蒸汽早已散尽(虽然当即写下的文字犹存)[…]

第一次读到莫言的这篇“关于选择”的故事时,大陆内外的老少粉红们 对他已然有趣地不敬。

但对我来说,自十多年前宛如揭开蒸笼盖一窥白馍般地领教了莫言的 新鲜诺奖演讲后,那股子热蒸汽早已散尽(虽然当即写下的文字犹存), 对他藉助“少年时的许多故事”中的精华阐述,其中自己积极参与的坏事却 能皤然醒悟、提炼出的谏言如“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的认 知源头增加了了解。

这小故事里有莫言的“文学处理”(我补充了莫言在诺奖演讲中提供的细节),读者也别去粘秆“魔幻”不“魔幻”的文学弄人们喜欢的半吊子字眼, 只需简单的文字人该具备的理解力即可:

1、有一个 “带头号哭” 的同学(没说是谁,但是有老师在引领);

2、有捶胸顿足的那些同学.

3、莫言哭了,真眼泪,舍不得擦掉,希望老师看到。

4、他看到有几位假哭;偶一回头,还看到有人不哭,还冷冷地看着 “我 们” 。

5、莫言十分愤怒,会后向老师举报了这个不哭的同学。

6、这个同学面对批评,始终一言不发;学校给不哭者” 警告” 处分;过了 不久,这个同学选择 “退学”。 7、后来, 莫言内疚了,并向老师表达了这种快成名言的愧疚;“当众人都 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8、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在他前面,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告密 了这个同学。

9、老师说,这不是告密,是有觉悟。

10、老师也看到许多同学是假哭。

最后的尾声:

几年后,这个当年退学的少年,还人设为贫农出身,为救一条小猪,跳 下冰河淹死了。莫言非常悲痛,记起当年自己参与了“告密”而伤害了他。

文字中有着莫言跳脱的逻辑,那是可追踪的“文学”灵魂必然留下的脚 印。

类似上面书冩的人物细节,读者自然会被引导接受为“曾经的历史”的 一撇,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农村常人的小故事。是很自然。

但面对一个肮脏的社会氛围,里面发生的历史事件或小事一桩,或展眼 世界,那里也曾有“带小狗的女人、变色龙、套中人、以及无用人的一 生”诸如此类;不管故事涉及大人物也罢,小虾米、韭菜小草白菜帮子之 类官方用语的“低端人”,码字的男女尽管写去;但评論者本该也当然要 注意“叙事者”在碎片般的讲述中构筑出的“他的逻辑”,他的底盘,不让其 侮慢众聆听者的正常智商,免得让他搅惑了众生的独立自我。

当年莫言的获奖演说,一出口,居然在海内外赢得了一片叫好声,使 我震惊。不是因为那时自己真的从没有读过他莫言的恢弘大作,得赶快补 课,反倒是经此管窥一豹,觉得此公心气已然袒露尽,读不读他,随缘, 何必去欢呼?写下过一篇实时的感言,便过了。

今天, 回到那位退学的孩子,谈莫言书写的“逻辑”。

在莫言的故事逻辑之外,显然有着另一种逻辑岔道:那个不哭的孩子是 恨恨地怀着厌恶一种虚假的生存环境的情绪,毫不遮掩, 他也感受到孤独 的自己战胜不了它,但退学不学了、不同你们玩,总可以了吧!

这个认知,不在莫言的故事逻辑之内,他也不会如此说;但生活中有的 是!

为什么?

不提当年的农村机灵小孩莫言,提莫言他的父母一代,他们的生存状态。

“因为我喜欢说话,尤其是我喜欢说真话,给我们的家里带来很多麻 烦,因为我看过村里从台湾飘过来的传单,当村里人讲起台湾人生活在水 深火热当中的时候,我说他们的楼特别好看。这话不得了,村里人肯定一 会来整治我, 马上就会把我的父亲叫到当时大队的办公室去讲:‘你儿子 今天说什么什么话了,’那我父亲肯定会马上回家收拾我,就是因为我多 说话乱说话,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对我确实感觉到非常愤怒,经常地教育我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多的话?你如果不说话,难道说还会把你当作 哑巴把你卖掉?

“ 如果你再乱说,就用一根麻绳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农村以前是没有胶鞋可以穿,穿的是布鞋,布鞋是用麻绳缝底的,后来 我的姐姐也反对我,我的弟弟说即便是用麻绳把我的嘴缝起来,缝隙里边 也会露出话来。”

读者已经不难整合出莫言作为儿童或少年时的生存状态,他浸染的精神 营养液;他的父母,他的生活本身的素描,他心里零里零碎聚起来还存在 的真实。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大学求学时,中国文坛还有报告文学一说。之 后不久就断代了,直到今天。二十一世纪,真实的文字还是有的,只是如 大石头下的小草,一露头便被掐掉了。举个例子,武汉病毒施虐时,家庭 破碎、众生涂炭。有个作者,署名“Weibo Netizen@玛丽莲梦六”在4月 4 日(全国新冠肺炎遇害者哀悼日),写下了43行“那个”,是那个三年 里她看到知道的43种死去的途径。

就43行文字,其色惨淡,其言压抑,气栗冽。

作者本名张文芳,住河北燕郊.被政府以寻衅滋事罪判刑半年。但那文 字,属报告文学。只是阅读者,得有胆魄如此认定。

现在,我要转入正题了,目的也是希望从“报告文学”的角度去界定, 虽然报告文学已经断代了:

 

湘西的年轻女诗人李田田与新中国的莫言

莫言一九五五年生,李田田九0后。年龄相差大约四十年。

湖南湘西乡村女教师、诗人李田田(图片取自默默推特)

先拿李田田的同事们,来比对当年莫言那个能群体“举报”的小学班的 同学们:

2021 年 12 月17日,李田田在其微博上撰文声援宋庚一有关质疑南京大 屠杀数字的言論被网民举报,“ 无論是2019年的新闻事件还是最近的事, 至始至终家乡都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我说说话, 即使是个别朋友微信里 发来消息,也不过是提醒我:“你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做老师了!”就连亲人有的也变相出卖了我,有的认为我是家族的罪人, 有的迫不及待地自我撇 清……”

显然,拿李田田的父母一辈来比对莫言的父辈,年龄差距不是代沟。 在李田田事件中,李田田妈妈被邀请出来念稿,说她女儿早先有忧郁症,所以进精神病院修养。

“我亲爱的姑父, 姑姑常常说我的事拖累你,以后你最好别管我的事, 不管受谁的驱使或委托, 即使是你的领导或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总怕我丢 掉工作,可她不明白,一个人的工作不是靠亲戚来保全(况且你只是局里 的一个小官);如果我真的犯了打碎自己饭碗的错误,那就让“饭碗”自己 来惩处。”

“我不怪他们,只怪自己想得太多,活得太真−−,我为什么就不能活得 迷迷糊糊, 没心没肺地活着,就如他们劝我时所说:

‘你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好好结婚生娃, 持家过日子,挣工资活 着才是正事。’”

大致地,那个警局的秃头男,按年龄,也是可以归入李田田长辈一档的:在2019年的新闻事件的第二天, 闯进李田田家, “秃头男, 那个把 我从床上拖下来的男人……” 次日,怀有身孕的李田田被政府强行送进当地精神病院。

这世道就是如此清晰地展现出,自55年生的15岁的莫言的故事之后, 50 多年来,人们在这块远较莫言家乡的那块土块广大无比得多的家乡, “选择的故事”的主导逻辑并无变化,年少时凶狠的乡村莫言同秃顶而无人 性的警局老男是同一价值体系中的正规产品,而年龄有点的差异,只是熵 的加持;“熵增”的社会形态, 世俗依旧;岁月的50多年白耗,从未远 去:“每一个瞬间依旧精彩”;那些恶劣的灵魂,从来没有離开它们霸道的 家国舞台。

莫言自言他的冩作,说是“寻找失去的故乡”;他那“故乡”,更从未離 去,更没有失去,无需“寻找”,只是依旧广大无边地成就着莫言看着的 中国;弱智还睁开盲眼的鼓噪者,却把它当成久远了的“故事”;莫言同他 的老师,他的小学同学,他的父母,他的故乡村庄首领,还有那个不肯哭 的少年,从来没有失去他们本来的面貌,他们各自的命运色谱。看不到这个真实,无论是崇敬莫言还是忽然转口侮慢起莫言,都是体制蛊惑出的必 然弱智。

他们总会在絮叨后,给出导向性的总结的。

莫言这样总结:

“不哭的人和单干的人,都处在政治的包围之中,但他们战胜了政治, 也战胜了那些骂他、打他、往他脸上吐唾沫的人。”

五十年后,更年轻的李田田,却“选择離开家乡”,她说:

“不是我背叛了家乡而是家乡“背弃”了我……四个多月后, 我的孩子就要 出生了, 我们在陌生的地方给他安了家, 哪里有温情,哪里就是他的家 乡。虽然他将失去湘西的山水, 他将被另一方暖阳照耀。”

还有更尖锐的如此相悖的认知吗?

好像看到过说莫言的母亲是伟大的母亲。是儿子女儿都可以这么说。

但伟大的母亲们孕育出的那个莫言岁月的叛逆小男孩,与21世纪的湘 西小学教师李田田,这两位年轻人,选择了自救; 莫言则选择如此讲故事 活下去,他的这逻辑,是圈(读四声)养的饶舌智慧。

当受害者走了——死了或者走了——莫言,或者这个秃头的警察,他们 会追捕下一个或利用它—选择作为故事的素材或公务,继续下去。让年轻 的受害者同他亲爱的乡亲一样有趣地活下去!历史要求这块辽阔的土地上 的人们,如此苟活下去,难道这不该有个理由吗?

不断的绵延、凄惨的、受辱的命运证明谁是言说历史的胜利者?

就莫言那样的讲故事者?

“寻找失去的故乡”的莫言,此生难规避他假言已安放在何处其实依旧健 在着的“失去的故乡”。

而远为年轻的山野诗人李田田正是从莫言“寻找的失去的故乡”里被逼而 果决地寻求摆脱那种“政治的包围”而自我解救。

莫言,也能自救吗?

读读他的诺贝尔获奖感言吧!

那里触目的是“你们”、“我们”的分野。

谁是属于莫言的“我们”?

就“文学灵魂”而言,湘西的年轻的女诗人李田田与新中国的莫言不会殊途同归:即便一个生在1955,一个是在1990后看到了蓝天上有太阳。

年龄不是故事的起点.

社会生态没有改变。瞧瞧莫言与李田田的母亲们!

一个若称伟大智慧,另一个自然不属猥琐渺小。

差距是精神上的:

山野里长大的年轻诗人李田田, 她需要:人真正的家乡。

她自救了。如今同她的家人生活在日本。其勇气,一如那个怒而退学 不念了的莫言的小学同学。

虽然斯人已逝,但精神长存。

1987 年新德里的第三十九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女子单打冠军何智丽, 缺席1988年第24届汉城奥运会,1994年广岛亚运会的女子乒乓冠军小山智丽。

小山智丽(日语:小山ちれ),原名何智丽,原中国国家乒乓球女队成员,后加入日本国籍。(百度百科)

上网查,突然跳出五个字:复仇的女人。她战胜了何种它人圈内的政 治,又怎样地“战胜了那些骂她、打她、往她脸上吐唾沫的人?”(莫言 语录)

她俩人都比莫言年轻。比莫言年长的,也有。高耀洁医生。知道她吗?

莫言要 寻找的他的“失去的故乡”的所有要素、所有情节、所有归类的 人物,在高耀洁医生的后半生,那更大的舞台上展现了,并持久地惊动了 这块土地上的顶尖官场,进而延展到了国际舞台。

语言是思想的边界。即便“讲故事”也是一样。

无论是莫言早年家乡的“大队的办公室”, 还是何智丽的国家体育总 局, 李田田的地方政府,警察, 还是高医生惊动了的中南海元首,他们 都维持着莫言“失去了的故乡”的可爱政治生态,忠贞不二。

这是“报告文学”的结论。

二十一世纪了。

人,得有常识才能认知故乡,更遑论写下故乡还要对她缅怀了。

悉尼 朱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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