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蘇軾兩談兼聊宋詞若干句

人在澳洲

一 、蘇軾,不是文人的天花板,標籤也不是豪放

【前言】中秋甫過,因為留下幾條好詞句,東坡老爺子年年這會兒都要被拎出來,誦讀一番,因為太多,且都集中在這時節,我總突然想,不如給中秋節一個別稱,叫「子瞻節」(子瞻是蘇軾的字),比另一個早已入選多年的「月餅節」,不知要高雅多少倍。又看到何處明晃晃伏在蘇老身上啃老的還很不少,好多吃相難看,比如小視頻里的某公子,貌似聲情並茂講蘇軾,卻道聽途說,人云亦云,實際為流量賺錢,雖有團隊精心包裝,也難掩做作,看不下去,就趁著中秋的熱乎勁兒,在月下寫了這些不太一樣的話。

【正文】最近看到有幾個網紅說蘇東坡,題目都是說蘇軾是中國文人的天花板,這題目不用細研究,只用方法論判斷,就知道說錯了,因為從來文無第一,怎麼能說中國文人誰誰是天花板呢?陶潛、李白、蘇軾幾位都可說是頂尖的,但不能說誰是第一,因為各有特色,眾口不一,把誰釘上去做這塊天花板呢?比如,你贊蘇軾官運最盛,但長久身在官場,雖都不大,為五斗米折腰的事兒也一定幹了不少,他自己不說,用方法論就可知道免不了,這不怪他,怪環境,但這恰是李白陶潛所不屑的。

陶潛被朱光潛先生說成是中國文人古典之美的最佳代表,用的詞叫「靜穆」,朱先生沒提蘇,還有個詞,也給了陶,叫「光風霽月」,更是爽利,蘇若知道的話肯定想要,但也沒屬於他。再說李白,他與蘇軾都去爬了廬山,也都寫了廬山,但前後相差了三百年,李白遙看香爐生紫煙時,蘇的爺爺的爺爺還沒出生,這就好像一場考試,一個後交卷的考生看了先交卷學生的答卷,再來做答,我們再去比較這兩份答卷顯然不公平,靠譜的心路應該是,蘇讀了李白的廬山詩覺得寫景已超不過太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和「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里」,於是聰明人另起爐灶,再辟蹊徑,從哲學角度,寫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另立高樓,才難得和李白在寫詩這事上平起平坐一回(寫詞當然是蘇好,因為李白根本就不寫),如果之前李白沒去廬山寫出這首《望廬山瀑布》,東坡很可能也去寫景了,因為畢竟山色之美是第一印象,而不是什麼燒腦仁兒的深度哲學思考。

再比較兩人同樣差不多氣質的代表作《將進酒》和《赤壁懷古》,高手過招,點到為止,不一一展開,就只說他倆如何結尾吧,李是「與爾同銷萬古愁」,這是把激蕩之胸意撒出去就不管不顧愛誰誰的真豪放,是豪氣破天,蘇詞呢,尾句是「一樽還酹江月」,豪放過後明顯還控制了下尺度到一杯酒而已,有所收斂,都是英雄,氣短一截,只能叫豪氣干雲吧。當然,這些大概無關個人,區別的產生主要與朝代有關,蘇子瞻如果也生在晉或盛唐,以他的才氣,寫出的東西經常能壓陶淵明和李白一頭也是很可能的事,但他卻生在宋,一個時常發生陽痿的朝代,說他豪放也行,但不要和李白比,細微處還是有點兒落差,就好像同時讓李世民和趙匡胤同時站在東西兩個山頭,一個喊叫大唐,一個吆喝大宋,都是一朝的開國皇帝,但仰視李世民的人肯定更多些,所以倒不如別說蘇軾豪放,說達觀,無論何地,都是三百荔枝輕勝馬,倒是很貼切,因為真豪的是李白,他活在大唐盛世里,且武功高強,劍術敢稱天下第二,曾手刃數人(史書、白本人、白的朋友都說過),生猛年代裡的生猛才子自然難生出達觀的情愫,即便同樣是在朝廷那兒常常得不著煙兒抽,生活也頻頻遇困時偶會有點兒所謂達觀,也遠不如蘇軾成色足,可以那麼信手拈來,甚而成為一種生活態度,土壤不同,環肥燕瘦,不怪種子。

至於蘇軾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顯然是出於李白的「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當然這次他勝於藍了,多少也有些詞比詩更適合抒情的加持。(詩適合啥呢?詩言志,詩言志是中國古代文論家對詩的本質特徵的總結)。

另外,僅論詞,後人雖有蘇辛之說,但在當時很長的時間,蘇詞並不被同時代特別看好,大家都是宗舉周邦彥這樣的正統大家,比如詞國教母李清照,就曾揶揄蘇寫的詞不協音律,不能算詞,是無章法的詩(不葺之詩)而已,勉強入冊,也僅列中等。當然,千古第一才女自然可以傲慢,她不是單獨批蘇,覺得那樣太高抬子瞻了,著名的《詞論》里她還團了晏殊和歐陽修一起,綁三個倍兒有文化的老頭一起來批,罪名一樣。才女有才,自然也不會光是嘴上奚落,也下手實操,那天見蘇軾寫了句 「人憐花似舊,花比人應瘦,莫憑小欄干,夜深花正寒」,這原也可算佳句,但落在清照姐姐的法眼裡橫豎就看不上,搖著頭提筆就寫了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 ,字釘句鉚地懟了蘇,凡事都怕比較,清照姐姐的這首《醉花陰》一出,不論才思還是文筆,確實都得讓東坡大爺往後站站(李比蘇軾小40來歲,叫他一聲大爺並不算欺負銀)。

【就此順帶插一段,寫文章這事兒,並不是所謂大家之作就篇篇都是經典,誰名頭大,誰的就永遠更好,更不見得,古人如此,魯郭茅巴老曹也不例外,有時你偶然發現一篇他們寫的東西,卻不見經傳,初次見到,懷著驚喜,趕忙捧起來恭讀,讀罷卻覺也不過爾爾,大多是這個原因,推而廣之,琴棋書畫也一樣,啟功先生在外面看到自己的應酬之作高掛著在賣,水平卻遠不如一旁的仿品,覺得丟人,想自己買回來銷毀,一問價錢卻買不起,更感丟人,連忙掩面疾行而去。這事兒再推到更廣的領域,也一樣,就不展開了,只想說,這一切都不奇怪,有那麼一句話,鷹有時可以飛得像雀一樣低,確實。】

另外,蘇東坡不擅飲酒和音樂,這是他自己說的,這若是讓晉唐的文豪們知道,也會搖頭,不置青眼的。(青眼是喜愛、看得上的意思,蘇軾門下的神童才子黃庭堅有「青眼聊因美酒橫」句,形容一個人見酒眼開的樣子,但現在不太用了。白眼是不喜歡、厭惡一個對象的意思,現在還總用。青眼白眼的說法,都源於魏晉名仕阮籍,是說他的一對招子愛憎分明。)

至於有人還說蘇軾的人脈,不論豐簡,都是文章以外的事,且不談。

當然,說了這麼多,絕不是置喙蘇軾,只是覺得我們古代詩詞博深,美輪美奐,欣賞她們自然總要往高處走,看她的精妙,看她的「要眇宜修」(王國維語),不能總浮在膾炙人口的層面上,就像守著寶山,僅坐懷卻不亂,是不是太傻?也像去了北京的故宮,在裡面卻只知道依著紅牆黃瓦照相發朋友圈,不做深研,豈不太虧,更像去爬華山,既然知道會當凌絕頂,才有最美的風景,到了那兒即使做不成神仙,去看眾神打架也是極美的事兒,那麼就努力去爬唄,就別花太多時間在山腳下的西嶽牌坊廣場徘徊,只顧舉著手機發抖音,雖然那裡是入門時我們都要經過的地方。

我本心很愛蘇軾,多過李白,不是他豪放,只因他達觀,這更是在這特殊歲月里活著很需要的心態,另外,他會做紅燒肉,做得還很香,這就夠了。

二、不靠譜的蘇軾:蘇軾再拾遺兼聊宋詞三兩句

 

【前言】上篇成稿後,索引時才發現以前也寫過蘇軾,當然是個半成品,要不是這次新制《談藝錄》,倒早忘了這座爛尾樓。讀了一遍,也是當年的用心之作,忍痛也不忍割去,就又低頭團筆,循著當時的思路,囫圇成篇,又懶,不想費心兩篇撮合為一,索性就附在新篇後面,為減少尷尬,順勢就起名再拾遺吧。

【正文】從來文無第一,更談不上一二三四排位位,不同時代看法不同,今天蘇軾名盛,幾乎無人置喙,但在宋代就被同時代的李清照看不上,在當時的正統詞家那裡,坐頭排的人里是找不到蘇老師的。蘇軾能有今天之地位,主要是現在人更看綜合素質,還看性格,這兩點東坡都是極好的。

再說回去詞,能在詞壇成功逆襲登頂,我覺得是詞曲的失傳讓蘇老師撿了便宜,因為蘇軾雖好,但人無完人,他也有短板,一是不能喝酒,二是不通音樂,這是他自我檢討的,而且不是蘇老自謙,是真的,酒的事另論,今天只說詞,大家知道詞與詩不同,詞的出身不高,頗多「塵下之作」(也是李清照說的,這裡解釋一下,就像很多文化人不願意自己被稱為書法家,認為那會降低身價一樣,起初很多人也是不屑於碰詞的,比如唐朝大部時間的眾多詩人,因同樣覺得這會降低身價。

與漢樂府的先詞後曲相反,宋詞的特點就是是詞要嵌到預先的曲調里唱的,是先曲後詞,但這曲可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曲子,大都是歌樓酒肆里的小調兒小令,適合細膩委曲的情感表達,這就是王國維先生說的「隔」,在李清照嘴裡,謂「塵下之作」,放到現在是不是該叫「靡靡之音」、「小布爾喬亞」?當然它們都不是啥好意思)。詞要嵌入曲,有固定格式才好,謂詞牌,很多,比如「水調歌頭」,「菩薩蠻」等等都是著名的詞牌名,詞要配合它們的音律,但蘇老師樂感欠佳,他寫的詞是嵌不好曲的,拿去給歌姬們唱出來,會覺得音律韻腳不和,(我現在嚴重懷疑我們當今常說的「不靠譜兒」就是打蘇老這兒來的),嚴格說其實這不叫詞,這也是李清照批評他的地方——「不葺」,她說得沒錯,但詞壇教母(李的別稱)也知蘇是「學際天人」(清照語),才華很大,偶來自己的地界兒轉轉,遺墨幾紙,好孬只是小玩鬧,就留了面子,沒把蘇老師逐出詞門,還算做自己隊伍里的人,但只把他放到了中等,卻也未一貶到底。

可是在後來情況變了,詞曲漸漸失傳了,只留下兩張如天書般的詞譜,早沒人認識如何去唱了,也就沒人再拿這勞什子束縛寫詞的人了,於是蘇老師逃過一劫,脫了桎梏不打緊,還宜將剩勇追窮寇,三下五除二登上至尊,後人嘴甜,更還把缺點變優點,給了他詞壇創新先,開一代詞風之宗的美名,清照姐姐要是在陰間有知,聞此還不得氣得頭撞南牆,再死一回給你看。

上面說的是同時代,不同時代里看法也不同,比如近代朱光潛論中國古典美的文人代表也不是首推他,就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紀境遇和心態下,心理上對蘇軾的依傍也不同,比如對我,東坡更像一根中南海,二兩牛二,往往在心行不爽時,拾起他,才品出個中最怡然的滋味,得到若干釋然,是為豁達。所以,如果說在傳統文人里最想交的一位朋友,我會首叩蘇門,但這是中年以後的事,誰要是30歲前也這末說,也說神通蘇軾,那他大半是附庸風雅,人云亦云,浪費稀土資源,動了老人家的乳酪,(因為二十幾的歲數不該在宋圈兒里攀附,該去唐,尤其盛唐,滿地皆是,絕色煙柳滿皇都,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那種)。

再說一遍,這也是我心中的想法,不爭論不爭論,爭論這種事兒,就像爭論南翔包和肉燕誰好吃一樣,就像掰赤鹵煮火燒北新橋的和廊坊二條的誰家味兒更地道一樣,沒勁,只要大家都在是用心做,都沒往鹵煮里放乳酪,做肉燕和包子的也沒在餡裡面放豬肉精,就得了唄,誰讓每個人的口條都沒長成一樣,即便同一根,在二十歲和五十歲時,品滋味時的敏感點和遲鈍點也肯定不一樣的,對吧,兄弟。

口條屬肉,全部加起來,每人身上都附著百來斤肉肉,肉肉裡面還附著有趣的靈魂,你今天的小喬周郎,春風楊柳,轉天的一蓑煙雨,長夜青燈,肉肉們都忠實默默地跟著你,一輩子呀,乖乖,恁呀,可要好好照顧它!

【注】

「小喬周郎」,」一蓑煙雨」,都出自蘇詞。

「恁」也是中原家鄉話,音似「嫩」,意同「你」,並建議如果會的話,最末七字也同用中原話來讀。

 

作者: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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