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人生三十七年前

「中了！ 中了！ 榜上有名了！ 」她不顧一切、發瘋似地從營地廣場的布告處往回跑。

她太虛弱了，他真怕她摔了個踉蹌。 三十八公斤的體重，三十歲但看起來四十歲的她摔倒了可不是小事。但他不可能跑去阻攔她的狂奔——他手上抱著患 哮喘病、未滿一歲的小女兒，另一個四歲的小女兒又緊緊拉住他的褲子。

他其實也預料到有中榜的一天——在這泰柬邊境的難民營住了一年兩個月里，近幾個月來、美國政府加速對沒有人擔保的柬埔寨難民的收容，一批又一批的難民陸續出發了。 但此時他畢竟也按捺不住地心臟加速跳起來——在紅色高棉時期、可能隨時隨地死得像螞蟻般不明不白，無人知曉，如今卻被美國政府看中。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裡，轉移營地、接受移民局的問話、體檢、辦理其他出境手續等等。終於在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六日晚上他們一家四口、和三百多名柬埔寨難民，一起來到曼谷機場登上美國747豪華客機。

此刻，雖然已經遠離了柬埔寨那殺戮之地，免於被泰國遣返的厄運、不再受柬泰邊境戰爭的威脅，但他仍然憂心忡忡。 因為就像每一個柬埔寨難民，都被紅高棉血腥統治和連年戰爭摧殘得身心破碎那樣，身無分文、語言不通、無親無故、人地生疏，妻子身體極其虛弱，兩個女兒先天不足、營養不良，到了美國，漫長而沉重的日子怎麼過？

飛機在深夜十一點多起飛了，他的心就像那黑壓壓的夜空沉重起來。

故事就像快速轉換鏡頭的電影。 時間來到三十七年後的二零一八年的感恩節。

「孩子們！今天是感恩節。 在品嘗這火雞盛宴之前，讓我問一句：我們應該向誰感恩？」

「向爸媽感恩！  爸媽辛苦三十七年，培養我們姐弟四人上完大學，如今全都成家立業，住在治安好、環境優美的社區，六個孫子全在優秀的學校接受良好教育」大女兒搶先說。

「爸媽培育我們成為出色的人：大姐是美國銀行經理，管理賓州三十家分行，全美業績排名第二。我最早在網上銷售中藥，現在銷售的產品種類全美最多；三妹在費城醫藥大學當副教授，連年『最受學生歡迎』評比名列第一，四弟是信用卡公司的電腦操作員。爸媽經營的長壽堂藥材店有名氣、好口啤。」

「爸爸六十多歲時還打乒乓球、跳繩、游泳，還能騎自行車八十英里，今天到了退休年齡還愛寫作、天天上班。 媽媽呢？人們都說媽精神飽滿、年青好看。」三女兒說。

「別說了，我不敢聽。」她笑了，很燦爛。

最小的兒子：「早就聽爸媽說、三十七年前我們來到美國，就從沒有申請救濟金，完全是白手起家。 」

「是的、孩子們，美國政府收容我們，再苦的生活也要自己去拼搏，讓政府把福利金救濟生活更困難的人。」 他說，「做父母為養家、為孩子的前途勞心勞力是責任。 我們今天有這些成績，與近四十年前、在柬埔寨紅色高棉時期受的深重苦難有關。多難興家呀！你們聽懂嗎？ 我們更應該向美國感恩。 沒有美國政府在三十七年前、把我們從戰爭的邊緣救出來，沒有美國政府像慈母那樣的胸懷、收容原來落泊得像乞丐、無家無國可歸的我們這些難民，就沒有我們今天過上有尊嚴的、自由民主、幸福美滿的生活。中國有句名言，受人滴水之恩，必要湧泉之報，何況是救命之恩？美國是世界民族大家庭。 我們今天把你們培養成社會上有價值的人，你們又培養好你們的兒女，大家一起為這個偉大的國家作貢獻，就是向美國感恩，回報。」

「你們的爸爸總愛回憶三十七年前那件事。」最後輪到她說。

是的，三十七年前那一天那一刻是這樣的：

「中了！ 中了！ 榜上有名了！ 有名了！ 」她不顧一切、發瘋似地從營地廣場的布告榜上往回跑。

她太虛弱了，他真怕她摔了個踉蹌。 三十八公斤的體重，三十歲但看起來四十歲的她摔倒了可不是小事。 但他不可能跑去阻攔她的狂奔——他手上抱著患哮喘病、未滿一歲的小女兒，另一個四歲的大女兒又哭著臉緊緊拉著他的褲子……

（寫於美國費城十一月感恩節）

作者：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