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奧列:城市的味道

一個城市的記憶,往往打上某些品牌的印記;一個品牌的留世,也往往散發著城市的味道。品牌與味道,何嘗不是城市精神的折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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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城市的記憶,往往打上某些品牌的印記;一個品牌的留世,也往往散發著城市的味道。品牌與味道,何嘗不是城市精神的折射呢?

鎮江香醋廠內的醋瓶雕塑。

我居住澳大利亞久了,無奈還是中國胃,還是習慣到華人超市選購食物。悉尼的華人超市,都有金黃招牌貼紙的鎮江香醋,這個醋瓶子,成了我家廚房的必備品。出外吃飯,揚州炒飯也是我常點的餐食,幾乎每間中餐館都有揚州炒飯這道菜式。當然,有時還會吃到南京鹽水鴨。而這些反覆出現的味道,也許就是我對江蘇城市的直接印象吧!

出國三十多年後,我第一次到了江蘇。剛好,在「江蘇有線」的盛情安排下,到了南京、鎮江、揚州三地遊走一遭,聞到了這三座城市的真實味道。

味覺,竟成了我對城市的第一辨識度。

連續幾天陰雨之後,南京籠罩在飄渺輕盈的霧氣中。街頭餐館,到處都跳出醒目的招牌字:鹽水鴨、鴨血粉絲湯,吊著人們的胃口。我咽下口水強忍著,先到雞鳴寺走走。如今的寺廟人山人海,可以想像,但想不到的是,雞鳴寺摩肩接踵的香客,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每人拿著隨門票附送的三柱香,拾級而上。一身時尚衣著,一路嘻嘻哈哈,新潮感與香火味混雜,令人有種年代的穿越夢幻感。年輕人有的繞佛塔許願,有的佛堂前跪拜,有的買祈福卡寫下心愿。我往掛滿紅綢的櫻花樹瞄了一眼,有求吉祥的,有祈良緣的。有張吊著的卡片上,十二項祈願中打了十一個勾,沒打勾的是「早生貴子」,哈,是女孩的署名。這也算是感官下的一點市井氣息吧!

雞鳴寺前,就是水光粼粼的玄武湖。看著淺綠色的湖水,猜想這就是「水暖鴨肥」的好地方。南京依水而生,秦淮河繞城,長江貼城而過,雖非傳統水鄉勝似水鄉。我聞到氤氳水氣,正好呼應了我們這次海外作家江蘇採風的主題:水韻新篇,華文共譜。

南京中華門前秦淮河夜景。

夜色中我們坐到了晚宴的巨大圓桌上,轉盤上早已擺滿了淮揚菜的各種佳肴,我一眼就看到了嫩黃溢香的南京鹽水鴨。在剛才參觀了「江蘇有線」智慧生活館、安播大廳、礦石藝術館、明清傢具館之後,這一刻,讓味覺重新佔據了感官的C位。

終於品嘗到正宗的鹽水鴨,夾起一塊送進口裡,肉質彈韌酥香,味道咸鮮醇厚。鹽水鴨據稱有千年傳承的製作工藝,在民謠中與雲錦、古書院、大報恩寺並列為南京四大名產,是南京最早的名片之一。「斬半隻鹽水鴨」已是地道的南京人日常生活中最尋常的煙火味。不同於烤鴨、醬鴨的濃烈,鹽水鴨的清淡本味,也許體現了金陵古都低調溫潤亦厚重的城市味道,不事張揚,卻自有分量。

我們在燈火中漫步老門東,街巷兩旁明清徽派建築風格,老氣韻與新氣象柔合的各種文創店鋪,老字號的傳統美食,以及熙熙攘攘的人流,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那股南京大度、包容也醇厚的城市底氣。

南京老門東歷史文化街。

依傍長江的鎮江,水韻未減,空氣中卻多了點醋香味。鎮江之名,我略有所聞,畢竟它曾是民國時期的江蘇省會。但省會遷移至南京後,鎮江便家道中落,名氣漸弱。好在鎮江香醋名聲在外,鎮江的招牌因此也沒被淹沒。我第一次踏上鎮江,首迎的竟然是「鎮江恆順醬醋廠」,由左至右的書寫,表明它有上百年歷史的老資格。對著廠門的擎天醋瓶巨雕,也同樣宣示這裡才是鎮江香醋的老家。

廠區瀰漫著的酸甜醋香味一陣陣襲來,連空氣都在發酵,醋味濃度恐怕病毒都聞之而逃夭。陪同的廠領導笑說,疫情期間我還真的沒中招呢。

陳列室里,香醋的歷史靜靜鋪展,口頭禪「吃醋」的來歷讓人莞爾。走馬觀花,依稀知道1840年朱兆懷創立了「朱恆順」醋業,以「前店後坊”的格局經營,光緒年間至民國都是朱家產業。如今因其「酸而不澀、香而微甜、色濃味鮮」 的獨特風味,已令鎮江香醋成為一個被廣泛使用的名牌,被列入國家地理標誌產品名錄。它不只是調味品,更是一種被時間與土地共同認證的存在。

山西老陳醋相比,鎮江醋的香氣有其獨特之處。恆順醋業集團的規模化生產,連山西老陳醋的生意和地盤都被搶佔了一大塊。鎮江香醋獨佔中國醋業的大半壁江山。我不懂釀造工藝,只見車間里整齊排列著密封的宜興陶壇,糯米在壇內先成酒,再化醋。據說要歷經制酒、制醅、淋醋三大發酵過程,大小40多道工序,才成為色、香、酸、醇、濃的佐膳汁料。

現在的香醋已是機械化釀造了,但廠里還保留了一部分手工操作。因為鎮江香醋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還得有非遺的傳人,把時間一寸寸守住。只見師傅埋頭在一個個大半人高的陶壇周圍費力擺弄,據說這人工製作的醋售價不菲,也許味道更正宗吧。在產品展廳,我看到各種規格的恆順香醋,其中550毫升的瓶裝價格是28元人民幣,比悉尼超市的價格貴了近半。在海外享用家鄉的味道,比原產地還便宜呢,這也是海外暢銷的因素吧。

廠長指著試飲台上各種不同名堂的小醋瓶說,你們可以嘗嘗。原來,香醋製作也進入科技時代,既能傳統釀造調味品,也能採用現代複合調味,拓寬了香醋的食用功能。香醋已不是單純的餐廚佐料了,還能作飲料作補藥。據日本和中國有關食醋類的研究指出,鎮江香醋有較高的氨基酸含量和抗氧化的功能因子,有助抑制人體老化,預防各種老年疾病。我弄不清瓶子里有什麼不同藥效,張嘴就試飲了幾款不同的醋品,果然味香胃開。

鎮江地處長江與京杭大運河的交匯點,自古是南北商旅、文化集散點。鎮江香醋也恰似這座城市的性格:香與甜的調和,極象兼容並蓄的城市角色;鮮醇夠味,透出務實的生活品格。午餐品嘗醮上香醋的鍋蓋面後,我們登上了傳說中白蛇與法海和尚鬥法水漫金山的金山寺。眼下的水已不可能漫淹金山了,30米高的慈壽塔,正傲視著早已地理移位的長江水如一條銀絲帶遠去。康熙皇帝手書的「江天一覽」四個大字,也見證了朝代與環境的變更。惟有濃濃醬色的香醋,能讓人感到時間仍在持續發酵,沉澱著鎮江的人文薈萃、歷史厚重。

在賽珍珠紀念館,鎮江歷史文化的那份厚重感也赫然聳現。也許很多國人不記得甚至不知道賽珍珠了,她卻是第一個以文學的形式把中國人、中國生活帶給全世界的美國作家,並於193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好在鎮江沒有忘記她,修葺開放了她的故居,我們得以在她的中式客廳、書房及卧室等生活場景中感受她的氣息。

鎮江賽珍珠故居
作者在賽珍珠故居書房參觀。

1892年賽珍珠出生幾個月後就隨父母來到鎮江,以鎮江話為母語,度過了兒童和青少年時光。她稱鎮江為「中國故鄉」 ,在鎮江18年生活中,吃鎮江的飯菜,肯定也少不了香醋,聞到了淮揚農村特有的味道。她在中國生活了近40年,寫下《大地》等作品,向世界傳遞了那個年代中國大地的味道。她承認文化差異,又要超越文化差異,以中國文化的視角和不含作者參與意識的極端寫實手法,為無聲的中國農民說話,為中國女性訴求心聲,傳達彼此的包容。儘管政治氣候不斷的變化,一代代美國人仍然帶著同情和敬重的目光看待中國人,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有了賽珍珠。儘管周恩來稱賽珍珠「對中國人民懷有深厚的情感……是中國人民的朋友」,尼克松也稱她是「一座溝通東西方文明的人橋」,遺憾的是她沒能如願回到念茲在茲的「中國故鄉」。

關上沉重的鐵門,捧著館長贈送的《大地》三部曲精印本,走出了故居院子,歷史記憶留在了身後,但醇味依然。如同香醋的醇,慢慢發酵,底蘊深厚。沉得下心,耐得住味,城市與歷史文化的香醇,沉入到鎮江人的骨子裡。

從鎮江一跨過長江,就是揚州了。除了「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名句外,我對揚州的認知恐怕就是揚州炒飯。記得我在悉尼一家泰餐館裡看到有揚州炒飯,有點驚訝。泰餐老闆娘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所有中餐館都有這道菜,我要拿來還不容易,有人喜歡吃,我就做。看著我吃飽舔嘴,她還問我,味道怎樣,正宗嗎?我都還沒知道它真正該是什麼樣子,怎麼回答。

來到揚州,終於吃到正宗的揚州炒飯。這炒飯一上桌,第一眼就是滿目金黃。那是金黃耀眼的米粒、由金黃的蛋液包裹,拌有金黃的玉米,配以火腿、蝦仁、乾貝、香菇、鮮筍、豌豆、蔥花等,色香味俱全。關於揚州炒飯的起源,有多種版本,有說是隋煬帝巡遊揚州時傳入的蛋炒飯,也有說原本就出自民間百姓之手,還有認為清代光緒年間廣州的粵式茶樓,將揚州傳入的蛋炒飯改良而成一道著名的中式什錦蛋炒飯,並隨華人移民帶向世界各地的中餐館,難怪非常迎合我這個粵人的口味。但無論如何,它還是江蘇傳統的淮揚菜

當地陪同的人員說,這炒飯有許多規矩,什麼配料,如何烹飪,國家有製作標準。1990年揚州炒飯被列為中國名菜,2002年發布《揚州炒飯標準》,2005年入選聯合國 「環球300種米飯食譜」 中國榜首,2009年列入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2015年揚州官方制定炒飯標準。飯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嚷著要把這正宗的揚州炒飯標準推廣到世界,既打造美食品牌,也樹立揚州的城市形象。

我忽然有種遲到多年的確認感,金黃與鮮香,溫雅與極致,就是令人嘴饞的揚州炒飯風味。它的刀工雅緻,它的包羅萬象,也似乎與揚州名城的味道有關聯。依傍京杭大運河的揚州,雖地處江北,卻有江南氣韻,有北風南味、北雄南秀的百搭而和諧。我們乘船遊覽的瘦西湖,就是什錦式的「湖上古典園林「。長堤垂柳、曲水亭橋、琴室月觀、揚州小調,無不展示瘦西湖的鮮靈、清爽與豐富。當我們在亭台樓閣式的趣園茶社享用淮揚早茶時,千層糕、五丁包、燙乾絲……尋常之中吃得有滋有味,讓大家沉醉在精美雅緻的早餐文化里。包括我們親身體驗的揚州」三把刀「之一的泡腳修腳,不都體現了揚州人的極致講究,市俗而不粗鄙嗎?揚州人真的把日子釀成滋味。

要領略揚州城市味道,最好還是穿街走巷看風情,比那些古渡名園更接地氣。我們幾個人特地雇了兩輛電動三輪車,任由車夫拉著到處閑逛。那些明清民國老宅風格的小巷,青磚黛瓦,苔痕斑駁,青石板的路面擠逼得僅容兩人擦身而過,然而更能咀嚼出百年煙火味。揚州自古產生不少清雅脫俗的文人騷客,也有富甲天下的鹽商巨賈。在巷陌深處,我們與揚州八怪「相遇」,與鹽商達官「照面」,還「拜訪」了朱自清、史可法。在淮揚菜博物館,我們看到了淮揚菜的歷史與菜式全席。在《紅樓夢》人物林如海的揚州宅邸,我們窺探了林黛玉兒時的住處;只可惜,它保留了原來的門面,內里卻已改裝為民宿。巷子中許多歷史文物的院府會館都能讓人驚喜,讓人琢磨城市的底蘊。

揚州林黛玉父親林如海家。
揚州林黛玉家大門。
海外作家在揚州乾隆南巡的御碼頭留影。

此行可謂舌尖體驗的美食之旅,原意卻是韻味悠長的「水韻新篇」,從南京的秦淮河開始,到揚州的大運河博物館結束,都貫穿著氤氳水氣。美味在水韻中散發,煙火在美食中瀰漫,江蘇城市的靈魂在六朝滄桑與運河繁華的時空穿越中凝結。城市的味道,不就是歲月釀造的山水人文?不也是海外與家鄉的情感連結?!

作者:張奧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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