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生活

在風暴之中聆聽人類的聲音

夜幕降臨,海風從悉尼港緩緩吹來,白色帆影般的屋頂在燈光下顯得安靜而莊嚴。這裡是舉世聞名的Sydney Opera House,也是城市精神與藝術靈魂交匯的地方。

在這座建築的音樂廳里,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帶來了一場具有深刻歷史意味的音樂會——由指揮家Simone Young 執棒,荷蘭小提琴家 Simone Lamsma 擔任獨奏,呈現來自兩位英國作曲家的作品:Benjamin Britten與Ralph Vaughan Williams。

在節目單上,它只是簡單的一行文字:Britten & Vaughan Williams。然而當音樂響起,人們會發現,這不僅是一場音樂會,更像是一段穿越歷史與現實的對話——關於戰爭、關於人類、關於希望。

Simone Young conducts Britten & Vaughan William。(圖: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在二十世紀歐洲音樂史上,Britten與Vaughan Williams 屬於同一文化譜系,卻在不同的年代面對同樣的問題——戰爭帶來的精神震蕩。

Britten 的《小提琴協奏曲》創作於 1938 至 1939 年之間,正值西班牙內戰結束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前夜。那是一個動蕩而不安的時代,歐洲的天空籠罩著戰爭陰雲,而 Britten 本人是堅定的和平主義者。音樂中隱約可聽見他對時代的憤怒與悲憫——低沉的定音鼓開場,如遠方炮火的回聲,而小提琴的旋律則像孤獨的人聲,在混亂與恐懼中尋找秩序。

這部作品並不像傳統協奏曲那樣炫技華麗。它的三個樂章連貫進行,情緒如潮水般起伏,從哀歌般的旋律,到狂烈而緊張的節奏,再到最後的帕薩卡利亞式終章——彷彿一場漫長的內心獨白。

如果說 Britten 的音樂是戰爭來臨前的憂思,那麼 Vaughan Williams 的《第六交響曲》則誕生於戰爭結束後的世界。1947 年,這位已年逾七旬的作曲家完成了這部作品。當時許多聽眾驚訝地發現,這位以田園詩般旋律聞名的作曲家,突然寫出如此陰鬱而冷峻的音樂。

交響曲開場如雷霆般爆發,銅管和弦樂的強烈節奏彷彿撕裂空氣,而最終樂章卻逐漸消散在幽靈般的靜默之中——一種近乎虛無的聲音。有人說,這或許是對核時代的恐懼,也有人認為它只是戰爭之後人類精神荒原的寫照。

無論解釋如何,這兩部作品都像歷史的兩面鏡子:一面映照戰爭即將來臨的恐懼,另一面則是戰爭結束後的沉思。

當它們在同一場音樂會上相遇,便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時代敘事。

藝術常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與現實發生聯繫。在今天的世界,當新聞中仍然不斷出現戰爭與衝突的消息——無論是中東的緊張局勢,還是遠方的地緣政治衝突——這些誕生於二十世紀的音樂似乎再次獲得了新的意義。

在悉尼歌劇院的音樂廳里,觀眾來自世界各地。當戰爭與和平的主題在樂團的聲音中展開,它不再只是歷史,而成為一種普遍的人類經驗——一種跨越時間與國界的共鳴。

在這場音樂會中,小提琴家 Simone Lamsma 無疑是舞台中央的焦點。

Simone Young conducts Britten & Vaughan William。(圖: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她出生於荷蘭,五歲開始學習小提琴,少年時期便前往英國深造,在著名的 Menuhin School 與皇家音樂學院學習。早在二十多歲時,她就已登上歐洲與北美眾多頂級樂團的舞台,並以對大型協奏曲的深刻理解聞名。

在 Britten 的協奏曲中,小提琴並不是炫耀技巧的主角,而更像一個講述故事的人。Lamsma 的演奏具有一種罕見的平衡,既有清晰而銳利的音色,也有溫柔而悠長的線條。當旋律在高音區緩緩展開時,她的琴聲像一道細長的光,在黑暗中延伸;而在急促的段落里,弓弦之間的力量又像閃電般迅疾。

她所使用的是一把 1703 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歷史的聲音在現代音樂廳中再次被喚醒。那種既溫暖又鋒利的音色,使得 Britten 的音樂既具有戲劇張力,也保留了人性的溫度。

如果說獨奏家是故事的敘述者,那麼指揮則是整部作品的建築師。

Simone Young 的指揮風格一向以結構清晰、節奏精準而著稱。她並不是那種以誇張動作吸引注意的指揮,而更像一位冷靜的雕塑家——用細微而準確的手勢塑造音樂的形狀。在 Britten 的協奏曲中,她讓樂團的聲音保持一種緊張而透明的質地,使小提琴的旋律始終能夠從複雜的織體中浮現出來。而在 Vaughan Williams 的交響曲中,她又釋放出樂團的巨大能量。銅管如風暴般爆發,弦樂如潮水般翻湧。

Simone Young conducts Britten & Vaughan William。(圖: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沒有掌聲,沒有移動,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那是 Vaughan Williams 留給世界的最後問題。

當世界充滿不確定與動蕩時,人類仍然會走進音樂廳。因為在那裡,我們能聽見一種比語言更深的聲音。那聲音來自琴弦、銅管與木管之間,也來自歷史與現實之間。音樂提醒我們。即使在最黑暗的年代,人類依然能夠創造美。而這種美,或許正是抵抗混亂與暴力的另一種方式。

Recent Posts

武穆贊(詩)

山河破碎國勢傾,滿腔赤誠馭長纓。所向披靡騁疆場,一往無前孤軍擎;舍家為國孝難全,精忠竟負莫須名。怒髮衝冠壯懷在,仰天長嘯意難平[…] Read More

2 hours ago

在水中央

一九八九年聖誕節的清晨,你帶著疲憊與茫然走下擁擠的機艙。那是你第一次乘坐國際航班。機上大多是和你一樣前往澳大利亞讀語言學校的中國學生。你錯過了六四前出鏡的簽證,卻幸運地成為澳洲駐華領事館六四後恢復辦理學生簽證後,首批獲簽者之一。 Read More

9 hours ago

陶洛誦:我邀請劉曉波到我家

1993年,我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卡市longfieldst一幢四層樓公寓的第三層樓27號。愛好文學寫作的朋友組織了作家協會,墨爾本一位叫心水的作家寫信給我,說找了我好久才找到我。讓我參加作協,並讓我任理事。這樣我認識了不少朋友。 Read More

9 hours ago

悉尼房價被高估與低估郊區揭曉 

悉尼樓市低迷現象正在部分郊區迅速加劇。一項最新研究指出,一些房價被「高估」的地區正面臨進一步大幅下跌的風險;另一方面,部分房價被「低估」的郊區則有望迎來反彈。 Read More

9 hours ago

悉尼護士涉嫌擅自下載醫療紀錄 

近日,悉尼一名護士涉嫌未經授權存取並下載病人醫療紀錄,8月將出庭受審。 Read More

9 hours ago

陶洛誦:育兒日記(1980—1987)(三十一)

在草坪上,從書包里拿出圖畫本,彩筆,剪子和彩色光面紙。我去排隊給成成買棉花糖回來,張鐳坐在酸酸後面教他剪樓房,酸酸全神貫注,剪子用得熟練,拐彎處順溜。 Read More

1 day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