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十四)瘋女
雷電, 擊入人們驚慌的夢裡;暴雨,把大地澆了個透。枝頭那血紅血紅的海棠果,落在地上;花池裡那香艷嬌嫩的花兒,經暴虐和摧殘,全掉在泥地上。紅瘦了,綠也未必肥。大白楊樹被攔腰折斷了不少,有的橫在林帶里,有的倒在馬路上,有的折斷處還連著少部分,露出白刷刷的木質,像被折斷的白骨。路面上,樹葉子,細枝條,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
場部大辦公室後面——小禮堂前邊的一條路,和大牌坊前面那條連接東西的大路相平行,往東也可以去場部醫院,往西也可以去場部商店,往南可以到場部大辦公室,是人們往來最多的一條路,應該算是瑪湖農場的東西長安街。但是,暴風雨之後的第二天,正當上班時,這條路的中段卻沒人走了,空蕩蕩的,蓋滿路面的殘枝敗葉上幾乎看不見腳印。人們集中在東西兩頭,交頭接耳,神秘又恐懼地議論著。
——「那裡掛著一個陰陽鬼!」
——「去你的,大白天有什麼鬼,是一個被剃了陰陽頭的女人!」
——「就是昨天下午被批鬥的那個姑娘!」
——「她昨天上吊了……」
——「才二十幾歲,唉 ……」
——「可惜,可……」
——「噓——同情報階級敵人!」
人們無論有什麼複雜的情緒,只能表現出一種木然,或是微微的吃驚。場部的專案組人員在查看現場時,路兩旁一部分膽大者,跟到後面去看。只見那掛在林帶樹杈上的姑娘,確實只有半邊頭髮,臉色煞白,沒有一絲血色;舌頭伸得老長,赤著腳,腳尖朝下,離地二尺多……
那些膽大的也不膽大了,驚叫著,轉身就跑,連頭都不回。
自這暴風雨之夜後,場部就鬧起了鬼。
黑漆漆的夜裡,林帶像一堵堵黑牆壁。夜風灌進來,那黑牆就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飄落的樹葉,像一隻只黑蝴蝶,舞來舞去。深夜,一種聲音夾雜在林帶的嘩嘩作響中,伴著飛舞的黑蝴蝶,飄過路面,穿過林帶,進入許多大大小小的門窗——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哭聲,發出「鳴」時,較高,隨著聲音的延長,顫抖著下滑,轉入連續的「啊」,「啊」到最後,氣絕而無音,沉入死寂;經久,又「嗚」起一聲,顫抖著直到氣絕而止。以此往複,時而尖厲,時而幽咽,傷之至極,哀之至極,凄之至極,慘之至極,怨之至極,憤之至極……這聲音似來自血淋淋的地獄,又似來自磷火閃爍的墳場,帶著暗夜中的極端痛楚,帶著絕望中裂肺般的可怖,令人心悸肉跳,毛髮直豎……
白天,人們忐忑不安地悄聲議論:
「昨晚,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真的?」
「真的,真的,嚇人……」
「真的有鬼嗎?」
「你不信,晚上再聽。」
「在那兒?」
「一會兒在這條林帶里,一會兒在那條林帶里……」
「這是屈死人了啊……」
「快別胡說……」
「那弔死的姑娘不肯走,每天夜裡在這裡轉悠哩!」
於是,天還未黑,場部家家都關門閉戶。夜晚,女人和小孩要出門方便,也讓大男人陪著。有些幹部雖然不相信有鬼,可是,聽到那時隱時現,斷斷續續的女子哭聲從颯颯的風聲中傳來,想起那剪了半邊頭的女子慘白的面孔和吐出的長舌頭,也就膽怯起來,不敢出門。
連幹部都怕,一般男人和女人就更怕了。場部有個警衛班,共七八個人,主要任務是為場部站崗放哨的。但自從鬧鬼以來,誰也不願值夜班。有一天的夜班,班長分派不下去,硬下命令,怕傷了和氣,有人還用激將法,說他膽小。他沒法。只好帶個一個兵,去站崗放哨。
他們背著槍,由場部大院轉到東招待所,又由東招待所轉到西招待所,又由西招待所轉到東招待所,再返回來,都未發現什麼,只見林帶像黑黢黢的高牆,路上不見任何東西,無任何亮點,沒一個人影。班長說:「有啥?啥都沒有。那些人就是自己嚇自己。」
那戰士應和道:「可不是嘛!」
剛說到這裡,一個聲音像從幽遠處傳來的——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班長說:「你聽——」
戰士說:「你聽——」
「在那兒?」
「好像在東招待所那兒。」
又傳來一聲,班長說:「對,就是東招待所那邊的,去看看。」
要去東招待所,就要經過姑娘上吊的地方。兩人正在猶豫,突然看見弔死過人的那段馬路上出現一個黑影子。他們迅速做出反應,從肩上取下槍,機警地盯著前方。只見那黑影子披散的頭髮飄在後面,隨著踉踉蹌蹌的步子,哭出「嗚——」的聲音,接著便彎下腰,隨著「啊啊啊啊啊啊」這個顫抖著的下滑聲,氣絕而終;然後又猛地站起來,發出另一聲哭:「嗚——」
「鬼!」那戰士手一抖動,槍掉在地上。
「啊——鬼!」班長大驚失色。
……
他們都不知道,那是吳夢香!
她白天不敢放聲哭,到了夜晚才用哭聲倒自己的苦水。開始她壓低聲音,但往往控制不住,哭聲便越來越高了。
就在戰士和班長親眼見到「鬼」而嚇得不敢出來的那天晚上,吳夢香哭喊了幾聲之後,把一根打成套結的繩子掛在林帶的樹上,然後朝東跪下:
「娘,娘,你的夢香在喊你,你聽到了沒有?娘,娘,女兒要走了,要走了。這裡的好人不少,可是他們沒辦法,都救不了我;這裡黑子和我相好,可是我再也沒臉見他了。娘,不是我不願意活,是這個世界不讓我活。這個世界沒有我活的路兒,你為啥要生我呢?娘啊,你為啥要生我呢?為什麼偏偏要把我生在富農家裡呢?來到這世上,就註定是受人糟蹋的命,就是喝苦水的命,就是往肚子里咽刀子的命……既然是這種命,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來錯了,還是死了好。死了啥都不知道了,啥痛苦就都沒有了……娘,女兒要走了。前天,女兒給你寄了一百元錢,十天以後你就能收到了。你生養了女兒一場,女兒沒啥報答你的……今年,不知一個勞動日能不能多掙幾分錢,加上那一百元錢,你湊和著……娘,我好想你啊,我還想看看你啊……女兒不得不去……可是,咋能離開你?你老了,掙不上工分了,誰來養你啊,娘?女兒又不能活,又不能死……娘啊,天啊……」
她離開那林帶,漫無目的地走著,哭著。
她來到一座大橋上,低頭下望,橋下是大渠的流水,泛著灰亮的光。只要一縱身,人世間的一切痛苦和屈辱都可以解脫。
她望著那灰亮的渠水,又面向東方向喊著:「娘啊,娘啊……」
第二天,場里的頭頭腦腦都集中在東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開會。會議的中心議題名為「分析階級鬥爭新動向」,實際上則完全集中在「鬧鬼」的問題上。頭頭們有的是不信鬼的,有的是將信將疑的,也有疑而且懼的。這種情緒,就形成開這種會的必要性。主管「抓革命」的陳副書記說:「關於最近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根據所掌握的情況,我向大家進行簡要的通報:那位女青年上弔死去,其性質很清楚,是自絕於人民的行為。當然,其中不能排除我們鬥爭方法過激的原因。可是,由此形成的「鬧鬼」現象,越來越嚴重。現在,婦女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門,幹部們也都議論紛紛,有的還相信鬼,宣傳鬼,擴大影響。當然,應該實事求是,面對真實現像。那種聲音,不知大家聽到了沒有,我是隱隱約約聽到過幾聲。昨天夜裡,警衛班竟見到披頭散髮的女人,戰士嚇得連槍都丟了……」
說到這裡,頭頭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一位頭頭習慣地挪過眼前的茶杯,揭開蓋子一看,見是空的。這個舉動,告訴大家一個問題:會前沒人準備茶水,違背了往日的規矩——開會前每個座位前杯子里都倒有茶水。於是,一位頭頭現出不太滿意的神色,走出會議室,朝值班室喊:「小吳,小吳,快準備點水來!」
不一會兒,吳夢香在一個大茶盤裡放滿裝有茶水的杯子端到會議室門口。她面色憔悴蒼白,嘴唇乾裂,頭髮散亂,衣服也不整潔。她一進門,給大家一種異樣感覺,大家不知這女子咋變成這樣。她腳步不穩,有點晃悠。當第一個頭頭從她端來的茶盤上取過一杯茶後,她要把茶盤繼續往下端時,直起身竟和莫亦德的目光相遇。她一股血湧上腦門,頭一暈,倒在地上,一大盤茶杯打了個粉碎……
四座驚諤……
莫亦德說:「這個服務員病了好幾天了……」
她被幾位頭頭扶進宿舍休息。
休息到第二天,她還是那模樣,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披頭散髮,衣服縐縐巴巴,還有污漬。還有所變化的,是表情:一個人獃獃地坐著,突然咯咯地笑起來,笑過不久,又嗚嗚地哭起來。同室的那女子小崔,見到她那樣子,覺得可怕,就向管理員彙報。
這一天,忙過了一批活兒的張奎抽空來看她。她一見張奎,好像變成了一個正常人似的,但現出令張奎吃驚的熱情。她上前拉住張奎的手:
「黑子,我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到那兒去 ?你咋不來看我呀?你咋把我忘了?」
張奎:「有一批活兒,太緊,沒空。」
「哼,沒空!」她突然硬聲硬氣起來,「壞男人,不是好東西!」
張奎疑惑起來:「夢香,你咋了?」
「哈哈哈,哈哈哈……黑子,沒啥,沒啥!」
「夢香,你到底有什麼事呀?』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張奎的心碎了,他止不住吳夢香的哭聲,突然發現牆角那被砸爛的梳妝盒殘渣,眼中怒光閃閃:
「夢香,告訴我,誰欺負你了?」
吳夢香突然轉哭為笑:「我說黑子呀,黑子!」
「你給我說,你是咋了?」
「不咋的,不咋的……可是,從今天起,你不許到這裡來。不許來,知道嗎?」接著,又哭起來,「我不配你呀,我不配你呀……」
一副瘋態,滿口瘋話,哭笑無常,似真似假,使張奎明白了什麼,他搖著吳夢香的肩膀問:「你說,誰欺負了你啊?」
服務員小崔從外邊回來,說:「你是八連的張奎嗎?你不知道,她這兩天神經了!」
「誰說我神經?哈哈哈……」又轉過臉,「黑子,你去,你去,再不許來,我沒有神經!」
丁管理員不相信吳夢香「神經」了,好好的一個姑娘,又聰明又漂亮,咋會「神經」呢?小崔說:「不信你去看好了。」
吳夢香精神的確很不正常,但屬於間歇性的。好的時候,和常人一樣,思維、情感和常人沒有任何異樣;不好的時候,的確是瘋人。丁管理員找到吳夢香時,吳夢香正在洗枕巾,雖然有氣無力,精神不振,但不失禮。
「丁管理員!」她先打招呼。
「你忙啊!」
「不忙,把枕巾洗洗。」
「身體不太好吧?」
「還可以。」
「可以就行。」丁管理員放下心來,「有啥事,多找黨組織,別悶在心裡,啊?」
「沒啥事。」吳夢香沒抬頭。
胡說——丁管理員心裡想,這姑娘不是很正常嗎?可能是得了點病,誰說人家「神經」了?同事有意見,也不能胡說人家啊!她向吳夢香安排工作:
「這幾天有些忙,想抽你到招待食堂幫工半天。」
「可以。」
「場里要開清隊工作經驗交流會和三秋工作彙報會,各連長和書記都要來,上級檢查三秋工作的首長也來。中午招待食堂準備一次會餐。做飯有廚師,用不上你,你去端飯怎麼樣?」
「可以。」
「前兩次你被借去幫忙,為開會的端飯,大家印象不錯。以後開會吃飯時,有些人還問,你們招待室那個小吳咋不見了?我解釋說,小吳是東招持所的服務員,不是招待食堂的服務員。這次,你去為大家服務,大家保證滿意。」
「我盡心做好。」
「注意——最裡頭的那個大大的圓桌,坐的有上級來的兩個首長和咱們場陪客的八位首長,場長、書記、副書記、司政後——包括領導咱們的莫處長,都安排在這一桌。這一桌,專門由你負責。可要小心周到,別大意啊!你知道,你一大意,我這個管理員可不好當喲,哈哈……」
「沒事,你放心吧。」
第二天,參加開會的所有幹部都涌到場部招待食堂大餐廳。全場有二十多個連隊,加上機關與會人員,共一百多人,分十多桌入座就餐。餐廳最裡頭的一個大玻璃窗下,有一張大圓桌,周圍放有十把高背靠椅,與只放板凳的飯桌明顯地區別開來。幹部們明白,這是專門招待首長的地方。雖說往哪一張桌前就座,沒有規定,是隨便選擇的,但一般幹部們沒一個往那高背椅子上去坐,他們知道自己沒那個級別。
服務員端上來的一盤一盤的菜,在當今這個年代看來,都是不夠檔次的菜,但在那時,沒有一個不是美味佳肴。那素菜——蘿蔔片、白菜絲、剛挖出來的切成細絲的土豆等,雖然在農場極為平常,但做工細,調味適度而全面,再以細粉絲、海帶絲或木耳什麼的摻拌,味道真還不錯。至於那紅燒肉,炒肥肉片,更令長期腸胃缺少油水的連隊人饞涎欲滴了。主餐沒有包穀饃,全是又白又軟的白面饃。奔波於野外田間、長期出大力而又只啃包穀窩頭的男子漢,就著那麼好的菜,一頓少說也要吃五六個。
每當這時,正是機關管理員——負責招待食堂工作的主要幹部拋頭露面、展現自己的時候。雖然用不上丁管理員端菜上飯,可是他跑前跑後,不時問這個人「咋樣」,問那個人「咋樣」,聽人家那感謝話和讚美聲。他見連長們那狼吞虎咽的樣子,開玩笑說:「喂——大家別急,留下肚子,後頭還有稀罕的哩!」
果真不假,最後上桌的是黃粘米八寶飯。
黃粘米,戈壁深處不易生長,很難培育,產量極低。但是,比白的糯米好吃——更香,粘度更大。瑪湖農場今年試種成功,便藉機來讓各連隊頭頭們品嘗,也招待上級來的首長。瑪糊農場的八寶飯,和陝西的不同之處在於有大西北的特點:黃粘米里放葡萄乾、核桃仁、花生仁、青紅絲、小紅豆、沙棗蜜、紅沙糖和白沙糖,那種香,那種甜,那種鮮,別有一番美味。只是做法和上桌的待遇不同:對普通幹部,是做成一大鍋,然後鏟到大盆子里,由服務員抬到桌前,再用小鏟子給每人鏟一碗;對於首長,則是按陝西的老做法;在碗里放好「八寶」並用另一隻碗蓋起來,放在鍋里蒸,讓香味都捂到裡頭,上桌時,連蓋著的那隻碗一齊端上來,吃的時候再掀開,不吃則不掀。
吳夢香給上級來的那兩位首長各送上來一碗,又給本場的幾位頭頭依次送上。先接到碗的,先動起手來,並邊品味邊稱讚:「不錯,的確不錯。」丁管理員在一邊,臉笑成一朵菊花。
這一桌共十人,九人都有了,唯有莫亦德一人面前還沒有八寶飯。但是,吳夢香站在一邊再也不動了。
丁管理員見狀,悄聲提示吳夢香說:「哎,小吳,你看——還有莫處長呢!」
這時,其餘九人似乎才注意到莫亦德的桌前還是空的。吳夢香說:「就來!」
她從屏風後端來一個被蓋住的碗放在莫亦德眼前,並清楚地說:「這是你的。」
莫亦德掀開一看——啊,滿滿一碗草!
吳夢香說:「你就吃這,這是你該吃的!」
舉座愕然!
大概是此時一股子血又衝到腦門上吧,吳夢香又進入不正常狀態。她在大家驚愕之際,先是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莫亦德滿臉通紅,隨之變成紫茄子,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吳夢香又哭起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眾人以為她是惡作劇,惑然不解,對她又哭又笑莫名其妙,也不明白她聲調為何有那麼多凄慘,都把目光投向莫亦德。
莫亦德喊道:
「她是瘋子!
她是瘋子!」
作者:漢納雪萊
This post was last modified on 2026年5月6日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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