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 年7月,沙山農場的學習班解散了,看守學習班的民兵,審訊「學員」的幹部,善於使用各種殘酷手段的整人兇手以及這個學習班的組織者和領導者,沒有入黨的入了黨,未提拔的被提拔。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二十一)兩位殉義者
1972 年7月,沙山農場的學習班解散了,看守學習班的民兵,審訊「學員」的幹部,善於使用各種殘酷手段的整人兇手以及這個學習班的組織者和領導者,沒有入黨的入了黨,未提拔的被提拔。他們有的被調入組織人事或保衛等要害部門工作,有的還進入公檢法系統,有的被當成接班人輸送到上級機關。他們中的許多人,後來官越做越大,把持著政治、經濟、文化以及教育等領域的重要崗位,很快成了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中最富的人。本來場第一書記尤小三早該晉陞到沙河市領導班子,如願以償的。但是,他在大喊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又搞刑訊逼供的同時,強姦十七歲的女知青。作為縣處級幹部,姦汙三個,五個,都沒啥了不起,也就算了,因為這是同僚們都在享受的生活,有利益共同體維護,是沒事的,可是他強姦的太多,將近五十個,有時還「奸三門」(除陰道外,還有肛門和嘴),告他的人太多,民憤太大,利益共同體還繼續維護他就要受到傷害,不得不把他抓起來,判兩年刑。後來,上頭有人說判錯了,放他出來。再後來,上頭說他能幹,又官復原職,當沙山農場黨委書記。再後來,到了1988年,被提升為沙河市委副書記,主官宣傳工作。這顯然是他自己耽擱自己——進市領導班子晚了十六年。
大搞學習班的人都很划算,可是進學習班的「學員」沒有划算的。魏太清被判了個死刑,於1971年12月槍斃了,以後近二十年來,也沒人過問他該不該槍斃。墾荒隊被抓進去的三個人,回來兩個——孫二田和張奎,連長郭懷義就沒回來。
1971年8月中旬,即郭懷義被抓進大牆之內不久的一天,他愛人突然接到通知,要她到學習班來一趟。秀梅一到學習班,「一打三反專案組」的人就對她說:「你愛人郭懷義在學習班期間,得了急病——腦溢血,搶救無效,不幸死亡。」噩耗一下子把秀梅擊昏,醒來時又哭得天昏地暗,但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樁人間慘案。
九連的年輕職工林新民會修手錶,還會修收音機。這樣的人才在農場是極少的,而且人們對收音機感到很神秘,專案組就懷疑他家有無線電發報機,經常和蘇修聯繫。於是就把他抓到學習班。他不承認給蘇修發報,就被反捆雙手,掛到房樑上吊。林新民疼得受不了,就承認自己是特務分子。專案組認為,只要是特務,就必然不是一個。而郭懷義未調到墾荒隊任連長之前,是九連的連長,和林新民一個單位,就問林新民教郭懷義發報沒有。林新民不承認有這事。不承認就吊起來打,並詐著說:「已抓起來的『梅花黨員』郭懷義都承認你教過他發報,你還抵賴嗎?」不承認就挨打,林新民只好承認。到了這一步,就要林新民交出發報機。而林新民本人連發報機是什麼樣的都沒見過,哪有發報機呢?為了免受皮肉之苦,林新民就說發報機拆了。問零件呢?他說零件扔到大渠里去了。專案組人員一聽可以得到敵特的發報機零件,就把林新民帶到他說的地方,個個爭先,下水打撈,以搶頭功。然而忙了一天,毫無所獲,始知上當,當夜就把林新民打了個半死,並要他坐老虎凳。把他架在老虎凳上,問他是不是把零件放到郭懷義家去了。林新民知道,不按照他們的要求說不行,就說郭懷義家有發報機零件。第二天,專案組帶上民兵抄郭懷義的家,並帶著林新民前去找零件。哪有啊?林新民知道,再交不出發報機,自己就活不成了,就把郭懷義家壞鬧鐘上掉下的一個小零件交上去,說這就是發報機上的一個零件。專案組如獲至寶,回去後連夜審郭懷義。郭懷知道這是荒唐戲,始終不開口。專案組的人說:「你不開口,乾脆就別吃別喝水了。」於是,第二天把郭懷義捆在向陽處牆根兒的一根木樁上,讓烈日暴晒,什麼時候承認,什麼時候給喝水。正午,牆角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度,連續四十八小時,經歷兩個中午,郭懷義滴水未入口,終於脫水中暑而死……
郭懷義回不來了,長眠在沙丘里的墳場。
回來的是張奎。
聽說被關了一年的丈夫回來了,吳夢香抱起一歲的蓮蓮就往大路口跑去……
是他——那個大個兒,那黑臉,那就是自己的親人啊,吳夢香哽咽著前去迎接……
他咋變了?——走路一瘸一瘸的?
她的丈夫有幸回來了,但是左腿瘸了!
他的這條腿,是郭懷義死後不久致殘的。
有一次,吳夢香帶了些衣物,買了點農場能買到的食品,如餅乾和水果罐頭之類的東西去看張奎。去時還順利,警衛報告「二班」班長崔仁忠,崔仁忠答應放進去。趙鐵牛告訴張奎說:「那是嫂子來看你了,大哥!」警衛人員就把吳夢香安排在監獄接待室和張奎見了面。吳夢香把東西交給張奎,在規定的時間說完話回去時,被崔仁忠盯上了。
崔仁忠三十五六歲,個頭一米八以上,健實得像頭驢,很有力氣。他在五十年代中後期,就擔任沙山農場「瘋子班」班長,打人手狠,強姦婦女不分老幼,職工雖然又怕又恨,但都拿他沒辦法。小說家談起人物來,總喜歡談人物心理的「過度色」,比如幹壞事時的思想反覆和曲折,有善有惡,以展示人物品質的多層次,多側面,以防人物的平面化和簡單化。可是崔仁忠這個人,全身是清一色的惡。他原來所管的「瘋子班」實際上是專政班。專誰的政呢?一些對領導官僚不滿的人,說「怪話」的人,揭了領導短的人,開小差後被抓回來的人……場里把這些人和某些精神欠正常的人放在一起,編成一個班,謂之「瘋子班」。「瘋子班」被關在一個與任何單位都無往來的地方,交崔仁忠持槍看管。崔仁忠的管法是使用鞭子和棍子。凡是進了「瘋子班」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渾身青傷紫傷的。有的本來不是瘋子,精神受刺激後,反而真成了瘋子。被關者的家屬,親友,免不了來看望,凡帶來的好吃的,本人一點都看不到,全讓崔仁忠扣下吃了。凡來這裡看望親人的姑娘、媳婦或母親,小到十幾歲,老到五十幾歲,只要崔仁忠想姦淫,沒有一個逃出他的手的。——他住在進入「瘋子班」住地的必經之處「值班室」,憑著力氣大,說姦淫哪個,哪個就逃不脫。而受姦淫的,如「瘋子」的妹妹、姐姐、妻子或是母親,又不敢告,因為崔仁忠可以把「瘋子」整死,場里的結論往往是「因病致死」。一打三反期間,沙河農場要搞「毛澤東思想第二學習班」,正需要崔仁忠這樣的人「管理壞人」,他就被起用為「二班」班長,實際上是監獄長的腳色。他惡習猶存,女性一般不敢來探監,實在要來,一定要有男人陪同,再不,女的就委託別的男人為自己的親人送點西。吳夢香不了解這情況,就自己來了。崔仁忠見來了一個從來未見過的俊媳婦,一股獸慾騰然躍起。他站在值班室門口,朝吳夢香喊:
「過來,過來,檢查登記!」
吳夢香不知是色狼張巨口,走過去 了。她剛一進去,崔仁忠就「啪」地關上門。
吳夢香出獄門拐彎時,趙鐵牛就在後面盯著——他不放心。見此情況,連忙喊:
「張大哥,快,那畜生要欺負嫂子了!」
張奎聞聲出屋,朝趙鐵牛手指的值班室飛奔而去,聽到吳夢香那尖厲的哭喊聲,更是撕心裂肺。
他一腳踹開值班室的門。
只見崔仁忠用一隻胳膊把吳夢香的兩手扭在背後夾起來,另一隻手往她嘴裡塞毛巾。
張奎箭步向前,一拳打在崔仁忠的腮幫子上。
崔仁忠向來以「善於管理壞人」而受領導信任,從來沒吃過這個虧,也從來沒見過關押起來的人敢這樣對待他。他丟開吳夢香,抹了抹嘴上的血,掂起身邊的一條板凳朝張奎砸過來。張奎見他提板凳時,舉起身後的砍土鏝擋那板凳,板凳爛了。
張奎飛身出屋,崔仁忠追了過來,兩人飛腳舞拳,一場惡戰打了起來。
張奎一面打,一面朝吳夢香喊:「快回家去,以後再不要來!」
吳夢香見丈夫面臨此境,不忍離開。
趙鐵牛喊:「大哥,這裡有我,你快勸嫂子回去!」話一出口,一拳就朝崔仁忠臉部打去。崔仁忠閃身對付趙鐵牛,馬上又打了個難解難分。
張奎抽身勸吳夢香:「夢香快回去,別為我操心,以後也別再來……快去!」
趙鐵牛說:「大哥,你別來,看我今天怎麼收拾這傢伙!」
持槍值班的一位民兵,對崔仁忠的惡名聲早有耳聞,對他欺負婦女早已不滿,所以一見有人打他,現出痛快的笑容,躲在別處,裝著看不見,好讓崔仁忠受一次教訓。崔仁忠喊道:「你們反了嗎?要犯大法的!」
趙鐵牛說:「老子不要命了,還管犯法不犯法!」
「他媽的,我看你這個不要命的有啥本事!」
「你姓崔的這個名字我也聽說過,你要不是狗熊的話,咱們今天一個對一個,我也不叫我大哥幫忙,你也別喊民兵動槍,來!」
崔仁忠沒學過武術,打架只看對手個子大小,剛才見張奎的個子和自己差不多,甚至還比自己壯些,心裡便怯了許多,打來打去,沒占上便宜。他見趙鐵牛個子較小,就想從他身上把剛才虧了的撈回來,挽回面子,便朝趙鐵牛撲過來。
趙鐵牛閃在對方的一側,而幾乎在閃身的同時,一個掏心拳就向崔仁忠心窩處捅過去。
崔仁忠揮舞兩拳,雖然又快又狠,可是都不成招,不是落空,就不被趙鐵牛閃過,再不就是被擋住。而趙鐵牛拳拳見效,說打哪兒就打哪兒。他要防的只有一點,就是不讓身體高大的崔仁忠抱住自己。不多一會,崔仁忠只能招架,不能還手,被打了個鼻青臉腫,嘴角流血。
張奎說:「拉他到主任那兒去!」
所謂主任,就是專案組主任,也是政治處王副主任。他當時常駐「學習班」,專門負責辦案。
按說:「犯人」出獄門是不允許的,但這個班次的警衛員看了一場精彩的打鬥,又想使崔仁忠的惡行讓上頭知道,也就由他們拖著「班長」找主任去了。
在王主任辦公室,吳夢香敘述了崔仁忠企圖強姦自己的經過,並指著被崔仁忠撕爛了的衣服給大家看。趙鐵牛也證實說,自己親眼看到崔仁忠把吳夢香叫到值班室,然後關上門。張奎也說了自己聽到和看到的情況。
王主任讓大家回去,說「調查研究後再看」。事實俱在,他確信崔仁忠幹了壞事,但他必須摸透上司的意圖。於是,向場主管一打三反工作的尤小三書記彙報了這事。尤小三想,這事張揚出去,一打三反工作咋搞?便批評道:「你的立場到哪去了呢?證實這問題的人,有兩個是階級敵人,還有一個是階級敵人的家屬,他們的話可信嗎?階級敵人,對捍衛無產階級專政的骨幹分子是最恨的,總是千方百計想辦法搞垮我們的骨幹分子,我們能上他們的當嗎?我們要保護我們的骨幹分子,同他們鬥爭到底……」有尤小三的這番話,誰也動不了崔仁忠,王副主任確信崔仁忠有問題,但關係到立場,而立場又關係到由副主任——政治處主任的過度,所以也就不查辦了,對崔仁忠不滿的警衛人員就更動不了他。
崔仁忠繼續當班長,就來報復了。他向專案組王副主任彙報說,張海魁和趙鐵牛既然有當「梅花黨」武裝部長的嫌疑,兩人又有武功,為了便於管理,也為了警衛人員的安全,必須給他兩人上腳鐐。王副主任開始不同意這種請求,因為上鐐的犯人必須具有兩點:一是要犯,二是屢次逃跑者,而他們兩人顯然都不具備。但是如果不同意,被崔仁忠彙報上去必然被說成犯右的錯誤,更可怕的是落個同情階級敵人的罪名,弄不好,抓階級敵人還可能抓到自己頭上。他體會到「硬左勿右」的確是座右銘。於是,硬害他人,勿連累自己,就同意給張奎和趙鐵牛戴鐵鐐了。
這樣報復了還不算,崔仁忠還要進一步地報復。有一次,「二班學員」上房泥,他親自背著槍監督勞動,盯著張奎和趙鐵牛挑著泥巴擔子上房頂。
上房泥,也是農場一種又苦又累的活兒。農場許多房子,牆是土坯砌的,房頂是用土鋪蓋的。這種房子上沒有瓦,而是蓋厚厚的一層麥草泥巴。要把麥草泥巴蓋到房頂上去,其辦法就是在地面和房檐之間,架起木板當傾斜的梯子,形成一條木板坡,讓人如同挑水一樣,用扁擔把裝滿泥巴的桶往上挑。那木板坡比較寬,而且放得穩當,則是安全的,否則一晃悠,挑泥巴的人會掉下來,被摔壞的。如果戴著鐵鐐上房頂,其危險性可想而知。
崔仁忠不但監工,而且親自指揮勞動。他把挑泥巴的人分成若干組,一組五個人,輪換著挑。第一組裡有張奎和趙鐵牛,要立即上。趙鐵牛指著腳上的鐵鐐說:
「幹活不怕干,把這個取了再干。」
「沒上級命令,不能取。」
趙鐵牛心裡明白崔仁忠目的何在,狠狠瞪了他一眼。張奎也明白崔仁忠沒安好心,對他說:
「兄弟,小心!」
「大哥,你也小心!」
那木板不穩,晃悠悠的,一般人在上頭負重而行,都提心弔膽。
兩人拖著鐵鐐,小心翼翼地上上下下,一直輪了三次都沒出事。
快到中午時,張奎餓了。學習班突然實行定量吃飯,他個子大,飯量也大,往往不到飯時,就飢腸轆轆了。這時,他肚子里空,兩腿有些發軟,儘管十分小心,可是有一次,走到房椽邊時,沒防住板子的晃悠,眼一黑,連桶帶人一齊掉了下來……
崔仁忠正盼著這一鏡頭的出現,立即到跟前,用槍托朝張奎戴鐐的地方砸了兩下:
「快乾!快乾!」
「啊……」張奎大聲慘叫著昏了過去。
「犯人」圍過去扶救張奎,崔仁忠仍催大家幹活。
這害人的惡招太歹毒太明顯了,趙鐵牛氣得兩眼冒火,喊道:「你們快送大哥去醫務室,我來收拾這狗日的!」
「你幹啥,我敢斃了你!」崔仁忠一臉凶氣。
趙鐵牛遲疑了一下——奪槍,事情就鬧大了,要是不奪槍,那傢伙來真的咋辦?忽然想起不得不用招數:狠掐對方手的虎口的根部!
崔仁忠持槍,其不利之處是不能出拳,也不能抱對方,因為要抱對方就必須鬆開手裡的槍。看明白崔仁忠怕丟手中的槍,是個機會,趙鐵牛便在與崔仁忠距離最近時,以難以覺察的速度,以鐵鉤般的狠勁掐住對方兩手虎口的根部,往裡深鉤,巨痛立即穿入崔仁忠雙臂,槍杆子自然落地。
崔仁忠想要去拾起槍,剛彎腰時,趙鐵牛同時趁勢一腳踢開槍,一手揮拳,把崔仁忠打得趴在地上。
趙鐵牛大聲說:「大家看,這是他把槍自動扔了,不是老子奪他的槍吧?我手上沒有槍!」
崔仁忠翻身未起,頭上又挨一拳,被打得頭暈;想還手還沒來得及,腰側又挨一拳。
從上次交手,崔仁忠就覺得自己不是這小個子的對手:對方出手快,自己出手慢,往往打不準,經常吃虧。他意識到,要是能連腰帶臂抱住這小個子,就好辦了。想起這一點,他看趙鐵牛腳上戴鐐不方便,總是撲來撲去想抱住趙鐵牛。趙鐵牛早看出了對方的意圖,總是機靈地躲閃著,待時機而出手。
這樣,一個撲著想吃人,一個閃著出猛拳,鬥了好一會兒,旋轉到一個小泥坑邊上。趙鐵牛見後無退路,陷入絕處,便使出全力,載著腳鐐一縱身躍到泥坑的對面後,回過頭:
「過來,這兒地方寬些,老子在這兒等著你!」
一個小泥坑,還有必要像你趙鐵牛用那麼大的力氣嗎?看我來了——崔仁忠個子大,腿長,跳是跳過去了,可是,先著地的後腳跟恰好蹬在泥巴坑的邊上。那兒是放泥巴桶盛麥草泥的地方,又硬又滑。他腳後根向前滑,身子重心往後一傾,倒在泥巴坑裡。
崔仁忠慘叫一聲!
原來,泥巴坑裡有一把三齒抓鉤,是和草泥用的一種勞動工具。這把三齒抓鉤鐵齒竟然朝上,一個刺足有十五厘米長,被淹沒在泥水的中央。崔仁忠倒下時,腰的側部正好倒在那把齒朝上的抓鉤上。
崔仁忠和張奎都被子送到場部醫院。
崔仁忠沒有死,穿了孔的腸子被割去一截子,腎也被摘去了一個。
張奎呢?治好了腿傷,成了瘸子。
……
吳夢香推開自家的地窩子門,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孩睜著滴溜溜的眼睛,望著張奎,隨之又望著吳夢香,眼裡全是問號。
「蓮蓮,你不是想爸爸嗎?看,這是誰?」
張奎丟開背包,用粗實的臂膀把小蓮抱起來,用他那又粗又黑的臉貼著那又白又嫩的臉……
「蓮蓮,快叫爸爸。」
「爸爸……」小蓮這一聲「爸爸」雖然有點生,但那奶聲奶氣之中也充滿無限甜意。
……
夏日的大漠之夜,酷熱散盡之後,空氣是乾爽的。而晴空的月亮,雖然明亮,但不知為什麼,總像沙漠的顏色那樣,泛著憂人的慘淡。這慘淡的月光,透過那半地窩子的小窗,射到那柳條把子床上。
小蓮甜甜地睡了,她不知夢到什麼。也許她沒做夢。不做夢也好,夢太多的人,活著淚太多。吳夢香和張奎找回了一個夢——她枕在他那粗壯的胳膊上,睡了。睡了,他倆睡著了,不知此時的他們還有什麼夢。他們曾為圓一個人生的夢——就這樣在一葉載著人生之夢的小舟上做夢而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價。
有人說,人生最好不做夢。夢是美,但認真追起來則太苦。可是,人生又不能沒有夢。婚前,各自在戀人的夢裡;婚後,妻子在丈夫有夢裡,丈夫在妻子的夢裡;作兒女的在父母的夢裡,父母在兒女的夢裡……這一切牽掛,追求,溫暖,關懷和思念,給人生灌了蜜。而嚴酷的現實,往往要在這種蜜里注入高濃度的黃蓮槳,使人們在追求人生之甜蜜的時候,不得不把這黃蓮槳都咽下去……你說,人生甜不甜,苦不苦?
吳夢香還在食堂做飯,但張奎從「學習班」回到連隊之後,領導沒叫他回木工房幹活。這不是因為有什麼規定,凡從「學習班」回來的人,都要把工種換得不如以前,因為進過「學習班」的人,不能重用。
而作為「進學習班者」的妻子,吳夢香的工作呢?按說,連隊食堂也屬「連隊重地」,在那兒工作的人要進行政治選拔的。但吳夢香炒菜好吃,幹活勤快,特別喜歡乾淨,又對職工熱情,領導沒有換她。而領導一提起張海魁,就想起他做的「梅花桌」,由於「梅花桌」又想起「梅花黨」,自然不寒而慄,就再不敢讓他當木工了。當時的連隊馬號,雖未有明文規定,說在那裡幹活的都是犯過錯誤的,但實際上在人們的心目中,已成為發配人的地方。那時「進過學習班的人」儘管沒問題,但也被視為犯了錯誤的人,身上被蒙上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打發到馬號去「就業」。張奎因此而被分到馬號。
馬號的活兒沒別的,一是喂馬,二是趕車。這兩樣活雖然張奎都能幹,但趕車畢竟對他不太適宜——人瘸了,裝卸車都不方便。可是對這些困難,這個鐵漢子都能支撐過去,領導便認為他趕車挺合適的,把趕車當成他的固定崗位,從沒想過更換,他也就在苦中求樂。
墾荒連的馬車經常要去分場拉運東西。每當回來的時候,張奎總要用零錢給小蓮買點東西。頭幾次是水果糖,他一下馬車,就抱住小蓮,握住大拳頭:「蓮蓮,你看爸爸手裡是什麼?」
小蓮就使勁掰他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掰開後,見是糖,就全拿過來,裝在自己的兜里。
吳夢香說:「給爸爸剝一塊。」小蓮就取出一塊,塞到張奎的嘴裡,張奎笑得眯住眼。吳夢香又說:「給媽媽剝一塊。」小蓮就又剝一塊,舉起小手往媽媽嘴裡送。吳夢香彎下腰,用嘴接過小蓮手裡的糖,又把小蓮抱起來,把嘴裡的糖送到小蓮嘴裡,使勁地親。時間一久,小蓮只要一聽說爸爸的馬車要去分場拉東西去了,到下午時就在吳夢香的耳邊念叨:「爸爸還不回來,爸爸還不回來?……有時,自己乾脆到路口去迎接爸爸。
在小蓮一歲半以前,張奎從分場回來給小蓮買的除水果糖以外,偶爾還有小布娃娃等不值錢的玩具。待一歲半以後,他買的是《看圖識字》,還有鉛筆。有一次,竟買了一輛小汽車,花了二三塊錢。吳夢香見花錢多,直數說他,小蓮則高興得直跳:「爸爸好,我再親爸爸一下……」
這個窮家,在吳夢香的照料下,張奎穿的再不像從前那樣了,而是夏有單,冬有棉。一回到家,有吳夢香準備的那熱熱的洗腳水,有熱飯熱菜。一家三口親親熱熱,甜甜蜜蜜,用以驅趕往日的傷痛,消化眼前的疲勞和艱辛。
但是,危險卻在始終尾隨著他們。
連隊的車把式,最苦的活是去沙漠拉柴火。
農場在墾荒的年代燒的柴火,是沙漠里一種叫梭梭柴的植物。這種植物又像喬木,又像灌木,葉子細小,呈灰綠色,軀幹很少是直的,多像盤曲的古松,於遒勁中顯得蒼然凄然。它靠沙漠里一年中那點可憐的降水,竟能存活下來,而且長得較壯,有的竟有一抱多粗。它們往往連成一片,形成梭梭林,固定腳下的流沙。可以說,它們是和流沙搏鬥的戰士,時刻抵禦著流沙的殘酷和暴虐。流沙淹一層,它們長一寸,淹一層,長一寸。它們同流沙竟長,而流沙不止,它們的個體生命則終有竟時,因而被流沙吞沒,在流沙之下乾枯,無聲無息地結束了一個關於大漠中生命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儘管輝煌而悲壯,但都悄悄消逝,不為世人所知。而所長出的新梭梭,繼承先輩的遺志,仍和流沙抗爭,重複著那壯麗的悲劇性命運。這就是沙漠深處有價值的生命的歷史。而當這種生命倒下時,它們的價值並沒有失去——拾起來運到連隊,還可以讓人們燒火取暖。農場通常說的拉柴火,就是指拉那梭梭的屍體。
倒在沙丘里的梭梭,全是木質的骷髏——黑褐色的骷髏。它們大概有幾百年了,用自己仍然干硬或已朽了的遺體,記述著沙漠深處那不為世人所知的慘烈。它們有的大如胳膊,有的如人的大腿,有的竟比人體還粗。它們有的全被流沙淹沒了,有的被埋住一半,有的只露出巴掌大一點。但只要被拉柴的人發現,掂起其一端往上一掀,就把它從沙土裡掀出來了。
墾荒隊剛來時,它們連成一片,隨處都可以拾到。但天長日久,附近的都被拉運著燒光了,就得到遠處去拉運。有的連隊,連活著的梭梭柴也不放過,使之大片大片被毀。到了70初代初期,從連隊趕著車出去,不走二三十公里是拉不上柴火的。
拉柴火的辛苦,就在於這早出晚歸,忍飢挨餓,夏入火盆頂驕陽,冬冒寒風踏冰雪,一天往返五六十公里,工作長達十多個小時,兩頭不見日頭。夏天的午餐,是幾個窩窩頭和帶去的一小鐵桶清水;冬天常帶窩頭不帶水,架一堆火,把冰塊似的窩頭烤熱就可以吃,至於水,多得是——遍地有雪,抓起來填到嘴裡就變成水。總的看來,夏天要好過些。冬天,冷到零下二十多度,不僅要穿那光板羊皮大衣,而且還得穿氈筒,不然,腳要被凍壞的。可是,穿了氈筒,腳又重又笨,打柴時在沙丘上爬上爬下,不一會兒就渾身冒汗。而返回時坐到車上,車迎風而行,渾身又如同進了冰窟。
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總走那條老路,總是在那黃褐色的大墳陵似的沙丘中穿行,馬兒熟,不用吆喝,都知道如何走。而人呢?要在荒寂的、沒有任何生機的漫漫途中熬十幾個小時,咋過呢?
在沙漠裡頭討生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精神依靠吧。張奎靠什麼呢?吳夢香發現了丈夫的一個秘密——出發前,總要在腰裡系一條巴掌寬的大腰帶。開始她沒在意,以為繫上它,幹活時便於使力氣。有一天晚上,她無意中收拾那帶子時,竟發現其中一段比較厚。那腰帶是用布疊起來的,她攤開一看,原來裡頭是一雙繡花鞋墊——正是自己繡的那雙。
她問:「黑子,你把這帶上幹啥?」
這個黑漢子靦腆起來:「……趕著車,路太遠,心裡空得慌,帶上這個,想起蓮蓮,幾個小時不覺得就過去了。
「沒意思,……」吳夢香雖然嗔怪著,可是眼裡不由得湧出淚來——那雙鞋墊,竟永遠化到黑子心裡去了……
她也時常惦念丈夫。她這種惦念,倒不是被荒寂逼出來的,而是她覺得趕車這活,不適於丈夫,她在家心裡總是擱著一件事。她曾多次向連里要求,給丈夫換件活,連里說考慮,可是總沒兌現。
她擔心的事竟可怕地出現了。
沙丘,當地叫沙包,其實有的並不矮小,高達三四十米的不少。這些沙丘,蜿蜒起伏,一道一道,像發生海嘯時掀起的層層巨浪,遍布大漠,形成車輛的障礙。車輛進去時,往往要在斜坡或陡坡上爬上爬下。坡度小的斜坡倒無大妨,若遇陡坡,往往就得靠車把式的趕車技術和反應是否機敏了。
拉柴火途中,即走出分場場部進入東沙包約四公里處,有一條比較陡又比較長的斜坡。這條坡,不是同沙包走向垂直交叉,而是像盤山道一樣,與沙丘走向大致平行而上。坡的一側是凸起的沙丘,一側則是凹下去的沙溝,弄不好,車會翻到溝里去。
人常說,上坡容易下坡難,是因為車下坡險情較多。返回來時的重車,正要下這道坡,要格外小心。每當返回來,車走到沙丘頂上,正要下這道坡時,張奎總要讓跟車的——打柴趕車的幫手,勒住拉套的前馬,自己勒住轅馬,稍事休息,然後再下坡。因為上坡時,轅馬已經很累,若不恢復體力,下坡就坐不住轅,容易出危險。
1975年冬季里的一天,他把車趕到這座沙丘頂上時,天色已較晚。晚,也得休整一番。他讓跟車的人控制前馬,自己雙腿叉開,分別踏在左右轅桿上,控制轅馬。可是他腿不靈便,為了站穩,手中勒馬的韁繩抖了一下,轅馬就趁機動了一下,前面的馬以為要起行,拉著車就下坡。這時,人難控制了。馬餓了一天,見天色晚了,急著往回趕,便不顧控制,直往坡下奔去。如果路不拐彎,車衝下去時,在平路上會慢慢減速而穩下來的。但是,快到坡底時有個彎,車帶著慣性,翻進了沙溝……
「快救人!快救人!」跟車的人向兄弟車隊的馬車呼救。同行們立即趕來,扒開壓在張奎身上的柴火,並立即把自己的馬車卸空,把張奎送往沙山農場醫院。
晚了,晚了……
吳夢香和小蓮蓮守在床邊。
張奎面色灰白。
「夢香……帶好蓮蓮……」張奎取出那繡花鞋墊,用最後的力氣說,「我走了,就帶你給我的這個走……帶好蓮蓮,好好過……」
張奎說著,嘴角流出血,滴在繡花鞋墊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吳夢香呼天搶地,哭得昏了過去……
……
沙山農場四分場的一塊墳地里,又多了一座新墳——形狀和顏色都像沙丘一樣的新墳,從而結束了一個故事,一個像梭梭柴一樣默默與風沙抗衡、又默默被風沙掩埋的故事——一個永遠埋在荒漠深處,不被外部世界所知道的故事。
但是,這個不為外部世界所知道的故事還在繼續著。吳夢香和頭戴重孝的小蓮在張奎墳頭燒紙成灰,這個故事就在那紙灰中,在那哭聲中,在那新燒的紙化作黑蝴蝶的飛舞中,在那灑了許多血淚而又沒有融化的白雪中……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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