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六)再較量
王斌收到小蓮的一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王副總編:
你好!
那次你來採訪,想了解一些事,我沒有回答。不是我不願意回答,是因為我實在怕他們啊。他們很厲害,我沒有辦法,希望原諒。
有一位不願告訴我姓名了阿姨,不知怎樣了解到我的家庭情況,就給我寄來了二百元錢。說實話,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我剛工作幾天,日子實在難過下去。招工考試後,餘下的幾塊錢用光了,我真不知應該怎樣感謝這位阿姨雪中送炭。現在我把她寫的信寄給你們報社,希望報社能表揚這位好心的人,再希望幫我找到這位阿姨的真實姓名和地址(匯款單上寫的是市機械廠財務科沈紅,我去找了,沒這個人)。我的第一個月工資發了, 可以過得去,打算還給她, 並向她致一個窮苦人家女孩兒真誠的深謝 ……
小蓮所附的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小蓮:
你好!
你被錄用了,找到了工作,首先向你祝賀。
你拾金不昧的事迹報上登了,精神確實可貴。你是個好孩子,而又是一個窮孩子,過得不容易。第一個月工資還沒發吧?我知道你的日子依然困難,就寄上二百元,希望你能湊合到發第一個月的工資時。這錢你放心用吧,不要你還,你也別打聽我的地址和姓名。
祝
工作順利
你的一位阿姨
讀完這兩信封,王斌的眼睛被淚水糊住了。一個是困苦中的姑娘,一個是母親般的柔腸。讀信時,那信上的字雖然在眼淚中模糊起來了,但他熟悉那筆跡——那是李雯老師的字啊。在瑪湖農場一起數年,怎麼能忘了畢業於北師大中文系的李雯那顏柳風骨透著清秀的書體呢!
李雯老師現任沙河市第二中學教導處主任,沙河市語文教學研究會主要負責人。她是隨方成亮的使用而調到沙河市的。方成亮自到農場以來,所學的建築設計專業一直被荒廢著。1980年,內地一家設計單位來涵要他,而且答應安排李雯的工作。這時,莫亦德籌建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建築任務重,想任用專門的建築設計師,就說服他不回內地,在邊遠地區發揮特長。方成亮服從了工作需要,李雯的工作單位就不在內地而是在沙河市了。
晚飯後,王斌帶著那兩封信去了李雯家。
李雯比在瑪湖農場時略顯胖了些。但是,臉上多了一副眼鏡,而且鬢邊出現了四十八歲的婦女不該出現的白髮。她招呼王斌進來時,手上還握著一支紅筆,茶几上還堆著正準備抱到書房去批改的一摞學生作業本。
王斌在沙發上坐下,她忙把那些本子抱走,倒上水問:「今天咋有空?」
「沒空也得找空來看看李大姐啊。」王斌見只她一人,便問,「老方呢?」
「又到上頭去了。」
「還為那事?」
「我勸他算了,他不聽。這年頭,有幾個當官的不貪?你告到上頭去,誰管呢?他又找上頭的紀監委去了,打電話說今天回來。」她看看錶,「快到家了吧!」
「李大姐不去接他?」
李雯攤開手:「你看,哪能有空啊?算了,每次下了車,他都是打的回來的,不用我操心。」
「李大姐,你看這——」王斌拿出那兩封信,「沒想到,你的東西會轉到我手裡吧?」
李雯看過王斌遞過來的兩封信,默認了。她沉重地說:「那個丫頭可憐啊……你要做啥?真要張揚?這事就別提了,就不要給那孩子說了,那會增加她的感恩負擔的,不合道義。你說是吧,大總編?」
「你是怎樣知道小蓮家庭情況的?」
「要概括她的家用庭情況,我只有兩個字,特窮!要說咋知道,她作文中不是都寫了嗎?」
原來,李雯是這樣知道的。
沙河市以考試錄用員工,是市上學習內地經驗的嘗試。為了公正,決定用外地的卷子考試,由市教育局組織老師評卷。李雯是沙河市語文學會副會長,也是教育系統從事各種語文評卷工作的組長,教育局便委派她領導這次招工考試的評卷工作。李雯對語文評卷有一定的經驗,她認為基礎知識試題都有較固定的答案,評卷中出現的差錯很少,作文評分往往懸殊較大。所以,她在複查考卷中,特別注意作文的高分和低分,看其是否評得合理。她在複查中,驚異地發現一張考卷的作文被判了零分。這張卷子正是張小蓮的。
她認真讀下去,覺得那是一篇感情真摯、感人至深的好作文,文筆和結構在這次考試中都是出群拔類的。
作文考題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文章》。文體自然而然應是讀後感,寫起來,不但要概括文章的內容,而且要有評論和抒情能力的。針對這道作文題,小蓮這樣寫道:
有篇文章不能讀,一讀令人淚雙流,肝腸斷,心如揪啊。為了少流淚, 想忘記它,可是它總在我心裡頭;但願那都是過去,而事實卻在眼前。這就是西北作家馮收叔叔發表在去年《中國報告文學》第九期上的作品——《來自大漠深處的報告》。這篇作品反映了大漠深處農場職工在艱難困頓中甚至出賣親生骨肉的窮苦生活。其中有些故事,我一生都不會忘記。文章寫到一位叔叔,連里整他,他包地連年虧損,全家到了無依無靠的地步,不得不讓自己年僅十六歲的女兒跟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到內地去生活。臨走時,那男人給了叔叔一百塊錢。叔叔心如刀絞——這不是賣女兒的錢嗎?在烏魯木齊火車站,分別前,父親對女兒說:「你在爸爸跟前長了十六歲,沒過一天好日子,現在要走了,你說你要什麼?爸爸給你買。」女兒明白,如果說要什麼,爸爸那有錢呢?說什麼都不要,爸爸心裡多難受啊:女兒就這樣空著手走了。為了不讓爸爸痛苦得太厲害,她就說:「我還沒穿過皮鞋哩,就給我買一雙吧。」於是,做父親的就從那男人給的一百塊錢中拿出二十元,第一次為女兒買了雙皮鞋……
文章接著寫道:
推算一下,我該叫那個女孩姐姐了。我雖然沒有像那位姐姐那樣被以婚姻的形式賣掉,可是現實處境又能比她好多少呢?我爸爸在一打三反時被整成殘廢,後來出車禍死去,媽媽因為反對色狼連長,總包不上好地,連年虧損,還累了一身病,如今喪失勞動能力,每月只有四十元病休金。這次來考試,我的盤費就是媽媽一個月的病休金,要是考不上,回去連路費都沒了……我之所以總想忘記這篇文章,是因為怕聯想到現實而剌痛我的心;這篇文章之所以總在我心裡,一直忘不掉,是因為它反映了農場職工及其子女的悲苦命運;我之所以把它當成我最喜歡的一篇文章,是因為它為群眾說話,說的都是有良心的話。我喜歡這樣說真話的文章,同時,希望多湧現這樣有良心的作家。在此,我向馮收叔叔敬禮!
李雯說:「這篇文章我複印了,看了好幾遍。我就從這裡知道她的家庭情況的。怎麼樣,小蓮的作文很不錯吧?」
「你怎樣給分的?」王斌問。
「那一位老師給零分很不公正的,我堅決糾正,給了個最高分!」
要不是你這樣糾正,小蓮其他兩門課考分再高,也考不上第一名啊!」
「可是,惹禍了……」李雯重重地嘆了口氣。
「惹禍了?」
「那位判零分的老師不服,告到市裡主管教育的尤小三那兒,說我這個評卷組長資產階級自由化嚴重,為揭露陰暗面、對抗主旋律和大方向的毒草大唱讚歌,支持考生的錯誤觀點。你知道,馮收的那篇文章捅了『左派』和一些官僚的肺窩子。年初,他們還組織一些文痞進行批判,現在,批判的風頭還沒過去。教育局的一些頭頭,正想迎合這個風頭以表示自己政治進步。所以,尤小三一發話,說要堅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對我黨的猖狂進攻,『要和誣衊大好形勢的言論進行鬥爭』,要追查責任,不就拿我開刀了嗎?聽說了沒有?——他們要讓二中領導把我這個教導主任撤下來,還要讓我寫出書面檢查呢!」
「豈有此理,這一幫子無恥之徒,實在左得可愛啊!李姐,你發現沒有,左,實際上是掩蓋黑暗、坦護腐敗、壓制民主的手段。左,是一根棍子,掂起這棍子的人,一種像官府的衙役,他們就是憑這條棍子吃飯的,就像市教育局的領導;一種就像莫亦德和尤小三,誰知道他們背後干著什麼樣的黑勾當!越左的人,越醜惡,越臟;左,是他們的遮醜布和防彈衣!……那檢查,你寫了嗎?」
「寫!我想好了。」李雯拿起筆在一頁紙飛快地寫下二十個字,「他們要,我就把這交上去!」
紙上寫的是:
天老天有意,心潔心不虧。
良知為脊骨,何懼小人非!
王斌看後,沉思良久,說:「李姐,要論詩,是好詩。可是,這是對付官場,你真把它交上去?」
「交上去又咋了,還要抓右派,打反革命不成?都什麼年代了,全國哪個地方像這裡如此壓制輿論,左得這樣可怕?哪裡像這個地方這樣封閉,霉味這麼重,這麼窒息得人喘不過氣來?我早準備好了,丟掉個教導主任怕啥?還不讓我當教師?那就請他們拿出法律依據來,只要那些官兒們不怕在全國出醜,敢惹這場官司,我就和他們干到底。不過,事情太多,我沒精力應付,我還得照顧老方的身體。你看,今天這麼晚了,他還沒回來……」
「老方現在怎樣?」
「越來越瘦,吃飯不多。」
「要好好檢查,弄不好是什麼病,好好治啊。」
「他檢查了,回來對我說,啥病都沒有。他心裡堵著一口氣,有病,也難治啊……」
「還是莫亦德的問題?」
「現在當官的,不知是咋了,膽那麼大,一貪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甚至是上千萬!明顯的瓜田李下之事,他們不怕人議論,竟都敢做得出!像老方那樣的人,剛直一輩子,他能看得下去嗎?」
「是啊,稍有一點良知的中國人,誰心裡能平呢?像老方那個單位建沙河商廈,圖紙由他畫,預算由他做,開始定的兩千萬,最後咋達到三千多萬呢?原材料漲價了嗎?沒有,就是發包權由莫亦德一人把持,以二千二百萬投標的他不要,要以二千八百萬投標的建築隊來干,最後又弄成三千萬。那一千多萬到那去了?他們總公司的工程那麼多,這傢伙可吃肥了!」
「所以,老方心裡最清楚。他一看那樓群林立,總感嘆地說:多少錢進了黑洞了!現在的頭頭在建築上吃回扣,成了他們的第一財源。所以我說:鉅資天外樓,肥水地下河啊。人民血與汗任憑惡人喝!——對這些,咱們這一茬人咋能不恨呢!」
「錢一多,就成為當地的惡霸土豪了。這就是今人擔憂的黑金政治——上頭全買通了,錢越多,買到的保護傘越大,越難把他們搞下來,莫亦德就是這樣。我要是中央大報或新華社記者,抓住線索捅這些傢伙還有可能。可是,我是個地方小報記者,又讓不乾不淨的地方官管著……勸老方保重身體啊!」
敲門聲。
「回來了,回來了!」李雯開門,進來的正是方成亮。
方成亮,按說,剛五十多歲,不能算老,但頭髮幾乎全白了;按說這個年齡段的體質,不能算弱,可是兩頰塌陷,身上的衣服像套在木樁上的。如果不是那一雙眼睛還閃動著活力和堅毅,我們無法認出他就是二十年前那個風華正茂的青年知識份子——清華建築系畢業的方成亮。
「飯在鍋里。」李雯說,你先洗臉,我給你取。
「路上吃過了,別取了。」方成亮一邊洗臉一邊說。
王斌問:「找到人了?」
方成亮接過李雯倒的水,同王斌隔茶几而坐,說:「主管書記說,所反映的問題很重要,一定調查處理。」
王斌嘆了口氣說:「他說的話,你信嗎?」
「他也只能這樣回答。」方成亮說。
「老方啊,你往上頭跑,有一年多了吧?有關部門都這麼說,可是查辦的事總無影無蹤。最近,先把這事擱下,仔仔細細地認認真真地檢查檢查身體怎能樣?」
「我就是身體弱些,其實沒病。莫亦德的問題只要抓緊搞,上面會有行動的。」
王斌想起了一句順口溜:「大案不查,不算犯法;不去反貪,照樣當官;遮蓋推拖,大官照做。」這是「百姓跑斷腸,告狀淚汪汪」的根本原因。可是他不想過多地解釋,他怕加重方成亮的精神負擔——方成亮的希望在上級領導身上,不能說透了,讓他失望。 於是說:「老方,還是看病吧,有了好身體,來日方長啊。」
「這麼大的問題,我想上頭會行動的吧。」
方成亮所說的行動,上頭的確有了,那就是上頭一位高官打給莫亦德的一個電話。對方在電話上說了一些問候的話之後,又問莫亦德的近況。莫亦德說:「老首長放心,一切都很好啊!」
電話那頭說:「一些事,還是要注意的喲……」
官場上的人,都懂得暗示和意會,所以,莫亦德不用問對方,要他注意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就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有人反映了,必須採取一些防衛性錯施了!
防衛什麼呢?莫亦德分折了一下。他認為方成亮雖然對自己耿耿於懷,但沒有實權,具體的把柄他抓不住,他上頭也沒人,翻不了大浪,暫且又沒有同自己對抗的事,只要小心他就行了。別的有什麼呢?要注意的是,不要讓下面那些人,為了撈上三萬五萬的、十萬八萬的小利,不注意方法,把事情弄大。在這方面,似乎各公司都沒有出什麼破綻,沒有地震的跡象。而讓人不放心的是商貿公司那個胡翠仙,自己摸獎吃回扣,分明搞得很笨拙,反而開一個職工的批判會。要提防的是一些記者,他們很不安分,實在叫人討厭。團結穩定和主旋律的緊箍咒稍一放鬆,就要反腐敗,找領導的岔子。要是讓他們抓到事實,豈不被動?讓大報的記者來順藤摸瓜,拔蘿蔔帶泥,豈不是給我們添亂子?那些記者只會添亂!上次摸獎,讓《沙河日報》抓住把子了,這次的批判會,難保沒有記者來抓。
他又一想,小報算個屁,你報導你的,我干我的,你又咋樣?群眾呼聲,群眾意見,不過是些空乏的語言而已,都統統不如放屁!和權力較量,拔得下一根毫毛?事實的確是這樣,但是,若是小報引來大報干預,搞得老上級老首長也為難,到了不得不抹下臉大家才過得去時,就要舍卒保車,那樣真還不好辦呢!在沙河市,自己處於車的地位,而在更大的範圍,自己則處於卒的地位,不是在捨棄之列嗎?所以,還是老首長在電話上提醒的對:還是要注意啊!
就在他接到老首長電話的第二天,秘書把一張《西部工人報》放在了他的案頭,上頭用紅筆勾出一篇文章:
以邪壓正圖報復
顛倒黑白搞批判
發生在沙河商廈的怪事
文章勾畫出了沙河商廈領導的醜惡形象,寫出了其貪婪性和無賴氣,無形中展示出了這種領導之所以存在的氛圍和背景,自然而然地把總公司掛上了。
媽的,老子啥時挨過這樣的棒子?他兩眼冒火,心想胡翠仙這傢伙這樣不中用,如此下去,不是要掀我的攤子嗎?
作者:漢納雪萊
This post was last modified on 2026年5月20日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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