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深秋,早晚涼意逼人,該添點厚點一的衣服了,也該回家看看母親了。在首飾櫃檯上班三天後,小蓮請了兩天假,回沙山農場一趟。回家之前,她特意去隴西牛肉麵館,看望那位大媽。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十一)落難人救落難人
時近深秋,早晚涼意逼人,該添點厚點一的衣服了,也該回家看看母親了。在首飾櫃檯上班三天後,小蓮請了兩天假,回沙山農場一趟。回家之前,她特意去隴西牛肉麵館,看望那位大媽。她在沙河市只有兩個月,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牛肉麵館的大媽,是供她食宿幫她站住腳跟的第一個人,她忘不了她,平時沒事時也來坐坐,還幫著干點活,樂得大媽合不上嘴,說:「我要有這個閨女多好啊!」
「大媽,我就認你個乾媽吧!」
「我想有個干閨女,還真有了個干閨女!」
小蓮叫了聲:「乾媽!」
「哎——」女主人激動地噙著淚花。這次來,小蓮買了一些水果罐頭和一些小食品來,乾媽就很不高興,說:「才工作,有幾個錢,不能亂花啊,閨女……」
小蓮說:「發兩次工資了,那集資的錢,他們說扣,其實沒扣,也許忘了。」
她得知小蓮母親經常有病時,就買了兩袋麥乳精,讓小蓮帶回去,還讓小蓮帶問她媽好。
小蓮回家以後,把這一切告訴了媽媽,把考試得第一名而交不起四千元集資款和隴西牛肉麵館解決食宿以站住腳的經過告訴了媽媽,而唯獨隱去胡翠仙的欺人之舉。夜裡母女倆睡在一起,就此說了許多話。吳夢香淚汪汪地說:「小蓮,咱們窮苦人家,到外頭能夠站住腳跟不容易啊。還是有好人。咱們正正派派做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咱可不能沾啊!」
「媽,我知道。」
「知道就好。女孩子家,活在世上本來就不容易啊。」
「媽,我有一件事。」
「事?什麼事。」
「我們經理有個兒子,叫馬小強,我看得出來,他挺喜歡我的。」
「你覺得他這人怎樣?」
「人心挺實的,沒心眼兒,是個好人。可是我離開家時,你說過,我還小,這事以後再考慮。」
「你打算呢?」
「我也這樣想。」
「蓮蓮,這就對了。一個,你年紀確實還小,再一個,看人要看得時間長一些,特別是當官的家裡的人——我不是說那馬小強不好,是說多謹慎些。媽這一輩子,怕當官的,怕慣了。蓮蓮,當官的兒子未必和老子一樣,可當官的人不能不防啊。」
「媽,你說得對。」
「好不容易有了個飯碗了,就好好乾著。你剛發工資給媽寄一百元錢,頂媽兩個月的生活費啊。媽前半輩子沒過好,後半輩子算有福……媽那時苦也值……把小蓮供出來了……」
就這樣說著,說著,母女倆淚水滴在一條枕頭上,都漸漸睡著了。後半夜,媽媽的呻吟聲使小蓮醒了。原來,媽媽的病又犯了。媽媽只好下床,把一個小板凳放在床邊,讓板凳的楞角頂住腰的側部止疼,頭上汗水直冒……
「媽,叫連里派人送你去醫院吧?」
吳夢香說:「不,老病了,送去,他們也沒辦法治,還得交錢……過一會兒就好了……每次都是這樣,我知道,不用管,過一陣兒就好了……」
臨走時,媽媽步行了好幾塊條田的路,到公共汽車停靠點送小蓮。車還未到,他們站在路口等。小蓮望著秋日照射下的媽媽,突然覺得媽媽老了許多許多;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更密了;風吹亂頭髮時,裡頭竟出現一綹白髮!媽才三九啊,咋變成這樣呢?她鼻子一酸,酸得很強烈,淚水直往外冒。
小蓮朝眼睛上抹了一把:「你看這風,颳得這沙子……媽,你回去吧!」
「班車馬上就來了,快了。」媽說。
「媽,你的病要治。我攢些錢,接你到城裡去治。」
「給你說是老病,管他做啥?」
班車來了,小蓮上了車,站在車門口說:「媽,你回去,有條件了,我馬上接你……」
「好好工作,別為媽操心!」
汽車走了,她看見媽媽還在那兒站著望,秋風吹起的那一綹白髮那麼扎眼,剌得她心裡作痛,淚水便直往下淌:媽呀,媽呀,你活得太苦了,女兒再不能讓你這麼苦下去了……她想到現在的工資可以養活媽媽時,心裡稍微有點安定,但當想起媽媽的病時,又怕起來——哪有更多的錢治好媽媽的病呢?
回到單位後,那種苦郁之情仍然窒息著她。第二天,她帶著這種苦郁之情走進櫃檯時,賈信來了,要她到辦公室去。
她到辦公室,賈信說:
「小蓮,你咋搞的?」
小蓮不知為什麼事,心裡一驚,「什麼事,賈主任?」
賈信取出一張發票問:「這張發票是你開出去的吧?」
小蓮一看是自己的字,說:「是的,有位顧客買項鏈要求開發票,我就開了。咋?發票開錯了?」
「發票沒錯——能考第一名,開不了一張發票?」賈信取出一條金項鏈,「這項鏈也是你賣出去的啊!」
小蓮看著那項鏈的式樣,說:「是啊,這是櫃檯里的貨啊,有啥問題嗎?」
「這是假的——不,不能說是假的,而是貨的品質變了,等級變了。進的項鏈是24K的,這咋是18K的呢?」
「有這回事嗎?」小蓮驚詫不已。
「咋沒有?」這位顧客把項鏈拿到技術監督局檢驗,證明確實是18K的,人家帶著檢驗報告來退貨,我們沒辦法只好退貨。你想一想,這是咋回事?」
這毫無所料的一錘把小蓮砸暈了,她無法解釋,只能說:「這確實是櫃檯里的貨——就是唐老闆送來的貨。」
「同是唐老闆的貨,人家賣都沒出現假的,你賣就出現假的了?」
這是侮辱!這是侮辱!小蓮氣憤地說:「難道我換了不成!」
賈信說:「換不換我可沒說。不過,我要問你,唐老闆是不是送你一條項鏈?」
「送了!但……」
「現在在哪兒?能不能拿來我看一看?」
「我話還沒說完——送是送了,但我沒有要,又還給他了。」
「你還過了?誰證明?」
「馬小強。唐老闆住在白雲賓館,是馬小強帶我去還的!」
賈信沒話說了,以和解的口氣說:「小蓮,不是我一定要追問這事,是經理讓我弄這事。經理對你很信任,你可不能讓她為難啊!」
「我到首飾櫃組上班才三天,沒做啥錯事啊!」
「不管怎麼說,問題是出來了,而且說不清。根據經理的安排,你今天不要上班了,回去寫檢查再說。」
「叫我寫檢查?我有什麼檢查的?你們進的貨就是那樣子,我把那樣的貨賣出去了,是真是假與我有什麼關係?」
「龐彩蘭也賣那樣的貨,為啥沒人上門來說買了假貨呢?小蓮,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
小蓮先是伏在桌子上嗚嗚地哭。淚哭幹了,頭又暈又疼,便走向街頭。
街上黃濛濛的,天上黃濛濛的。這是刮黃風的特點:即使是黃風停了,甚至停下兩天了,但景物的顏色仍然不會改變其黃色。空氣中到底有什麼懸浮物,人們不知道,但總覺得本是透明無色的空氣變了,變成黃的不透明的了。而令人迷惑不解的是,這種春季的景象竟出現在本應天高氣爽的深秋,一種莫名的怪異和不詳便罩在人們心頭,使人們的情緒感到一種壓抑。
小蓮在黃濛濛的街上走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兩隻腳只是下意識地移動。父母一生多艱難,自己為何又坎坷?本本分分地做人,勤勤懇懇地工作,為什麼橫空而來的歪事怪事都要落在自己身上?自己那些地方做錯了?沒有啊!那條項鏈,的確是櫃檯里的東西——是龐彩蘭從唐老闆新供的貨里取出來放在玻璃櫃里的一條。
她想起來了,出售那條項鏈時,總公司莫亦德來了。他是由化妝品櫃檯轉過來了,來到首飾櫃檯時,微笑著和小蓮打了個招呼,說:
「你換櫃檯了?」
「嗯。」
「啥時換的?」
「昨天。」
「怎麼樣,還習慣吧?」
「可以。」
對話似乎還要進行時,來了一位中年婦女,說要買一條項鏈。小蓮按她挑的種類,從玻璃櫃里取出一條,是24K18克的,正是唐老闆新供的貨。那中年婦女要發票,小蓮就為她開了一張。開完後交給對方,收了錢。莫亦德從那顧客手中接過發票看了看,說:
「還是規範的,字也寫得美,不愧是考第一名的。好好乾啊。」
當時在大庭廣眾之下受這種表揚,小蓮覺得不好意思;如今想起來,使當時出售那項鏈的情形更清楚了。天地良心,事實俱在,咋會出現這種事呢?
小蓮只能這樣認為 :唐老闆的貨里肯定有假的!但是,她又為之苦惱起來,這事如何說得清呢?如果說有假的,龐彩蘭也在賣,有時也開發票,為啥沒有人說假的呢?也可能她也賣了假的,但顧客沒有找技術監督局去檢驗;也許人家就沒買過假的,假的讓自己碰上而賣出去了。因此,這怎麼都說不清,就只好讓人懷疑了,正如賈信所問,唐老闆不是送過你一條項鏈嗎?顯然,他們是把自己當成賊了——用唐老闆給的假項鏈頂替真項鏈,在櫃檯上出售。
這是怎樣的恥辱啊?這樣的恥辱能洗得清嗎?洗不清,對自己將意味著什麼呢?這份工作干不下去不說,還得落下個壞名譽啊!為了把自己洗清,也可以讓技術監督局把唐老闆供的貨檢驗一遍,看還有沒有假頂鏈。如果還有,就可以說明是供貨上的問題。但是,誰又能保證不是這樣的情況呢?——其他都是真的,就是小蓮售出的這一條是假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是越洗越黑了嗎?
她走著,想著,頭沉甸甸的,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少路。她在漫步中,逐漸覺得空氣濕潤清爽,比較宜人。抬頭看時,只見一側的柵欄內紅黃交加,紅的如深秋之楓,黃的如古槐鍍金,間有點點斑斑的未紅未黃之葉點綴其間,可謂勝景如畫。朝街有一寬敞的大門,門旁的白色大石碑上雕有四個大字:人民公園。
門票一元一張,她買張票進去了。
百花已謝畢,只留秋菊開,曲徑迴廊,滿是殘葉。景物已盡,又非節假日,滿園空蕩蕩,好不寂寞。小蓮是第一次來公園,恰逢此景,正懷此情,一股悲涼襲上心頭,溢彩的紅葉,流金的黃葉,也便失去了人們塗在它上面的美好意韻了,而突現出來的則是一種真實——世界的嚴酷。
池塘和人工湖已乾涸見底,裡頭布滿人們丟進去的垃圾。是因缺水而不放水進去,還是提前讓它幹了,以便過冬?她不明白,看看那池塘,那貼在干泥上的圓葉好像是荷葉。她想,秋季到了,該不是它生長的時候了。那麼,這荷葉在夏季如果沒水,也不是這種命運嗎?
這麼一啟發,使她猛地想起白眉僧給她的詩句:「沙灘漫漫芙蓉花。」這不是讚美我是沙海之中少有的花,而是暗示我命運不好:沙灘漫漫,芙蓉沒有水,還能長嗎?剛出來工作,就遇到那些壞心腸的人,預示著活著難啊……她忽然想起了第三句:「石路嶙嶙瑤池玉。」我不是什麼「瑤池玉」,即使是瓷罐,也經不住在「石路嶙嶙」中的跌與撞啊!這是人生普遍的艱難,還是我自己要面臨的殘酷?想到這裡,她又回想起前兩句:「春天追夢奔塞外,冬季護香落天涯。」玩味時,驚奇地發現這兩句中有「夢香」二字。這不是媽媽的名字嗎?這個名字,只有爸爸在世時,用它叫媽媽,單位上的人都叫媽媽吳春妮。媽媽的名字怪甜的——夢香,可她一輩子哪有一個好夢呢?這「追夢」和「護香」,不正是爸爸和媽媽的身世嗎?——媽媽為過活得好一些才來到大西北的,爸爸為使媽媽不受人糟蹋才被壞人打殘,最後死去的。這些,媽媽早給自己說了。受苦人的命,就這麼悲慘嗎?哭幹了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她坐在假山前的一條小石椅子上,被悲傷折騰累了,陷入迷迷糊糊之中。
忽然,假山後面的樹叢里一男一女的對話聲隨風傳來——
男:「你對我太殘酷了。」
女:「你對我呢?」
男:「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三十!」
女:「還年輕。」
男:「我整整等了你六年啊,麗!」
女:「是嗎?」
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這叫我咋說呢!」
男:「我明天就要離開了,也再不會來這裡了,你在西北,我在東南,該說的你就說吧。」
女:「算了吧,離開前,還是愉快一些吧。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男:「我心裡只有這些事,也只有說這些話,我等了你六年啊,六年,你太絕情了,麗,你太絕情了……」
女:「這話我本來不想說的。憑良心說,是不是六年?」
男:「六年!」
女:「其中兩年給誰了?」
男:「……」
女:「如果人家不把你甩掉,你還會到大西北來找我嗎?到那時,面對殘酷的不是你,而是我。」
男:「麗,我向你發誓,那是沒有的事。」
女:「現在,咱們就別說這些了吧。明天幾點的車?我到汽車站送你——作為老同學,老朋友。」
男:「作為親愛的?女朋友?」
女:「你規矩點,別動手好嗎?作為現在意義上的朋友,作為同學或朋友,我還記著你。」
男:「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分手了嗎?」
女:「這樣愉愉快快不好嗎?」
男:「我總覺得,咱們相好這麼多年,白相好了。」
女:「是啊,從浪費感情方面看,是這樣的,怪我太傻了。」
男:「你的方向是對的,不傻……我等了你六年,你就讓我這樣走?」
女:「錢不夠嗎?我給你點路費?」
男:「不,我要你……我要你!」
女:「你要幹啥?幹啥?再這樣,我就不高興了!」
男:「你別太絕情,你給我一次,給我一次吧!」
女:「你,你,啊呀……」
男::「我想死你了……」
女:「(在被擠壓中喘氣)你真卑鄙!」(「啪」的一聲)
男:「我這次不能白來!不答應我,你別想臭美下去!」
女:(喘著氣)「你把刀放下!」
男:「你把衣服脫了……我不相信你有多大的勁……」
女:「(放聲喊)救命啊……」
男:「喊,喊吧,今天公園沒人……」
……
這哪是談戀愛呀,是壞男人害人!小蓮拾起一根公園修樹時砍下的樹杈子,急忙朝樹叢那邊跑過去。一看,只見樹叢旁的草坪上,一個大個子男人騎在一個仰面在地的姑娘身上,姑娘的上衣已被撕爛,小臂上流著血。那男人在解姑娘的下裝,姑娘的手死死抓住腰帶……
「快來抓壞蛋!快來抓壞蛋!」小蓮邊喊邊撲向前。地上有修樹時砍下的樹杈子,她掂起手裡的樹技就朝那男人身上打。
那男人背後挨了一下,耳朵被樹杈子掛出了血,同時聽小蓮還在大喊,便放開身下的姑娘。
姑娘趁機拾起那男人的匕首。
那人朝小蓮露出兇相,步步進逼。
小蓮說:「你敢過來,我往你身上捋!」
那姑娘說:「你敢動那女孩子,我捅你!」
那男人一看,悻悻地離開了。
小蓮和那姑娘一起癱在地上,好一會兒起不來。
不知過了多久,值班的兩位民警才過來,向她倆了解情況。
小蓮說:「壞蛋早跑了。」
民警抱歉地說:「以為公園沒人,今天沒出來……」
那姑娘撕下襯衣的一角,把臂上的傷包好。
小蓮問:「大姐,你要緊嗎?」
「不要緊,不要緊。」那姑娘抱住小蓮,嗚嗚地哭了好一會兒。
小蓮見她衣服被撕爛了,而且有泥又有血,不能穿了,毛背心也被小刀割爛,實在不能上街,難以回去,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說:「大姐,你穿上我這個,回家吧。」
「那你?」
「我穿這毛衣,不也可以上街嗎?我送你回家。」
「家?我沒有家。小妹妹,我回宿舍。」
他們出了公園,打了一輛的,來到姑娘的單位——市人民醫院。
小蓮因此才知道,姑娘名叫徐麗,是本市人民醫院的醫生,剛由一所醫科大學畢業,工作還不到兩年。徐麗也因此知道了她叫張小蓮,是沙河商廈營業員。
徐麗流著淚說:「小妹妹,你是好人,我忘不了你!」
作者:漢納雪萊
This post was last modified on 2026年5月25日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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