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洛誦:育兒日記(1980—1987)(二十七)

酸酸在舅舅屋看電視。他和毛伢舅舅過來,「告訴你媽,哪個是伍分,貳分和壹分。」 舅舅教他靠大小認,他同時也靠上面的阿拉伯數字幫忙。姥姥又帶他過來表演數學成績,8+8=16 7+4=11 姥姥說酸酸的數學天資很好,舅舅說要抓緊教[…]

1982年1月2日 星期六 晴

酸酸在舅舅屋看電視。他和毛伢舅舅過來,「告訴你媽,哪個是伍分,貳分和壹分。」 舅舅教他靠大小認,他同時也靠上面的阿拉伯數字幫忙。

姥姥又帶他過來表演數學成績,8+8=16 7+4=11 姥姥說酸酸的數學天資很好,舅舅說要抓緊教。

我坐在自己屋裡看趙京興給我借的「人.歲月.生活」,突然一個小東西從天而降,我抬眼一看,忍俊不禁,是酸酸用橡皮泥捏的兩個燈貼在燈傘上,其中一個「燈泡」掉下來了。

舅舅來這屋打水,說:「你兒子數數上癮了,一個勁地在數呢。」 我說:「他平時對算術深惡痛絕,你教他讓他振奮。」 酸酸對舅舅從小抱著敬畏之心。前兩天,我讓他玩電子計算器,他說:「小時候,舅舅不讓我玩。」舅舅反對買過多玩具,認為不如吃了好。他在舅舅面前拘束不自然。而舅舅每星期六都要來看酸酸問候一番。還伸過他的大頭,讓酸酸抓幾把。每當舅舅對他親熱愛撫,他由衷榮耀。

酸酸對三舅媽常潔的態度也很令人尋味,他看到常潔臉上便泛起既羞怯又親昵的微笑,他喜歡和常潔逗著玩。總而言之,酸酸喜歡年輕人。

酸酸今天畫了幅油彩畫,十分絕妙,上午他靜靜用油彩棒畫,色調鮮明,我怕打擾他,急忙把眼光轉移到別處。等畫好了,我一看,是桔黃色、淡黃色、棕色和黑色的山,棕色的月亮和棕色的雲,最有意思是在山右邊有一個杆子上面有放光之物。他告訴我是霓虹燈。(我們去打針的路上,他對北方照相館的霓虹燈很注意,觀察仔細。)

舅舅看了哈哈大笑,說這就是酸酸的印象畫,不知他想起什麼,又添許多建築物、人、不同形狀的山,把畫面畫滿,用自己的審美觀尋求協調。

我讓他用墨畫兩張,他畫山,我們看像帆船⛵。

躺在床上,我問他:「別人誇獎你,你驕傲嗎?」他搖搖頭,我說:「無論誇獎還是批評都無所謂,你就畫你的畫,因為你愛畫,你在畫畫中感到樂趣。」酸酸點點頭。

酸酸四歲(1982年)

酸酸有個癖好,喜歡穿長褲子,還一定要讓褲腿蓋滿整個兒腳面。

1982年1月4日 星期一 晴

從上星期六到今天酸酸在家呆了八天,他總不願意去託兒所,問他為什麼?他最後才說:「小磊,建華,李維他們仨老打我。我就說我舅舅是警察👮,他們還不信,還打我。」 我說:「以後不要拿舅舅嚇唬他們,他們打你,你就說嘗嘗我的拳頭。」他笑了。

今早送他的路上,我囑咐他:「第一擦鼻涕,第二別尿濕褲子,第三要好好學習。」 「還有呢?」 「對小朋友講友愛,打你也別怕,該還擊就還擊。」

我抱著他,風吹拂著我的頭髮,「媽媽,你冷嗎?」 「我不冷。」 他用手抱著我的頭,撫摸我的頭髮,臉貼著我的臉,到有冰的地方(昨天下雪了)我就放他下來,讓他兩腳並好,我倒著走拉他,到了門衛,他「叭」一個敬禮,解放軍戰士笑了。

「爸爸還來嗎?」 酸酸昨天問我,「來。」 他想讓爸爸帶他看電影。

酸酸讓我幫他畫房子,我畫了一個,他說:「不對!」 他把小手攥成拳頭立在桌上:「應該這樣。」 他不是隨便畫的,他要求真實有立體感。他並不相信別人的評價,他給我看一幅「手」的畫,我照例說「好。」

他看看,說:「不好。」 一指兩個畫壞的指頭,他又畫一張,看看,覺得比較滿意才踏實。

我以後不再都說好,我要認真說出真情實感。

作者自傳封面 (十五歲,1963年)

我對常潔說趙京興12月31日走的事兒,酸酸說:「我呢?」 我裝作平靜地說:「你沒怎麼。」 「我哭😭了。」酸酸說。

1982年1月5日 星期二 晴

酸酸,買了個小娃娃給你當弟弟。

給你買了件70公分的藍棉毛衫,你會穿著合身,不會顯大。

還有一盒水彩。

等你回來給你。

1982年1月7日 星期四 晴

我抱著酸酸看著汽車外的萬家燈火,看著長安街的華燈,看著暮色中的天安門,「酸酸,華燈像什麼呀?」 「像花。」我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這貼切的比喻,「我想讓你和爸爸帶我去體育館看蛇展覽。」 「好的。」

從東四往家走的路上,我給他講「麻志剛和酸酸周遊世界」 ,是我信口編的,酸酸聽得入神。一路上沒讓我抱,晚上躺在床上還讓我繼續講。

我拿出給他買的禮物🎁,他高興極了:「哦,媽媽真好,媽媽真好。」晚上,他認認真真抱著娃娃看電視。我把他抱在身上,他把頭靠著我,對娃娃說:「把頭靠著我。」晚上,他讓娃娃睡在身邊。

進家門時,他說:「媽媽,你給我一張特別大特別大的紙,我把剛才看到的畫下來。」 他用新買的水彩畫了幾個方塊,問是什麼?他一指水彩盒蓋,上面有田地,他用的顏色很相近。舅舅教他認了幾個新的字。

「媽媽,黃老師『介紹』我的,孫老師跟黃老師說我和李維長得棒,像小豬。」我告訴他,是黃老師幫他進的這個幼兒園,他說:「是黃老師介紹的。」

今早,我送酸酸,黃老師正領著小朋友在院子裡面玩,我很抱歉,一直沒對黃老師表示過謝意,黃老師說:「酸酸和李維都是我介紹的,他們倆都挺好,老師對他們也很好,就是他倆動作慢。孫老師是幼師畢業的,我們院長是某某大學某某系的畢業生,精通業務。」我感到心安,對學歷和知識的重視,能給孩子們直接的影響。

作者1967年 (金秋)

「有什麼事你就找我。」黃老師說,「有什麼事兒您也可以找我。」我說。我想小說出版後送黃老師一本。

1982年1月28日 星期四 晴

我的兒子拿著飯勺往小酒杯里盛飯,見我允許,高興得很。「你明天要到託兒所了,不然功課落得太多。」 姥姥叨嘮。16號接他回來就沒再送去,已經十二天了。

我17–19號考試,酸酸就跟姥姥睡,17號溫書太晚無法回家住在學校。酸酸問姥姥:「我媽媽會丟嗎?」 「不會。」 「我媽媽會死嗎?」「不會。」 姥姥告訴我的,總的說來他很乖。

舅舅接酸酸一次,付老師問:「你是他舅舅嗎?」 「是。」 「聽他說過。」 走到院子里,酸酸一捂胸口:「我肚子……」 舅舅嚇一跳:「你肚子怎麼了?」 舅舅把他抱起來 走啊,走啊,快到車站,舅舅把他放下來,「我難受死了。」 酸酸說。

我接他在汽車上,總有好心人讓座,酸酸總推辭,有位警察叔叔抱著他,他就數帽徽上的五星,摟著叔叔的脖子。等要下車了,他讓別人躲開,忽然他盯住一個人問:「你是誰?我怎麼不認識你,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不知所措。

1月23日,爸爸回來了。1月24日是爸爸32歲生日🎂,酸酸提議去中山公園,來到這裡,公園在做節日準備工作。我們看著歡天喜地滑冰的人們,酸酸很羨慕。爸爸說讓姑父給酸酸做雙小冰刀。中午,爸爸請我們到六部口一家高台階飯館吃飯,他帶兒子來過,裡面有給孩子準備的高凳。

大年三十,媽媽採購雞、肉等物,買了一瓶酒,準備晚飯。爸爸是個有毅力的人,意志堅定,從一月一日開始戒煙戒酒,很自然,沒有難以忍受的樣子。

外面爆竹聲噼噼啪啪地響,我們仨在桌上安安靜靜地飲酒吃飯,酸酸喝果汁,媽媽喝曲酒,爸爸什麼都不喝。媽媽燉的雞很受歡迎,熬得很爛。

舅舅不斷地把一盤又一盤的菜端給我們,並請酸酸到他們那邊去,酸酸不去。

晚上,他躺在爸爸和媽媽之間,幸福快樂地笑個沒完。

作者悉尼 (2024年)

酸酸學會放爆竹了,舅舅教的,舅舅給他買了一個燈籠許多爆竹。告訴他側著身子點,點著就跑,不響就不要,過去踩一腳。酸酸湊上去看,舅舅吼起來:「哪有那麼看的!」 爸爸也教,酸酸技術提高很快。

初二姑姑請我們吃飯,下午,比他大五歲的表哥肖飛帶酸酸到新街口買爆竹🎆,好長時間沒回來,我和爸爸急了,先後去找,我們碰到,沒見孩子。我們挽著手繼續找,一個小皮球似的孩子前面,後面顛顛地跟著個大孩子,莊重活潑,爸爸笑了:「你看他那副樣子。」他沒注意到我們,只顧與肖飛說話,看到我們也沒轉移注意力,我們跟在他們後面,孩子大了,開始獨立了。

酸酸告訴我,肖飛抱他背他,還把竹蛇🐍送給了他。

年前,馬德升舅舅來,對酸酸一月份的畫作評價道:「這幾幅畫應當重點保護 ,以後他就是不畫了,作為他的一段歷史,也行了,也很不錯了!」

(待續)

作者:陶洛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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