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两位殉义者
1972 年7月,沙山农场的学习班解散了,看守学习班的民兵,审讯“学员”的干部,善于使用各种残酷手段的整人凶手以及这个学习班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没有入党的入了党,未提拔的被提拔。他们有的被调入组织人事或保卫等要害部门工作,有的还进入公检法系统,有的被当成接班人输送到上级机关。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官越做越大,把持着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教育等领域的重要岗位,很快成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中最富的人。本来场第一书记尤小三早该晋升到沙河市领导班子,如愿以偿的。但是,他在大喊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又搞刑讯逼供的同时,强奸十七岁的女知青。作为县处级干部,奸污三个,五个,都没啥了不起,也就算了,因为这是同僚们都在享受的生活,有利益共同体维护,是没事的,可是他强奸的太多,将近五十个,有时还“奸三门”(除阴道外,还有肛门和嘴),告他的人太多,民愤太大,利益共同体还继续维护他就要受到伤害,不得不把他抓起来,判两年刑。后来,上头有人说判错了,放他出来。再后来,上头说他能干,又官复原职,当沙山农场党委书记。再后来,到了1988年,被提升为沙河市委副书记,主官宣传工作。这显然是他自己耽搁自己——进市领导班子晚了十六年。
大搞学习班的人都很划算,可是进学习班的“学员”没有划算的。魏太清被判了个死刑,于1971年12月枪毙了,以后近二十年来,也没人过问他该不该枪毙。垦荒队被抓进去的三个人,回来两个——孙二田和张奎,连长郭怀义就没回来。
1971年8月中旬,即郭怀义被抓进大墙之内不久的一天,他爱人突然接到通知,要她到学习班来一趟。秀梅一到学习班,“一打三反专案组”的人就对她说:“你爱人郭怀义在学习班期间,得了急病——脑溢血,抢救无效,不幸死亡。”噩耗一下子把秀梅击昏,醒来时又哭得天昏地暗,但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桩人间惨案。
九连的年轻职工林新民会修手表,还会修收音机。这样的人才在农场是极少的,而且人们对收音机感到很神秘,专案组就怀疑他家有无线电发报机,经常和苏修联系。于是就把他抓到学习班。他不承认给苏修发报,就被反捆双手,挂到房梁上吊。林新民疼得受不了,就承认自己是特务分子。专案组认为,只要是特务,就必然不是一个。而郭怀义未调到垦荒队任连长之前,是九连的连长,和林新民一个单位,就问林新民教郭怀义发报没有。林新民不承认有这事。不承认就吊起来打,并诈着说:“已抓起来的‘梅花党员’郭怀义都承认你教过他发报,你还抵赖吗?”不承认就挨打,林新民只好承认。到了这一步,就要林新民交出发报机。而林新民本人连发报机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哪有发报机呢?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林新民就说发报机拆了。问零件呢?他说零件扔到大渠里去了。专案组人员一听可以得到敌特的发报机零件,就把林新民带到他说的地方,个个争先,下水打捞,以抢头功。然而忙了一天,毫无所获,始知上当,当夜就把林新民打了个半死,并要他坐老虎凳。把他架在老虎凳上,问他是不是把零件放到郭怀义家去了。林新民知道,不按照他们的要求说不行,就说郭怀义家有发报机零件。第二天,专案组带上民兵抄郭怀义的家,并带着林新民前去找零件。哪有啊?林新民知道,再交不出发报机,自己就活不成了,就把郭怀义家坏闹钟上掉下的一个小零件交上去,说这就是发报机上的一个零件。专案组如获至宝,回去后连夜审郭怀义。郭怀知道这是荒唐戏,始终不开口。专案组的人说:“你不开口,干脆就别吃别喝水了。”于是,第二天把郭怀义捆在向阳处墙根儿的一根木桩上,让烈日暴晒,什么时候承认,什么时候给喝水。正午,墙角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连续四十八小时,经历两个中午,郭怀义滴水未入口,终于脱水中暑而死……
郭怀义回不来了,长眠在沙丘里的坟场。
回来的是张奎。
听说被关了一年的丈夫回来了,吴梦香抱起一岁的莲莲就往大路口跑去……
是他——那个大个儿,那黑脸,那就是自己的亲人啊,吴梦香哽咽着前去迎接……
他咋变了?——走路一瘸一瘸的?
她的丈夫有幸回来了,但是左腿瘸了!
他的这条腿,是郭怀义死后不久致残的。
有一次,吴梦香带了些衣物,买了点农场能买到的食品,如饼乾和水果罐头之类的东西去看张奎。去时还顺利,警卫报告“二班”班长崔仁忠,崔仁忠答应放进去。赵铁牛告诉张奎说:“那是嫂子来看你了,大哥!”警卫人员就把吴梦香安排在监狱接待室和张奎见了面。吴梦香把东西交给张奎,在规定的时间说完话回去时,被崔仁忠盯上了。
崔仁忠三十五六岁,个头一米八以上,健实得像头驴,很有力气。他在五十年代中后期,就担任沙山农场“疯子班”班长,打人手狠,强奸妇女不分老幼,职工虽然又怕又恨,但都拿他没办法。小说家谈起人物来,总喜欢谈人物心理的“过度色”,比如干坏事时的思想反复和曲折,有善有恶,以展示人物品质的多层次,多侧面,以防人物的平面化和简单化。可是崔仁忠这个人,全身是清一色的恶。他原来所管的“疯子班”实际上是专政班。专谁的政呢?一些对领导官僚不满的人,说“怪话”的人,揭了领导短的人,开小差后被抓回来的人……场里把这些人和某些精神欠正常的人放在一起,编成一个班,谓之“疯子班”。“疯子班”被关在一个与任何单位都无往来的地方,交崔仁忠持枪看管。崔仁忠的管法是使用鞭子和棍子。凡是进了“疯子班”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浑身青伤紫伤的。有的本来不是疯子,精神受刺激后,反而真成了疯子。被关者的家属,亲友,免不了来看望,凡带来的好吃的,本人一点都看不到,全让崔仁忠扣下吃了。凡来这里看望亲人的姑娘、媳妇或母亲,小到十几岁,老到五十几岁,只要崔仁忠想奸淫,没有一个逃出他的手的。——他住在进入“疯子班”住地的必经之处“值班室”,凭着力气大,说奸淫哪个,哪个就逃不脱。而受奸淫的,如“疯子”的妹妹、姐姐、妻子或是母亲,又不敢告,因为崔仁忠可以把“疯子”整死,场里的结论往往是“因病致死”。一打三反期间,沙河农场要搞“毛泽东思想第二学习班”,正需要崔仁忠这样的人“管理坏人”,他就被起用为“二班”班长,实际上是监狱长的脚色。他恶习犹存,女性一般不敢来探监,实在要来,一定要有男人陪同,再不,女的就委托别的男人为自己的亲人送点西。吴梦香不了解这情况,就自己来了。崔仁忠见来了一个从来未见过的俊媳妇,一股兽欲腾然跃起。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朝吴梦香喊:
“过来,过来,检查登记!”
吴梦香不知是色狼张巨口,走过去 了。她刚一进去,崔仁忠就“啪”地关上门。
吴梦香出狱门拐弯时,赵铁牛就在后面盯着——他不放心。见此情况,连忙喊:
“张大哥,快,那畜生要欺负嫂子了!”
张奎闻声出屋,朝赵铁牛手指的值班室飞奔而去,听到吴梦香那尖厉的哭喊声,更是撕心裂肺。
他一脚踹开值班室的门。
只见崔仁忠用一只胳膊把吴梦香的两手扭在背后夹起来,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毛巾。
张奎箭步向前,一拳打在崔仁忠的腮帮子上。
崔仁忠向来以“善于管理坏人”而受领导信任,从来没吃过这个亏,也从来没见过关押起来的人敢这样对待他。他丢开吴梦香,抹了抹嘴上的血,掂起身边的一条板凳朝张奎砸过来。张奎见他提板凳时,举起身后的砍土镘挡那板凳,板凳烂了。
张奎飞身出屋,崔仁忠追了过来,两人飞脚舞拳,一场恶战打了起来。
张奎一面打,一面朝吴梦香喊:“快回家去,以后再不要来!”
吴梦香见丈夫面临此境,不忍离开。
赵铁牛喊:“大哥,这里有我,你快劝嫂子回去!”话一出口,一拳就朝崔仁忠脸部打去。崔仁忠闪身对付赵铁牛,马上又打了个难解难分。
张奎抽身劝吴梦香:“梦香快回去,别为我操心,以后也别再来……快去!”
赵铁牛说:“大哥,你别来,看我今天怎么收拾这家伙!”
持枪值班的一位民兵,对崔仁忠的恶名声早有耳闻,对他欺负妇女早已不满,所以一见有人打他,现出痛快的笑容,躲在别处,装着看不见,好让崔仁忠受一次教训。崔仁忠喊道:“你们反了吗?要犯大法的!”
赵铁牛说:“老子不要命了,还管犯法不犯法!”
“他妈的,我看你这个不要命的有啥本事!”
“你姓崔的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你要不是狗熊的话,咱们今天一个对一个,我也不叫我大哥帮忙,你也别喊民兵动枪,来!”
崔仁忠没学过武术,打架只看对手个子大小,刚才见张奎的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还比自己壮些,心里便怯了许多,打来打去,没占上便宜。他见赵铁牛个子较小,就想从他身上把刚才亏了的捞回来,挽回面子,便朝赵铁牛扑过来。
赵铁牛闪在对方的一侧,而几乎在闪身的同时,一个掏心拳就向崔仁忠心窝处捅过去。
崔仁忠挥舞两拳,虽然又快又狠,可是都不成招,不是落空,就不被赵铁牛闪过,再不就是被挡住。而赵铁牛拳拳见效,说打哪儿就打哪儿。他要防的只有一点,就是不让身体高大的崔仁忠抱住自己。不多一会,崔仁忠只能招架,不能还手,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张奎说:“拉他到主任那儿去!”
所谓主任,就是专案组主任,也是政治处王副主任。他当时常驻“学习班”,专门负责办案。
按说:“犯人”出狱门是不允许的,但这个班次的警卫员看了一场精彩的打斗,又想使崔仁忠的恶行让上头知道,也就由他们拖着“班长”找主任去了。
在王主任办公室,吴梦香叙述了崔仁忠企图强奸自己的经过,并指着被崔仁忠撕烂了的衣服给大家看。赵铁牛也证实说,自己亲眼看到崔仁忠把吴梦香叫到值班室,然后关上门。张奎也说了自己听到和看到的情况。
王主任让大家回去,说“调查研究后再看”。事实俱在,他确信崔仁忠干了坏事,但他必须摸透上司的意图。于是,向场主管一打三反工作的尤小三书记汇报了这事。尤小三想,这事张扬出去,一打三反工作咋搞?便批评道:“你的立场到哪去了呢?证实这问题的人,有两个是阶级敌人,还有一个是阶级敌人的家属,他们的话可信吗?阶级敌人,对捍卫无产阶级专政的骨干分子是最恨的,总是千方百计想办法搞垮我们的骨干分子,我们能上他们的当吗?我们要保护我们的骨干分子,同他们斗争到底……”有尤小三的这番话,谁也动不了崔仁忠,王副主任确信崔仁忠有问题,但关系到立场,而立场又关系到由副主任——政治处主任的过度,所以也就不查办了,对崔仁忠不满的警卫人员就更动不了他。
崔仁忠继续当班长,就来报复了。他向专案组王副主任汇报说,张海魁和赵铁牛既然有当“梅花党”武装部长的嫌疑,两人又有武功,为了便于管理,也为了警卫人员的安全,必须给他两人上脚镣。王副主任开始不同意这种请求,因为上镣的犯人必须具有两点:一是要犯,二是屡次逃跑者,而他们两人显然都不具备。但是如果不同意,被崔仁忠汇报上去必然被说成犯右的错误,更可怕的是落个同情阶级敌人的罪名,弄不好,抓阶级敌人还可能抓到自己头上。他体会到“硬左勿右”的确是座右铭。于是,硬害他人,勿连累自己,就同意给张奎和赵铁牛戴铁镣了。
这样报复了还不算,崔仁忠还要进一步地报复。有一次,“二班学员”上房泥,他亲自背着枪监督劳动,盯着张奎和赵铁牛挑着泥巴担子上房顶。
上房泥,也是农场一种又苦又累的活儿。农场许多房子,墙是土坯砌的,房顶是用土铺盖的。这种房子上没有瓦,而是盖厚厚的一层麦草泥巴。要把麦草泥巴盖到房顶上去,其办法就是在地面和房檐之间,架起木板当倾斜的梯子,形成一条木板坡,让人如同挑水一样,用扁担把装满泥巴的桶往上挑。那木板坡比较宽,而且放得稳当,则是安全的,否则一晃悠,挑泥巴的人会掉下来,被摔坏的。如果戴着铁镣上房顶,其危险性可想而知。
崔仁忠不但监工,而且亲自指挥劳动。他把挑泥巴的人分成若干组,一组五个人,轮换着挑。第一组里有张奎和赵铁牛,要立即上。赵铁牛指着脚上的铁镣说:
“干活不怕干,把这个取了再干。”
“没上级命令,不能取。”
赵铁牛心里明白崔仁忠目的何在,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奎也明白崔仁忠没安好心,对他说:
“兄弟,小心!”
“大哥,你也小心!”
那木板不稳,晃悠悠的,一般人在上头负重而行,都提心吊胆。
两人拖着铁镣,小心翼翼地上上下下,一直轮了三次都没出事。
快到中午时,张奎饿了。学习班突然实行定量吃饭,他个子大,饭量也大,往往不到饭时,就饥肠辘辘了。这时,他肚子里空,两腿有些发软,尽管十分小心,可是有一次,走到房椽边时,没防住板子的晃悠,眼一黑,连桶带人一齐掉了下来……
崔仁忠正盼着这一镜头的出现,立即到跟前,用枪托朝张奎戴镣的地方砸了两下:
“快干!快干!”
“啊……”张奎大声惨叫着昏了过去。
“犯人”围过去扶救张奎,崔仁忠仍催大家干活。
这害人的恶招太歹毒太明显了,赵铁牛气得两眼冒火,喊道:“你们快送大哥去医务室,我来收拾这狗日的!”
“你干啥,我敢毙了你!”崔仁忠一脸凶气。
赵铁牛迟疑了一下——夺枪,事情就闹大了,要是不夺枪,那家伙来真的咋办?忽然想起不得不用招数:狠掐对方手的虎口的根部!
崔仁忠持枪,其不利之处是不能出拳,也不能抱对方,因为要抱对方就必须松开手里的枪。看明白崔仁忠怕丢手中的枪,是个机会,赵铁牛便在与崔仁忠距离最近时,以难以觉察的速度,以铁钩般的狠劲掐住对方两手虎口的根部,往里深钩,巨痛立即穿入崔仁忠双臂,枪杆子自然落地。
崔仁忠想要去拾起枪,刚弯腰时,赵铁牛同时趁势一脚踢开枪,一手挥拳,把崔仁忠打得趴在地上。
赵铁牛大声说:“大家看,这是他把枪自动扔了,不是老子夺他的枪吧?我手上没有枪!”
崔仁忠翻身未起,头上又挨一拳,被打得头晕;想还手还没来得及,腰侧又挨一拳。
从上次交手,崔仁忠就觉得自己不是这小个子的对手:对方出手快,自己出手慢,往往打不准,经常吃亏。他意识到,要是能连腰带臂抱住这小个子,就好办了。想起这一点,他看赵铁牛脚上戴镣不方便,总是扑来扑去想抱住赵铁牛。赵铁牛早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总是机灵地躲闪着,待时机而出手。
这样,一个扑着想吃人,一个闪着出猛拳,斗了好一会儿,旋转到一个小泥坑边上。赵铁牛见后无退路,陷入绝处,便使出全力,载着脚镣一纵身跃到泥坑的对面后,回过头:
“过来,这儿地方宽些,老子在这儿等着你!”
一个小泥坑,还有必要像你赵铁牛用那么大的力气吗?看我来了——崔仁忠个子大,腿长,跳是跳过去了,可是,先着地的后脚跟恰好蹬在泥巴坑的边上。那儿是放泥巴桶盛麦草泥的地方,又硬又滑。他脚后根向前滑,身子重心往后一倾,倒在泥巴坑里。
崔仁忠惨叫一声!
原来,泥巴坑里有一把三齿抓钩,是和草泥用的一种劳动工具。这把三齿抓钩铁齿竟然朝上,一个刺足有十五厘米长,被淹没在泥水的中央。崔仁忠倒下时,腰的侧部正好倒在那把齿朝上的抓钩上。
崔仁忠和张奎都被子送到场部医院。
崔仁忠没有死,穿了孔的肠子被割去一截子,肾也被摘去了一个。
张奎呢?治好了腿伤,成了瘸子。
……
吴梦香推开自家的地窝子门,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睁着滴溜溜的眼睛,望着张奎,随之又望着吴梦香,眼里全是问号。
“莲莲,你不是想爸爸吗?看,这是谁?”
张奎丢开背包,用粗实的臂膀把小莲抱起来,用他那又粗又黑的脸贴着那又白又嫩的脸……
“莲莲,快叫爸爸。”
“爸爸……”小莲这一声“爸爸”虽然有点生,但那奶声奶气之中也充满无限甜意。
……
夏日的大漠之夜,酷热散尽之后,空气是干爽的。而晴空的月亮,虽然明亮,但不知为什么,总像沙漠的颜色那样,泛着忧人的惨淡。这惨淡的月光,透过那半地窝子的小窗,射到那柳条把子床上。
小莲甜甜地睡了,她不知梦到什么。也许她没做梦。不做梦也好,梦太多的人,活着泪太多。吴梦香和张奎找回了一个梦——她枕在他那粗壮的胳膊上,睡了。睡了,他俩睡着了,不知此时的他们还有什么梦。他们曾为圆一个人生的梦——就这样在一叶载着人生之梦的小舟上做梦而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有人说,人生最好不做梦。梦是美,但认真追起来则太苦。可是,人生又不能没有梦。婚前,各自在恋人的梦里;婚后,妻子在丈夫有梦里,丈夫在妻子的梦里;作儿女的在父母的梦里,父母在儿女的梦里……这一切牵挂,追求,温暖,关怀和思念,给人生灌了蜜。而严酷的现实,往往要在这种蜜里注入高浓度的黄莲桨,使人们在追求人生之甜蜜的时候,不得不把这黄莲桨都咽下去……你说,人生甜不甜,苦不苦?
吴梦香还在食堂做饭,但张奎从“学习班”回到连队之后,领导没叫他回木工房干活。这不是因为有什么规定,凡从“学习班”回来的人,都要把工种换得不如以前,因为进过“学习班”的人,不能重用。
而作为“进学习班者”的妻子,吴梦香的工作呢?按说,连队食堂也属“连队重地”,在那儿工作的人要进行政治选拔的。但吴梦香炒菜好吃,干活勤快,特别喜欢干净,又对职工热情,领导没有换她。而领导一提起张海魁,就想起他做的“梅花桌”,由于“梅花桌”又想起“梅花党”,自然不寒而栗,就再不敢让他当木工了。当时的连队马号,虽未有明文规定,说在那里干活的都是犯过错误的,但实际上在人们的心目中,已成为发配人的地方。那时“进过学习班的人”尽管没问题,但也被视为犯了错误的人,身上被蒙上一层灰濛濛的东西,打发到马号去“就业”。张奎因此而被分到马号。
马号的活儿没别的,一是喂马,二是赶车。这两样活虽然张奎都能干,但赶车毕竟对他不太适宜——人瘸了,装卸车都不方便。可是对这些困难,这个铁汉子都能支撑过去,领导便认为他赶车挺合适的,把赶车当成他的固定岗位,从没想过更换,他也就在苦中求乐。
垦荒连的马车经常要去分场拉运东西。每当回来的时候,张奎总要用零钱给小莲买点东西。头几次是水果糖,他一下马车,就抱住小莲,握住大拳头:“莲莲,你看爸爸手里是什么?”
小莲就使劲掰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后,见是糖,就全拿过来,装在自己的兜里。
吴梦香说:“给爸爸剥一块。”小莲就取出一块,塞到张奎的嘴里,张奎笑得眯住眼。吴梦香又说:“给妈妈剥一块。”小莲就又剥一块,举起小手往妈妈嘴里送。吴梦香弯下腰,用嘴接过小莲手里的糖,又把小莲抱起来,把嘴里的糖送到小莲嘴里,使劲地亲。时间一久,小莲只要一听说爸爸的马车要去分场拉东西去了,到下午时就在吴梦香的耳边念叨:“爸爸还不回来,爸爸还不回来?……有时,自己干脆到路口去迎接爸爸。
在小莲一岁半以前,张奎从分场回来给小莲买的除水果糖以外,偶尔还有小布娃娃等不值钱的玩具。待一岁半以后,他买的是《看图识字》,还有铅笔。有一次,竟买了一辆小汽车,花了二三块钱。吴梦香见花钱多,直数说他,小莲则高兴得直跳:“爸爸好,我再亲爸爸一下……”
这个穷家,在吴梦香的照料下,张奎穿的再不像从前那样了,而是夏有单,冬有棉。一回到家,有吴梦香准备的那热热的洗脚水,有热饭热菜。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用以驱赶往日的伤痛,消化眼前的疲劳和艰辛。
但是,危险却在始终尾随着他们。
连队的车把式,最苦的活是去沙漠拉柴火。
农场在垦荒的年代烧的柴火,是沙漠里一种叫梭梭柴的植物。这种植物又像乔木,又像灌木,叶子细小,呈灰绿色,躯干很少是直的,多像盘曲的古松,于遒劲中显得苍然凄然。它靠沙漠里一年中那点可怜的降水,竟能存活下来,而且长得较壮,有的竟有一抱多粗。它们往往连成一片,形成梭梭林,固定脚下的流沙。可以说,它们是和流沙搏斗的战士,时刻抵御着流沙的残酷和暴虐。流沙淹一层,它们长一寸,淹一层,长一寸。它们同流沙竟长,而流沙不止,它们的个体生命则终有竟时,因而被流沙吞没,在流沙之下干枯,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一个关于大漠中生命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尽管辉煌而悲壮,但都悄悄消逝,不为世人所知。而所长出的新梭梭,继承先辈的遗志,仍和流沙抗争,重复着那壮丽的悲剧性命运。这就是沙漠深处有价值的生命的历史。而当这种生命倒下时,它们的价值并没有失去——拾起来运到连队,还可以让人们烧火取暖。农场通常说的拉柴火,就是指拉那梭梭的尸体。
倒在沙丘里的梭梭,全是木质的骷髅——黑褐色的骷髅。它们大概有几百年了,用自己仍然干硬或已朽了的遗体,记述着沙漠深处那不为世人所知的惨烈。它们有的大如胳膊,有的如人的大腿,有的竟比人体还粗。它们有的全被流沙淹没了,有的被埋住一半,有的只露出巴掌大一点。但只要被拉柴的人发现,掂起其一端往上一掀,就把它从沙土里掀出来了。
垦荒队刚来时,它们连成一片,随处都可以拾到。但天长日久,附近的都被拉运着烧光了,就得到远处去拉运。有的连队,连活着的梭梭柴也不放过,使之大片大片被毁。到了70初代初期,从连队赶着车出去,不走二三十公里是拉不上柴火的。
拉柴火的辛苦,就在于这早出晚归,忍饥挨饿,夏入火盆顶骄阳,冬冒寒风踏冰雪,一天往返五六十公里,工作长达十多个小时,两头不见日头。夏天的午餐,是几个窝窝头和带去的一小铁桶清水;冬天常带窝头不带水,架一堆火,把冰块似的窝头烤热就可以吃,至于水,多得是——遍地有雪,抓起来填到嘴里就变成水。总的看来,夏天要好过些。冬天,冷到零下二十多度,不仅要穿那光板羊皮大衣,而且还得穿毡筒,不然,脚要被冻坏的。可是,穿了毡筒,脚又重又笨,打柴时在沙丘上爬上爬下,不一会儿就浑身冒汗。而返回时坐到车上,车迎风而行,浑身又如同进了冰窟。
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总走那条老路,总是在那黄褐色的大坟陵似的沙丘中穿行,马儿熟,不用吆喝,都知道如何走。而人呢?要在荒寂的、没有任何生机的漫漫途中熬十几个小时,咋过呢?
在沙漠里头讨生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精神依靠吧。张奎靠什么呢?吴梦香发现了丈夫的一个秘密——出发前,总要在腰里系一条巴掌宽的大腰带。开始她没在意,以为系上它,干活时便于使力气。有一天晚上,她无意中收拾那带子时,竟发现其中一段比较厚。那腰带是用布叠起来的,她摊开一看,原来里头是一双绣花鞋垫——正是自己绣的那双。
她问:“黑子,你把这带上干啥?”
这个黑汉子腼腆起来:“……赶着车,路太远,心里空得慌,带上这个,想起莲莲,几个小时不觉得就过去了。
“没意思,……”吴梦香虽然嗔怪着,可是眼里不由得涌出泪来——那双鞋垫,竟永远化到黑子心里去了……
她也时常惦念丈夫。她这种惦念,倒不是被荒寂逼出来的,而是她觉得赶车这活,不适于丈夫,她在家心里总是搁着一件事。她曾多次向连里要求,给丈夫换件活,连里说考虑,可是总没兑现。
她担心的事竟可怕地出现了。
沙丘,当地叫沙包,其实有的并不矮小,高达三四十米的不少。这些沙丘,蜿蜒起伏,一道一道,像发生海啸时掀起的层层巨浪,遍布大漠,形成车辆的障碍。车辆进去时,往往要在斜坡或陡坡上爬上爬下。坡度小的斜坡倒无大妨,若遇陡坡,往往就得靠车把式的赶车技术和反应是否机敏了。
拉柴火途中,即走出分场场部进入东沙包约四公里处,有一条比较陡又比较长的斜坡。这条坡,不是同沙包走向垂直交叉,而是像盘山道一样,与沙丘走向大致平行而上。坡的一侧是凸起的沙丘,一侧则是凹下去的沙沟,弄不好,车会翻到沟里去。
人常说,上坡容易下坡难,是因为车下坡险情较多。返回来时的重车,正要下这道坡,要格外小心。每当返回来,车走到沙丘顶上,正要下这道坡时,张奎总要让跟车的——打柴赶车的帮手,勒住拉套的前马,自己勒住辕马,稍事休息,然后再下坡。因为上坡时,辕马已经很累,若不恢复体力,下坡就坐不住辕,容易出危险。
1975年冬季里的一天,他把车赶到这座沙丘顶上时,天色已较晚。晚,也得休整一番。他让跟车的人控制前马,自己双腿叉开,分别踏在左右辕杆上,控制辕马。可是他腿不灵便,为了站稳,手中勒马的缰绳抖了一下,辕马就趁机动了一下,前面的马以为要起行,拉着车就下坡。这时,人难控制了。马饿了一天,见天色晚了,急着往回赶,便不顾控制,直往坡下奔去。如果路不拐弯,车冲下去时,在平路上会慢慢减速而稳下来的。但是,快到坡底时有个弯,车带着惯性,翻进了沙沟……
“快救人!快救人!”跟车的人向兄弟车队的马车呼救。同行们立即赶来,扒开压在张奎身上的柴火,并立即把自己的马车卸空,把张奎送往沙山农场医院。
晚了,晚了……
吴梦香和小莲莲守在床边。
张奎面色灰白。
“梦香……带好莲莲……”张奎取出那绣花鞋垫,用最后的力气说,“我走了,就带你给我的这个走……带好莲莲,好好过……”
张奎说着,嘴角流出血,滴在绣花鞋垫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吴梦香呼天抢地,哭得昏了过去……
……
沙山农场四分场的一块坟地里,又多了一座新坟——形状和颜色都像沙丘一样的新坟,从而结束了一个故事,一个像梭梭柴一样默默与风沙抗衡、又默默被风沙掩埋的故事——一个永远埋在荒漠深处,不被外部世界所知道的故事。
但是,这个不为外部世界所知道的故事还在继续着。吴梦香和头戴重孝的小莲在张奎坟头烧纸成灰,这个故事就在那纸灰中,在那哭声中,在那新烧的纸化作黑蝴蝶的飞舞中,在那洒了许多血泪而又没有融化的白雪中……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