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还是从美女开始
沙河商厦雄踞于沙河市中心,高七层,建筑面积一万六千平方米,隔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广场,与市府大楼南北相望。它设计独特,装饰讲究,集雄伟与玲珑为一体,于豪华气派中展示出高雅与灵秀,堪与现代化大都市设计相当讲究的大商厦媲美。它从事综合性经营,范围涉及到大小百货、针纺织品、五金交化、农副土特品以及餐饮服务,功能齐全,商业门类应有尽有。因此,当地一些小文人和半文人说:它是西陲的明珠;以宣传之职取衣食之奉者说:它是我们沙河市的骄傲;商家和游行社说:到沙河市要是不到沙河商厦,等于没有到过沙河市;官员说:它是我们开创的辉煌业绩……
第一次看到这座建筑的人们,总是站在外面欣赏,对它那既雄伟又显得玲珑的建筑风格和豪华气派中展示出高雅与灵秀,个个赞口不绝,无不喜形于色。但是,个别人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据说,在观赏的人群中,有一次出现了一个从四川来的老和尚,人们都在赞赏,他却在叹气,而且是摇头叹气。
于是有人问他:“你觉得这大厦好不好?”那和尚说:“人看大厦好不好,我看大事妙不妙……”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大厦上空压着一层厚厚的、暗暗的、散不开的云气,只是许多人看不到罢了;要是看到了,心里就不安了。”
有的人认为他那不吉利的看法玄而不可信,是风水先生的说辞,便轻蔑地笑了。
见识过那位老和尚的人则不然,认为多次证明那老和尚有特异功能,能看到过去的事情和未发生的事情,他的话不能不重视,要认真起来。
不管这些说法出于什么样的视角,具有什么样的色彩,以下事实是不可否认的:设计上颇具才华,放在大都市也是上乘之作;在沙河市许多营业设施还没来得及改造重建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它无论哪一点都是鹤立鸡群的。它对于久处于小城市的沙河人,特别是对于久居大漠深处、长年住土屋、闻不到都市文明气息的农场人,都有一定的吸引力。农场的老农工,沙包窝里的孩子,他们中不少人第一次所触及到的现代物质文明世界,就是沙河商厦那光洁照人的、带图案的水磨石地板,就是那螺旋式的楼梯,就是那五光十色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玻璃大柜台和商品……
因此,沙河商厦的工作是令人羡慕的。那洁净的环境,那美丽的小姐所在的柜台岗位,那在当时算是很高的收入,对于待业青年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啊;对于因为儿女没有工作而发愁得整夜难眠、茶饭不思的父母来说,无疑像跋涉在千里大漠中的焦渴之人遇到一眼清泉。市内青年人中的待业者和失业者,为了饭碗,在父母的支持帮助和引导下,各找门路打通关节,争取进沙河商厦工作。要是由商厦和其主管者来选择,凭关系录取,非弄个天昏地暗不可。幸好,考试录取正在各地使用,成为一项改革,受到普遍次迎。为了化解这一矛盾,市上还算较明智,来了个规定:限制年龄,统一考试,公布成绩,公平竞争,不论城乡,择优录用。沙河商厦及其主管部门不得不本着这个规定,在电视上连续发布启事五天,通过考试择优录取的消息便广为传播,深入千家万户。
这是沙河市第一次用通过公开考试并公布成绩的办法,让待业青年就业,市上电台,电视台,广播电台当成重要新闻予以报道,并跟踪采访考试和录取的各个规定和各个环节,无疑对其公开性和透明性起到监督作用,与此同时,又把竟争的激烈性推到最强的程度。报名者高达1200多人,而实际上只录取120人,比高考还难啊!
共考语文,数学和政治三门课,报考者几乎都是应届和历届高中生。考试之后两天公布成绩。本着公开性的原则,每位应考者成绩都公布,只是前400名排名次,其余800名不排名次。1200多个名字及其分数,密密麻麻地写在20多张大红纸上,张贴在沙河商厦一个长达20多米的广告宣传栏上。各应考者及其父母或亲友成群结队地赶来,看热闹和看新鲜的人也成群结队地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广告宣传栏周围,个个仰着头,目光透过玻璃,看那红纸上的名字及其分数。有的只寻找自己的名字,有的指点着,议论着。还有那些记者们,有的扛着摄相机,有的带着照相机,从考录办公室出来之后,又来这里问这问那。
小莲在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挤着,挤着。她仰起脸,两眼搜索着,从上到下,一行行地找,从左到右,一张张地看,可是,怎样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我没有被录取吗?要是真不在那四百名之前,那四百名之后也应该有啊!可是,那四百名之后也没有张小莲三个字。她看那七八十名前后的分数,联想到对自己考分的估计,觉得不比排在七八十名前后的分数少,但为什么前后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呢?是不是有的题自己答错了,但估分时按正确的估分呢?这在以往的考试中是可能的。想到这里,她额头上出了汗,心直跳,继而脸色泛白——拿了妈妈的40元钱来,这下白花了……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就一下糊住了眼睛……妈,可怜的妈啊,你的女儿咋这样不争气呢……这一下考砸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她离开人群时,头有点晕,但有一条思路是清楚的:下一步如何办?那四十元钱光报考费就花了15元,车票用了8元,住最便宜的小店两夜,用了8元,头三天只吃面包,用四块五,现在身上只有四块五毛钱。如果不搭便车,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咋办?求那位大妈去吧。考过试的当天下午,她就考虑到自己将陷入绝境。要么,立即搭便车回家,住两天之后,再来看考试结果;要么住下来等。可是住下来,一天得花五元五角钱,其中住宿4元,买两个面包1元5角钱,等三天,就得花16块钱。而回去呢?来回车票要16块钱,到市里还得住一宿,不吃饭也得20块钱。无论怎样算,都接近妈妈半个月的病休金。
身临绝处,她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打工妹”。考完试的当天下午她在小旅店附近的街上转悠,发现路边有一排小饭馆,其中一家挂有“陇西牛肉面馆”招牌的饭馆,客人较多。她在门口徘徊,想进去,又迟疑不前。饭馆的主人——一位胖敦敦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操一口甘肃话,以娴熟的招客语言喊话:“进来坐,进来坐,不吃饭也有茶喝,南来北往有缘份,也是朋友也是客……”说着,就把小莲请到屋里,挪过板凳倒杯茶。
“现在吃,还是歇一会再吃?”
“谢谢大妈,我不吃。”
“好,你在这里喝茶。”说罢,招呼别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子,主人又来添茶,小莲移开杯子,说,“大妈,”她随手接过女主人手里的茶壶,“我自己来。”
小莲像征性地给自己添了一点,掂起壶去招待别人,并说:“大妈,你一个人怪忙的,我没事,帮你一会儿行吗?”
“噢哟,这可不行,我咋能劳驾客人呢?”
“大妈,你不是说也是朋友也是客嘛?”
“你是个学生,是暑假来搞什么‘社会调查’的吧?可是,现在学校快开学了,你不上课?”
“不上了,大妈。”
女主人就让小莲去倒茶,招呼客人。
小莲不但倒茶,招呼客人,而且擦桌子,洗碗,干得又快又俐落。
这是家甘肃人开的夫妻店,丈夫做,妻子卖,生意不错,经常忙不过来。小莲在这儿干了一个多小时,女主人一会收钱,一会儿到门外用顺口溜招呼客人,用不着擦擦洗洗,忙得团团转了,所以配合得很不错。
客人少了些时,女主人同小莲拉起了话:“丫头,现在学校都快要开学了,你还搞‘社会调查’,咋不准备上学去?”
“大妈,我想在这儿干活,行不?”小莲说到这里,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大妈,沙河商厦招工,我是来考试的。成绩要等好几天才公布,家又远……”
这家饭馆原先有个姑娘当服务员,只是家里有事,告假回去十多天了,啥时回来,一时说不准,正想雇个临时的。小莲这一要求,正合主人心意,又见她俊秀得百里难挑一,挺招人喜爱,干活又俐落,就一口答应了,于是说:
“我这儿正少个帮手,你说你的要求吧。”
“大妈,我在你这儿干一个星期,只求吃住有个着落,回家有八块钱车票就行了……”
小饭馆雇一个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也得付二百或三百元,这姑娘是白干,又见她说话拘谨,鼻尖上直冒细汗,知道是个老实人,就满口答应了,并说:“你不提钱,大妈也不能叫你白干。”
这三天,小莲就是靠打工过活的,如今没考上,就只好求店主人延长工期,或是到别处打工——为了这个家,反正得寻条活路啊。她于头晕之中,正顺着这条思路想着,一对青年男女的大声谈论突然冲进了她的耳膜——
“那第一名好厉害呀,三门考了295分。”
“这样的考分,数学必然考一百分,政治有问答题,语文有作文题,一般都得不了满分一百分,但政治少不了98或99分,语文少不了96分或97分,这两门课的基础知识题部分必须是全分啊,了不得,了不得!”
“那第一名叫什么名字?”
“张小莲!”
“张小莲?是市内的?还是农场的?”
“不知道。”
第一名——张小莲……谁是张小莲?张小莲不是自己吗?自己考了个第一?……真的吗?要是真的,刚才找了好一会儿,榜上咋没有呢?
她返身回去,又往人群里挤。挤到看榜首的位置,从头看起——那个排序的“1”字提醒了她,刚才看的时候,可能没从头上那个“1”字上看,这一次,要注意“1”的位置。看清了——大红榜的第一行字是“沙河商厦招工考试成绩公布表”。表下的第一个名字是张小莲,二百九十五分!
那不是我吗?我不是叫张小莲吗?——是的,那就是自己!
张小莲三个字在她眼中渐渐地模湖起来了,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流下来,进入嘴角,咸涩咸涩的……
她回到饭馆,克制着喜悦和激动,先向店主人道歉:“大妈,我出去看榜,耽搁了好一会儿,叫你一人忙活……”
“快别这么说了,丫头。给大妈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总叫你莲莲。”
“张小莲。”
“那就对了。刚才市广播电台广播了,说沙河商厦招工考第一名的叫张小莲!大妈不知道,你还真是个女秀才哩。不过,丫头,还得过第二关哩——听说还要口试,从四百人里头再挑,你知道不?”
“知道,明天口试。”
“去吧,丫头,你能考上,大妈也为你高兴。”
这样的口试,无非是看应聘者的发音准确与否,看会不会讲普通话,不是试口才,因为毕竟是选拔营业员。她两人都是这么估计的,可是都没有估计到口试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口试的策划者说是举行公开口试,实际上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看应试者长得如何。本来,作为营业员,线条一般即可,但应试者多,几乎就有选美的意味了。本着这一点,观看服装模特表演的场面和气氛创造出来了。刚建成的沙河商厦,使用面积还没有完全投入营业,三楼一个很大的、可容纳一千多人的售货大厅还没有布展柜台和货架,暂时空着。公开的口试就在这里面进行。
大厅的正中,自西向东,搭起一架高于地板一尺多的过桥,宽约两米,上面铺着红地毯,把大厅分为两半。过桥北侧是领导席,南侧是评分组,各有两行桌子与过桥平行,把应试者夹在中间。评分组有五人,由商业总公司和沙河商厦的业务干部组成。过桥北边的一排领导席,布置如同大会主席台一样,每个座位前都用牌子写其姓名。有沙河市农工商总公司领导、商业公司及其沙河商厦领导。有些名字人们陌生,有些名字人们则很熟悉。坐在正中间的一位领导人将近六十岁,长脸形,面黄白,头油光,穿一件当时沙河市的中老年人还未敢接受的那种颜色的衣服——鲜亮的玫瑰红T恤衫。其座前名字是莫亦德。他是沙河市副市长,兼沙河市农工商联合总公司经理,主管沙河市经贸中的三大块:物资、供销以及商贸,直接领导物资公司、供销公司和商业公司。坐在他身边的一位男人,五十五岁,身体肥实,脖子短粗,脸又圆又光,脑门子发亮。其座前的名字是钱正宽,他是商贸公司经理,主管五金公司、百货公司、针纺分司、糖烟酒公司等批发企业以及零售企业沙河商厦。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女人,脸盘宽大,呈方形,腮下的肉有些下垂,脸下部便显得宽了些,但面色白中泛红,略显返老还童的嫩气,其座前名字是胡翠仙。她是沙河商厦经理,主管五金部、针纺部、百货部、食品部、烟酒部、土产部以及餐饮业等多个零售部门。……
整个大厅里挤满了人。西头四百多人,其中多是应试者。东头也不下四百人,尽是看热闹,看稀奇的。此外,领导席和评分席的背后也站了不少的人,他们所站之处,从欣赏美人的最佳位置看,不亚于领导席和评分组。他们都是商业公司平时能够接近领导和业务干部的员工,自然就优先得到这个最佳位置,没人因为他们妨碍工作而赶他们走。
评分组按册点名,叫一个,西头的人群中就走出一个应试的姑娘,必须脱了鞋子在地毯上走。所经过的第一点是电子秤。当电子秤报出身高多少,体重多少时,正走到过桥的正中,站在从四周直接照着自己的日光灯下,先向领导席示以鞠躬礼,然后转身面向评分组,回答评分组所提出的问题。如果哪位领导还想正面看清哪位姑娘,就提一个问题,应试者就转过身来了。这样以来,人们就像看时装表演的模特儿一样,把姑娘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看了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许多聪明的姑娘明白,口试就是看谁漂亮。不明白这一点的,在亲友的指点下也明白了。所以,一个个打扮得花技招展,并刻意描眉画眼,巧施朱粉,尽一切招数展示年轻女子的魅力。
整个大厅里一片嘈杂,很不安静。随着每个人应试的每个环节,人们的评点议论没个完。评分组喊出某号某人、文化考试第几名者上前时,许多人就议论人家的名次和成绩;电子秤报出应试者的身高和体重时,许多人就议论高低胖瘦;应试者站在灯光下时,人们就议论人家长得如何;一些女性们,尤其喜欢评论人家的穿着打扮……于是,男的说,女的说,褒的,贬的,善意的,刻薄的,文雅的,粗俗的,高洁的,下流的,直把口试场地变成了乱糟糟的街市。
对于如此乱的秩序,评分组十分不满,因为影响到和应试者对话。于是,多次制止,收效甚微,只好任其下去。但评分组有一次喊号呼名时,全场立即静下来。
“四十五号张小莲,文化考试第一名上前!”
全场的嘈杂声一下中断了,在异常的宁静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大厅的西头——过桥的起端,看这里将出现一位什么样的姑娘。
小莲窘极了。她的所闻所见使她意识到,与其说是比口才,倒不如说是比穿戴打扮。本着这一点,自己将成为人们讥笑的对象。自己穿的这件连衣裙,当初多漂亮啊:棉绸面料,白底,粉红色的荷花瓣图案,既鲜活雅洁,又明丽艳美。可这是十三岁时穿的呀,如今已穿了六年了,已算很旧的了。妈妈没钱给自己添衣服,每当自己个子长高一点时,就在下边接一条边。妈妈买布料时,就是按成人用料算的,余下一点布,自己长高一点,再接一点,六年中已接了三次了。这样接成的“荷花边”,不能说不好看,可是细心的人稍加注意就看出来了,上面的布是旧的。在家时,穿这么寒酸,不觉得,在饭馆打工时也没啥不自在,可是让七八百双挑剔的眼睛盯着自己时,小莲心里就难受了。那个“穷”字,压得她内心隐隐作痛;众人的目光像从四面八方剌过来的钢针,使她不敢出来。
过桥起端不见人影,全场的目光落了空,人们有的交头接耳。
评分组又喊:“四十五号张小莲,文化考试第一名上前!”
为了妈妈,为了找工作,管他别人咋笑话呢。于是,她鼓足了勇气,红着脸,走到电子秤上。电子秤马上用清亮的女中音报出:“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五十公斤……”场内发出“啧啧”声——这是中国式美女子的身高,只是体重和模特相比,明显偏低。
不施朱粉、不描眉画眼、衣着寒酸的小莲走到过桥正中时,全场静极了,有些男子粗重的喘气声,一侧的人都能听得到。她像一块磁铁石,吸引住了全场的眼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直愣愣地望着她。评分组的成员大开眼界了——天下会有这样的美女子吗?
小莲显得慌乱失措,前后都行过礼之后,评分组不开口,她不知应面向哪里。而评分组只顾扬起脸看小莲,竟忘了自己应做什么,此时正做什么,把要问的话丢在一边,傻了似的,一言不发。过桥两侧的人离得近,看得真切,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脖子伸得最长的要数领导席上的莫亦德。小莲的容貌和他记忆深处的吴梦香的天姿相重合,使他惊异,使他发呆,使他迷恋,使他神魂荡漾,使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场合,在做什么……胡翠仙见莫亦德那色迷迷的样子,用手桶了钱正宽一下,钱正宽和胡翠仙一起看莫亦德,莫亦德也没觉察出来。而此时,人们的目光都在小莲身上,也没注意到莫亦德,没注意到胡翠仙和钱正宽对莫亦德的色迷样儿微微发笑。
沙包窝里走出来的姑娘张小莲,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这么多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口试场面,更没有经历过集众人之目光于一身的情景,也不明白全场为什么这么静。她脸上沁出细汗,羞得绯红,同时极力思考着:我做错了什么?全场咋这样看着自己?——她弄不明白,只好礼貌地歉意地微笑着。而恰好是这样的神态,使中国美女显得更加妩媚,更加动人:长长的睫毛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动着亲切和善和清纯,男人们会由此而酿造燎人的柔情来烘烤自己;细汗使面部红晕泛光,其自然之美与涂脂抹粉形成的天壤之别,如同娇花照水般那样迷人;那略显过紧的连衣裙,勾出了成熟了的少女那柔美的曲线,而其素洁的颜色和裙下的三道荷花边,在给人以飘逸之感的同时,又流溢着花季的纯真……总之,无论是哪个人,其想象中美女子的一切她都有了,想象中没有想到的美她也有了。她亮相的实际效果,是在完善并扩展人们对美女子的想象!
这里的许多人,都是粗俗之辈,看美女子的目光总带着一种野性味,是极不礼貌的,何况又是在这个名为口试实为选美的场合,那种目光更是厉害。这种粗野甚至是不轨的,而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失态。与这种粗野不同的,还有一种直率浅露的年轻男子,痴迷迷地,忘了什么是礼貌。站在领导席后边的一个叫马小强的小伙子,就是这样了人。这小伙子二十五岁,个头一米七三,浓眉大眼,比白马王子当然不足,比一般小伙子实属不差。他是莫亦德的小车司机。他和全场的人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小莲不放,和别人神态一致的地方是伸长脖子,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张开嘴巴。在一片持久的宁静中,他看着看着,大嘴巴竟不由自主地送出一句话:
“啊——真美啊!”语调像诗人在激动地朗诵。
所有失态的人们,全从他这种更严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同时把目光移向他,哄堂大笑。小莲被他这一声高声赞美和哄堂大笑弄得更是满脸绯红。
评分组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于是向小莲提出一些问题,但全是颠三倒四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 张海魁。”
“你是哪个地方的?”
“沙山农场的。”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吴春妮,”
“你今年多大?”
“报考登记表上有。”
……小莲走下过桥时,评分组破例,优先给她填发了录用通知书,并告诉她下午马上到商业公司劳资科办理录用手续。
她下午来到商业公司劳资科,一位女会计热情地接待了她,然后问:
“票呢?”
“什么票?”小莲莫名其妙。
“缴钱的票。”
“缴钱?缴什么钱?”
“你不知道?凡是考试合格后被录用的人员,每人缴企业发展集资款四千元,才能办录用手续,分配工作。”
四千元?四千元啊!
小莲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这是公司的决定,对谁都一样,我没办法。”女会计遗憾地说。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