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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幸福讀書會》

我第一次踏進富士貴(Footscray)圖書館,是在2023年12月。

圖書館位於Paisley街56號,佔地約36米寬、46米深,於1994年落成,是一棟外觀樸實的兩層樓建築。雖然規模和藏書數量或許不及市區一些新近落成的現代圖書館,但那挑高的主樓設計、貫通兩層的天花板,以及匠心獨具的露天庭園,卻令人眼前一亮。

那天,我帶著一本剛於2023年11月出版的歷史小說——《子夜對談——客家舊事》(《子夜對談》)。這是一本虛實交織之作,以我父親在20世紀30年代至1950年間的成長經歷為藍本展開。一邊走進圖書館,我一邊想:他們會願意收藏這本書嗎?

服務台後的圖書管理員看到我手中的書,笑著指向一位正在整理書架的亞洲高個女士,說道:「你來對地方了!去找Sharon聊聊吧。她在這裡做了很多年圖書館員,還主持我們每月一次的中文讀書會。她一定很樂意在讀書會上介紹你的書。」

麗文(Sharon的中文名字)微笑中透著活力,還有一絲靦腆。我們彼此介紹時,她的親切自然、毫無架子的態度,讓我瞬間放鬆下來。她欣然接受了《子夜對談》。

閑聊中,我們驚喜地發現彼此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們都來自廣東,都在上世紀80年代初在廣州石牌上大學——我在暨南大學,她在華南工學院。我們幾乎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墨爾本,也都在澳大利亞攻讀了會計專業。

短短几句交流,讓我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我對她說:「其實我挺慚愧的,平時為了工作、家庭和生活忙忙碌碌,這還是我第一次走進這家圖書館。幾年前我就在網上看到這裡有中文讀書會。那時心想,等退休了一定要來這裡好好讀書,也要加入讀書會。」

麗文笑著說:「不用等到退休啦!我們的讀書會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五舉行,下周五,也就是15號,是我們今年最後一次活動,歡迎你來參加!」

我有些遲疑地說:「聽說讀書會有讀書任務。我現在還在工作,可能沒時間讀完書。」麗文搖搖頭說:「我們這個『讀書會』其實只是名義上的,並沒有固定書單。我們的活動很輕鬆,氣氛友好,什麼話題都可以聊。下周的活動,我們請到了一位華裔比較文學教授來分享他的新書,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眼睛一亮:「還有教授來講書?那太好了!我參加!」麗文微笑著說:「我們會裡還有幾位出過書的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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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帶我走到不遠處的一排書架前,抽出上下兩冊歷史小說:《南地北天——隋唐前夜南北朝百年風雲錄》。她指著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說:「這位作者程立江,就是我們讀書會的成員。下周你就能見到他了。」

一個星期後,我如約來到圖書館一樓的會議室。此時,已有二十多位讀書會成員圍坐在擺滿各式零食的長桌旁,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輕鬆自在的笑容。

活動伊始, Latrobe大學比較文學教授張立中與夫人張月琴作為嘉賓,分享了他們豐富的人生經歷。張教授不僅擁有比較文學博士學位,還與張老師共同創辦文學雜誌,創立中文學校,並獨創一種別具一格的詩歌形式——「百字詩」,即每行十字、共十行的詩體。

多年來,兩人合力出版多部作品,創辦雙語出版社,並在中澳兩地獲得多項詩歌獎項。

隨後,張教授為大家介紹了他的新書——《百字詩選集·紅樓夢》。這本詩集原來是一部合集,不僅有他與月琴老師的作品,讀書會幾位會員的作品也收錄其中,包括曙光、程立江、項小豐、曾桂華和馬蔚瑾。詩集被大家依次傳閱。輪到我時,我翻看封面與書脊,又快速瀏覽內頁。整本書設計雅緻,封面藝術感十足,字體與排版匠心獨運
,紙張溫潤,印刷精良。

那次活動之後,張教授夫婦也如我一般,成為讀書會的固定成員。

新書介紹結束後,麗文提議大家輪流做自我介紹。

英姿颯爽的上海人瑪麗女士首先開口:「麗文老師是我在澳大利亞認識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在這片紅土地上的第一位引路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2019年9月,我的丈夫突發心梗離世。麗文老師得知噩耗後,千方百計幫助我走出悲傷,鼓勵我參加Choir of Opportunity合唱團、氣功學習班和各種講座。通過這些活動,我結識了許多新朋友,逐漸走出了人生最黑暗的日子。讀書會成了我的精神家園。」

她動情地說:「麗文老師點亮了我心中的那盞燈。期待每一次讀書會活動,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次走進這裡,我就像回到了家,感受到親切、溫暖與沉浸。」

瑪麗的發言為大家樹立了榜樣,也悄然定下了當天自我介紹的主題:「讀書會是我的家」。

讀書會成員的年齡層次十分多元,從九十多歲到五十多歲不等。其中有三位是在1978年至1981年間,以越南難民身份來到澳大利亞的。來自中國的成員則遍布大江南北,有的來自廣州,也有人來自上海、山東、哈爾濱、北京、武漢、河南、江西、湖南等地。大多數成員於1980年代中後期抵達澳洲。

《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幸福讀書會》(圖片來源: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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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中國政府提出「支持留學,鼓勵回國,來去自由」的政策,恰逢澳大利亞逐步放寬對中國留學生的簽證限制,許多中國學生因此來澳留學並選擇留下。此外,也有部分成員是通過家庭團聚方式獲得永久居留的父母——他們的子女以技術移民身份在澳洲定居後,將父母接來共同生活。

這個由二三十人組成的小小讀書會,恰如一個濃縮的時間膠囊,是自1973年澳大利亞廢除「白澳政策」以來,華人移民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的縮影。

輪到我自我介紹時,我的舌頭像打了結。自1989年12月來到澳大利亞以來,我一直在主流社會中生活與工作,很少有機會用中文表達自己,更別說在一群剛認識的華人朋友面前開口發言。

我環顧四周,望見麗文和其他會員投來的鼓勵目光,心頭一暖,便鼓起勇氣,緩慢而略顯生澀地開口,講起我自己和《子夜對談》。

我說:「這本書承載了我對故鄉、父親和親人深切的愛。書里的人物沒有做過驚天動地的事。他們在時代的驚濤駭浪中,一代代頑強地傳承下來。聽父親講述那些故事時,我的內心油然而生一種『捨我其誰』的使命感,發誓要把這段社會底層人民的歷史記錄下來。」

我頓了頓,繼續說:「在動筆寫這本書之前,我已經有二十多年沒用中文認真寫作了。寫這本書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前後耗時十年,其中有四年,手稿一直靜靜躺在抽屜里。最終,是對父親和祖先那份深沉的愛,讓我重新拾起筆,咬牙堅持寫完。它的出版,對我而言,是一次理想的實現,也是一次心愿的了結。」

麗文聽後熱情地說:「太好了!那我們明年一月或二月的讀書會,就專門來談一談你的書。」

讀書會結束時,一位來自河南、從事法律工作的曙光老師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從你的介紹里,我聽到了真誠,真想一睹為快這本《子夜對談》。」

我不禁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會有人願意讀一個默默無聞的人寫的長篇小說。

那天,曙光老師從麗文手裡借走了我的書。我心裡並沒抱太大希望——在這個信息爆炸、碎片化閱讀盛行的時代,每天手機上洶湧而來的訊息已令人目不暇接,誰還會靜下心來讀一本厚厚的小說呢?

沒想到,還不到兩個星期,我就在讀書會的微信群里看到了曙光老師寫下的長篇評論,文末還以一首「百字詩」凝鍊出全書的精神內核。啊,我的書,遇到了第一位真正的讀者,也是第一位知音。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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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星期後的某天,我和曙光老師參加一場題為《梵高在美國》的講座。講座結束後,他對我說:「梵高生前只賣出過一幅畫。真正的藝術作品要獲得認可,需要時間。假以時日,《子夜對談》肯定會被更多人認識接受。」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說:「我哪敢和梵高相比?這本書能出版,我已經心滿意足。至於有沒有人讀,就隨緣吧。」
曙光老師認真地:「這是一部好書。你好好準備一下,等到讀書會介紹這本書的時候,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分享我作為讀者的真實感受。」

我心裡暗想,曙光老師對《子夜對談》的厚愛,也許是獨一無二的。沒想到,讀書會裡竟又迎來了第二位真誠而用心的讀者——又一位知音。

我與盧衍學的相識,並非始於讀書會。恰巧在我前幾次參加活動時,他回了山東老家。但我們的結緣,卻和讀書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那是在2024年澳華微型小說學會的新書發布會上,曙光老師邀請了我,瑪麗則邀來了他。發布會場,我們是兩個孤獨的陌生人,彼此沒有打招呼。活動結束後,我們各自手拿新書,在火車站台等車。或許是兩本新書「認出了彼此」,火車還沒來,我們便聊了起來,一開口便發現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

交談中,盧衍學提到他對家譜研究情有獨鍾,在山東老家的文化山莊收藏了三千多份家譜。不少有意撰寫家譜的人,都會專程向他請教取經。

我驚喜地告訴他,「我剛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叫《子夜對談 – 客家舊事》。這本書追溯了梅縣梁氏五千年的遷徙與變遷,從某種意義上,它就是一部用小說形式寫成的『家譜』。」

他聽後眼睛一亮,說:「我在讀書會的群里看到過這本書的新書發布信息。可惜那時我還在山東,錯過了活動。」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盧老師早在疫情之前就是讀書會的成員了。

我們約定,下一次讀書會時,我送他一本《子夜對談》。那天他如約而至,我鄭重地把書交到他手中。

漸漸地,我發現盧老師是名副其實的大忙人——他活躍於各類華人活動之間,從拍攝、剪輯,到配字、配音、傳播,一氣呵成,效率驚人、技藝純熟,是大家公認的「華人活動第一推手」。幾乎所有社團舉辦活動,都會想到請他出馬。

我心裡不禁暗自嘀咕:像他這麼忙,哪還有閑暇去讀我的書呢?出乎意料的是,盧老師不僅讀了,而且一口氣連讀了三遍!

當我收到他發來的讀後感《時空對話·家國悲歌》時,再次被深深感動。他告訴我,已將文章投稿給《看中國》周報,是否刊登尚未確定。

《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幸福讀書會》(圖片來源: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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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毫不猶豫地回復他說:「一定會刊登的。您寫得太好了,把我想表達的內容呈現得如此精準而深刻。」

果然,幾周後,那篇文章順利刊出。

一次赴活動途中,盧老師真誠地說:「很少有哪本書能讓我如此動容。年輕時讀《少年維特之煩惱》,成年後讀《活著》,這一次,是《子夜對談》。」

這番話讓我不禁想起曙光老師曾將《子夜對談》比作梵高生前默默無聞的畫作。那時我還忍不住傻笑,而這一次,在盧老師面前,我卻笑不出來了。

我知道,梵高、歌德、余華就像星空中熠熠生輝的星辰,而我不過是大地上一粒不起眼的塵埃。但我忽然明白,只要文字里藏著真情,在千萬人中,終會有人與我心意相通。

在遇到曙光老師和盧老師之前,我把《子夜對談》的出版視作一個旅程的終點,從未想過要真正踏上寫作之路。遇到了他們後,我意識到,書的出版其實是另一個旅途的開始。因為這本書,我遇見了懂我、惜我的知音;他們的鼓勵與肯定,重新點燃了我用筆記錄生活、用文字與世界對話的激情。

我還清晰記得,第一次收到報刊採用稿件的通知時,那種興奮宛如第一次嘗到糖果的孩子,整夜難眠。沒想到,僅僅一年多,我已發表了十五篇作品。所有這些,都超出了我的預期。

讀者朋友們對《子夜對談》的肯定,也激發了我出版第二版的念頭。寫作是一條不斷修鍊與完善的道路。當我重新翻閱第一版時,發現了不少錯漏,心中充滿愧疚。我告訴自己,必須拿出一部更加完整與沉澱的版本,以回報讀者們的知遇與深情。

在第二版中,我將盧老師的書評作為推薦序,也把曙光老師的評論收錄進附錄。盧老師還主動參與了書籍的後期校對工作,他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個版式結構,提出了許多寶貴的修改建議。

當我捧起新版《子夜對談》,凝望那空靈懷舊的封面設計,指尖觸摸細膩的紙張,鼻尖嗅到新墨的清香,目光停留在目錄頁上「盧衍學推薦序」和「曙光律師讀《子夜對談》」,淚水悄然模糊了雙眼。

那是幸福的淚水。

什麼時候最幸福呢?讀書會的成員會這樣告訴你:

是那一刻——麗文略帶靦腆地回顧讀書會十年歷程與點滴成就時;

是章女士身著典雅旗袍,陪伴著精神矍鑠的父親張老壽星步入會場的瞬間;

是秀秀、Michael與衍學緊握著瑪麗雙手說:「來吧,我們陪你參加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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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創會成員深情回憶與麗文之間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友情時;

幸福,是華哥和珍姐在講述怒海逃生後,如何在澳洲重新與中國文化接軌時的自豪;

是年近鮐背的越南華僑譚阿姨舉起她的摺紙作品時燦爛的笑容;

是音樂響起時,瑞平和Nancy翩然起舞的默契;

是張立中教授與張月琴老師輾轉兩小時,依然意氣風發朗讀新作的激情;

是程立江與項小豐伉儷,為兩千多年前烏江自刎的項羽扼腕嘆息的動容;

幸福,是雲姐和盧衍學老師帶著濃濃山東口音,耐心傳授剪映視頻製作時的專註;

是曙光老師講述大病痊癒、重獲新生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是Erica和馮律師分享回國期間贏下一樁棘手官司時的快意;

是瑪麗和Lucy苗在微信群里發布自己唱歌、朗讀作品時自豪;

是曙光與盧老師送來的那陣托起《子夜對談》翅膀的風;

是每一次讀書會裡,麗文默默確保沒有任何一位成員被忽視、被遺忘的細緻關懷。幸福,是每一位成員都由衷地感受到,自己是這個溫暖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它是精神的歸屬,是內心的豐盈;

是彼此信任與鼓勵的聲音;

是遊子歸來,輕輕推開家門時撲面而來的那一縷熟悉的味道。

作者:鄧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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