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輔導北京知青的高考

大學恢復招生了!在回城待業的北京知青中間涌動著一股熱流。1978,我為他們補習過幾個月的數學課,因為我是師範學院畢業的。
百姓話談

作者:蔣自立

大學恢復招生了!在回城待業的北京知青中間涌動著一股熱流。1978,我為他們補習過幾個月的數學課,因為我是師範學院畢業的。

教室是街道革委會向交道口電影院附近的一個小學的,可學生是我從來沒有教過的,一色回城的北京知青!一色的藍黑灰不辨男女,一臉的求知慾聚精會神,努力拾起十二年前被中斷的學業。對比之下我實在是時代的幸運兒,在那個年代能上大學。所以當街道革委會託人找到我,讓我給這些回城知青補習數學時,我感到有一種愧疚不能不答應。說好的待遇是:每周周六晚上兩小時,微薄的報酬加夜宵。

他們從兵團或農村回城,有的白天給別人打傢俱晚上複習功課,有的待業在家閑逛。正逢恢復高考,上課時就有很多難題帶過來請教。從偶爾的閑聊中,我知道了在大興安嶺里最可怕的是「小咬」。這是一種大蚊子,一落就是一層,入山林前應該把自己怎樣防護好。也知道了在他們插隊的山西農村,一塊塑料布又是多麼地令農羨慕……。與其說是輔導,對我不如說是一場南北知青的交流;而對他們來說,卻是一周的疑難題迎刃而解的良機。他們稱我「老師」,其實我們都是知青兄弟姐妹。

在那個「改革開放」剛剛啟動的日子裡,街道幹部十分感激能給他們轄區的回城知青補習功課的我,第一天宵夜做的是「鹵煮火燒」。豬雜碎、豆腐乾加死面饃,居然有南方沒見過的味道。他們也沒想到嘴刁的南方人竟然這樣欣賞,女主任臉上十分欣慰。其實我是被單位食堂給吃得「嘴裡淡出鳥來」了。

不過聽課的一個北京知青卻在鼻子里「哼」了一聲:「這算哪門的鹵煮火燒?老師我帶你嘗嘗我爸的手藝。」問之方知他父親是祖傳手藝。現在他沒工作,晚上跟著父親,在寬街路口中醫院那兒出攤,也是躲躲藏藏,好在那會兒沒有積極分子驅趕,誰家沒有知青呢?

十年浩劫加上上山下鄕,耽誤了十二屆的青年從大學畢業,原應該是各行各業的中堅力量的他們,現在卻在補習著高中的數理化。每次答疑都要拖得很晚,每次都有人從我手裡拿過下次的稿子,回去油印幾十份,下次上課再帶來分發,義務的。

其實我自己也是個不合格的時代二等品,也要補習業務,可是我從來沒有耽誤過一次周六的輔導課。課程總共也就兩個多月,提綱式講解加公開答疑,一人問大家聽,哪裡算得上什麼優質?很快就到了進考場的日子了,最後後一課也沒有都德的小說中那樣動人,甚至無人說一聲再見。我拿到四十幾塊錢的報酬,請同宿舍的小葛到東來順吃了頓涮羊肉,一共花了五塊錢,連兩碗乳酪。

他們考的怎樣?我很快也就放下了,我衹是兩個多月的數學課,決定不了他們的分數。有個應屆高中畢業的小鄭,家離我單位不遠,這次沒有考好,後來倒是一直有聯繫。另一個插隊在山西的知青,他考上了,並通過街道辦找到了我。他被錄取了第一志願北工大,這是有講究的。北工大是北京市屬高校,北京包分配的,最遠也跑不出房山順義。如果進了那些高大上的大學,對自己畢業後的分配去向無法控制,那個年代對「骨肉分離」實在是搞怕了。他報喜之餘還特地請我去他家吃飯,說他家長要感謝我為為他補習。

這個就很突兀了,畢竟萍水相逢加無功不受祿。他又說還請了物理老師,務必請光臨。留了家裡地址在台基廠某處。那個地方我知道,靠東交民巷,庭院深幾許,不是老百姓住的。好奇心加誠邀,我星期天如約前往。

果然是獨門獨戶一處歷史斑駁的住宅,外牆黑不溜秋的不起眼,裡面是厚窗帘舊傢俱,有年頭的了。已經先到的是物理物理輔導,是大連工學院的老大學生。他悄悄地透露了主人的名字,這是曾經在大字報大標語上被「打倒」的走資派(我也跟著喊過口號的,儘管我並不認識他),現在「解放」了。

老人話少極謙和,走路不大利索但算不上衰老。沒見夫人在場,那個年代觸之心痛的事很多,不好說。說了幾句門面話,很快唐山的阿姨就上菜吃飯。北方人不善治餚,譬如有人就曾問過我,做蛋餃要不要先擀蛋皮。盤子很大,但是祇有四盤,而且都是「單質」,沒有「混合物」。記得有一盤道口燒雞,還有一碟子碧綠的豆苗,我倆都默契地繞過豆苗去夾燒雞。要知道那是北京的春季,豆苗可要比燒雞珍貴多了,留給老人吧!

幾年後我的課題組中有個北工大的老師,提起這個學生來讚不絕口,說他已經考上了研究生,就要公派出國深造了。
「你怎麼認識他的?」那個老師問:「聽說他家老子是個大官。」

我記不請當時怎樣含糊應對的了,我衹知道那個老爺子走路都有些不利索,他兒子上補習課總是來得最早。

那個時代剛剛過去四十年,卻是中華民族史上最「光輝燦爛、活力滿滿」的時代。我們這批「八十年代的新一輩」都不會忘記吧?

展開評論
更多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