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入圈套
小蓮到化妝品櫃組當營業員之後,化妝品櫃組的生意空前紅火起來。女用化妝品銷售額大幅度提高,男用化妝品銷量提高幅度更大,竟超過原先的四五倍。男顧客大多是小夥子,說是買化妝品,其實是奔小蓮而來的。他們中有些人在口試時已目睹過小蓮的姿容,以後就打聽那個考第一的在哪個櫃檯上班,是下決心要來櫃檯邊磨蹭的。有些人雖沒見過小蓮,但聽了他人關於如花似玉的誇獎,也要下決心來看看。他們一看,就圍在櫃檯邊不走,不但懷著各種心態射出各種不同的目光,而且還要搭上腔來說話,而說話的唯一借口,就是買化妝品。而他們買,必然是買男性的,誰也不願買女性用的,以證明自己還沒有女朋友或妻子。有的小夥子竟公開說:「我知道你叫小蓮,其實,你們的這種男用化妝品並不好,抹到臉上起疙瘩,我不是為了買它,我是為了看考第一名的……」有些男人只見買的人多,不知其奧妙,受到「購物熱」感染,以為人們在搶購便宜貨,便也爭購。這樣以來,化妝品櫃檯前,天天顧客暴滿。不少以買化妝品為名來找小蓮說話的小夥子,沒扯上兩三句話,別的顧客就不滿意了,不耐煩了,說:「你買不買?一個人那麼羅嗦,要耽誤多少時間?」為此,時常發生爭吵。這種熱鬧,這種圍觀櫃檯的情景,也感染了小姐和太太,形成了男用品和女用品銷量都大增長的勢頭,而小蓮每天累得頭暈眼花。
看到那麼多男青年圍著張小蓮轉,心裡感到十分不安的有兩人,一個是馬小強,一個是莫亦德。馬小強一有空就到櫃檯邊上來。他和姑娘們說不上話,就去給櫃檯里的姑娘們打水。有一次快下班時,他竟當著大家的面問小蓮:
「小蓮,你知道男用化妝品為啥突然賣得那麼快?」
小蓮:「我不知道。」
馬小強說:「他們不是來買化妝品的,他們是為了來看你,都不是好東西!」
這句話,把小蓮說得臉紅紅的,同組的姑娘們馬上反唇相譏:
「你是好東西,你來幹什麼?」
「我……我為你們打水啊!」馬小強也被弄得臉紅了。
沙河商廈開業時,開業典禮舉行過的當天晚上,舉行舞會,全公司和同系統的人都可以參加。在這樣的舞會上,女舞伴多得是,美艷的女舞伴也不少,只要是各級公司的領導一出現,就有不少想接近領導的女子藉此機會來請領導跳舞。這天晚上,莫亦德拒絕了好幾位女子的邀請,他的目光在姑娘群里搜索著,想找到小蓮,摟著跳個夠。可是,等到散場,也沒見小蓮的面。第二天,他到商廈化妝品櫃檯前溜達,見到小蓮就問:「小蓮,你昨天晚上咋沒去跳舞?」
「莫總,我不會跳,從來也沒跳過。」
「這麼漂亮的姑娘不會跳舞,我不信!」
「真的,從來沒跳過。」
「怎麼樣,工作還可以吧?」
他問這句話,是想讓小蓮把自己放在施恩者的位置上說幾句感謝的話,然而他不知道小蓮早被那四千元欠條弄得有點寒心——免繳中還有個套套,便只聽到很平淡的一句:
「還可以。」
正說著,一群年輕的男顧客來到櫃檯前,圍著小蓮買這問那,再也插不上一句話了,莫亦德只好離開。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和這些小夥子相比,顯然不是競爭對手,不採取點手段是不行的。根據自己的經驗,就是把這樣的美女子調到自己身邊,叫她什麼都得依賴自己,同時和別的小夥子失去廣泛的聯繫機會。他見小蓮確實很忙,打算抽空問她工作是否適應,如果她稍微有不滿意的表示,就馬上給她換工作——反正現在已是本公司之內的人,要怎麼安排還不都是自已說了算?可是,過了幾天,他又來到化妝品櫃檯前時,卻不見小蓮。一問,才知道胡翠仙領著小蓮參加一個訂貨會去了。參加這樣的訂貨會,應該讓部主任或有銷售經驗的櫃組長參加,為什麼讓剛工作不幾天的小蓮去呢?胡翠仙這婆娘點子多,錢正寬也不是吃乾飯的,這裡頭一定耍了花花腸子。不過也好——對小蓮使心眼兒,不是幫自己的忙嗎?想到這裡,莫亦德笑了。
舉辦展銷會的是一家叫麗娜的化妝品有限公司,應邀前去參加的有沙河市及其所有農場的批發零售商家。展銷會在廣告宣傳中,已公開說明進行的是有獎銷售。但是,怎樣獎,獎多少,一般人則不知道,參加訂貨會的客戶,也是在吃過對方的招待宴之後才明白的。
白天,胡翠仙對小蓮說:「小蓮,你搞商業可以,有培養前途。——這些天,你們櫃組的銷售量猛增,全憑你啊。我這次帶你出來,是想讓你開開眼界,熟悉外界情況,以後配合我工作。」
「我也正需要學習。」小蓮謙虛地說。
「你賣了這些天,覺得這家的貨是不是賣得很快?」
「這家麗娜護膚霜是賣得快,不過……」
「賣得快就是好貨,這次多訂些。」
「經理,有人說抹上後臉上起疙瘩。」
「臉上起疙瘩他們還爭著買?」這一句話,把小蓮問住了,她只能臉上泛紅,因為有那個不知名的小夥子說「我不是為了買它,我是為看考第一名的」,她不好意思說出來。而作為一個少女,小夥子是真心實意買東西,還是來故意和她搭話,憑其特有的敏感,她是能意識到的。化妝品銷售快的原因是不是麗娜這個牌子好,她心裡是很清楚的。可是這一切,她都不便向胡翠仙解釋,只能說:「起疙瘩的事,顧客確實有反映。」
「那可是個別人的反映。」胡翠仙說,「這回我們還是再訂一些試試,你給咱們填一張表。」
小蓮接過那表一看,見是一張「要貨計劃表。」上列品名,單位,單價,數量,金額,總金額,並有填表人和審批人等空格。
「我填這表合適嗎?」
「你出來開會,就有資格填。」
小蓮只好在品名一欄內填上麗娜系列化妝品的一些產品名稱,但她不知道購多少,就問:
「數量呢?」
「湊夠五萬塊錢的貨,我們回去試試。」
於是,一張五萬元的「要貨計畫表」就形成了,胡翠仙照表上的數量,同麗娜公司簽了一份購貨合同,對方給她五張「摸獎券」。
傍晚,在一個大廳里,跳舞和摸獎同時進行,人們一邊摸獎,一邊跳舞。
「小蓮,給你一張去摸摸,試試你的手氣。」
「經理,你咋不去摸,給我?」
「我手臭,摸過四張了,啥都沒摸著。」
小蓮好奇,就去摸。她把摸獎券給了業務小姐,業務小姐把一個紅光閃亮的紙箱子抱到小蓮面前。紅箱子上有一個洞,剛好能進去一隻手。小蓮把手伸進去摸,覺得裡面全是信封一樣的東西,每一個大小薄厚都差不多。裡頭包的是小手帕?一塊手帕有必要搞得這麼神密?是領獎品的證券?若是的話,疊起來象抓閹一樣取出來就可以了,何必搞得這麼嚴實?管他是什麼,拿出來就知道了。
她取出一個,見是紅色的,信封的式樣。她拿著,回到胡翠仙的座前說:
「經理,你看,就是這個紙袋子,不知是啥東西?」
胡翠仙說:「你打開看看。」
小蓮撕開一個口,像取信一樣,把裡邊的東西往外抽,原來都是百元額的鈔票。
「胡經理,錢!」
「小心,別嚷嚷,你拿上就行了。」
「咱怎麼能拿人家的錢呢?」
「傻丫頭,摸獎,摸獎,這不是獎給你的嗎?」
「你看咋辦?給!」
「我咋能要呢?你手氣好,你摸上了就是你的呀!」
「你是經理,你看咋辦就咋辦,我不能要。」小蓮說著,抖動著手,硬把紅包塞給胡翠仙。
「你這個小蓮真傻。拾的錢還別人,是因為有失主。你這是自己摸獎得的錢,你不要,我拿著給誰去?現在,上頭沒說摸獎的錢該不該拿。先放在你那裡,若有上頭說不準拿,你繳出來也來得及;就是花了,拿工資抵不就行了唄。有多大的事,不就是幾個錢嘛。」胡翠仙一邊說,一邊把紅信封塞到小蓮的小包里。
小蓮離開這個座位時,胡翠仙拉住她說:「回去千萬別說。這事說不清。你看,咱們倆人來,分明摸到一個,裡頭有一千塊錢,可是,要讓別人知道了,你說只摸到一個,人家還說你摸到三四個哩,能說得清?你知道,別說就是了……」
大廳中間的人們仍在跳舞,坐在周圍的人都在閑聊。小蓮離開胡翠仙后,還為那把錢感到心跳,找個座休息。坐在她身邊的是一位三十齣頭的婦女,她看到小蓮摸到紅包又給經理的情形,就說:
「你是剛乾商業訂貨的吧?看你怕得那個樣子!」
「我沒摸過這樣獎……」
「你傻了,不要白不要,這是你們單位買貨換來的。訂一萬塊錢的貨,給一張摸獎券,一張摸一次,一次一千塊。訂十萬元的貨,摸十次,就是一萬塊。那紅箱子里,都是一千塊一個的紅包,誰都能摸上,都是誰摸就是誰的。好幾次這樣的訂貨會都是這樣的。你若不要,回去繳也不好繳,因為這沒多沒少,你說你只拿了一千,別人還說你拿了三千呢。乾脆不吭氣,當成沒這事。」
「我,我不懂這是咋一回事,我不懂……」小蓮於困惑之中這樣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
胡翠仙回去後,把小蓮摸獎、不敢要錢、而最後把錢塞給她以及她再沒反應的事,給錢正寬說了一遍,錢正寬聽後由擔心而轉為高興,說:
「也是啊,一個剛工作的窮丫頭,手頭一緊,把錢一花,嘴就被擋住了。」
「這一下子,不管莫老頭子怎麼纏她去,咱就都放心了!」
但是,胡翠仙沒有想到,讓她不放心的事在兩天之內就出現了。
百貨部賈信養病是斷斷續續的,身體好時,也常來上班。他一上班——一樁事剛好碰到他頭上:市技術品質監督局技術科科長常愛紅和一個小夥子就把他堵在辦公室門口,要他帶著到百貨部庫房去查看「麗娜系列化妝品」。
常愛紅和她的男朋友王斌是1973年以後返城的。返城之後,作為工農兵學員,他們都進入高校深造,常愛紅學化工,王斌學新聞。1981年,王斌調到沙河市日報社工作,兩人便在沙河市結婚成家。到了1990年,常愛紅已當了三年的技術檢查科科長,王斌已當了兩年的副總編。他們一來到沙河市不久,聽說莫亦德升為沙河市副市長,並出任支撐沙河市經濟半壁江山的農工商聯合總公司經理,他們深感震驚——被瑪湖農場職工幹部說成是「吃草的」人,怎麼能做這麼大的官!1984年,錢正寬被調來擔任商貿公司經理,1986年,投資三千萬元建沙河商廈時,又把胡翠仙調來,後來又被提升為這麼大一個商廈的經理!這樣的人一個個被重用,難道加上農場,共五十多萬人的沙河市再沒人了嗎?把這麼大的家業,交到這種人手上,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胡折騰嗎?可是沒法,這一切竟是事實,面對這些敗業的禍根,他們無能為力。近期,常愛紅聽說沙河商廈商品有嚴重的品質問題,可她還不知道問題嚴重到什麼程度。張小蓮到化妝品櫃檯上班後,麗娜系列化妝品中的男用護膚霜銷量猛增,她便一連接到不少投訴。前天,沙河日報的一位叫沙林的記者來到技術質量監督局,拿出一瓶護膚霜說:
「常科長,你們檢測一下,我們報紙也好說話。就這護膚霜的品質問題,不少讀者來信反映。這一瓶,是我弟弟買的,我用了一下,臉上起疙瘩——你看!」
常愛紅一看,他拿的這瓶和其他投訴者反映的是一種產品。經過認真檢驗,發現其中有對皮膚有害的成分,同時發現沒有正規的產品合格證和生產許可證,是不折不扣的假冒偽劣產品。這種產品應立即停止銷售,否則,許多人會受害的。
她帶著自己科里的小鍾來到沙河商廈找經理,通報這產品的品質。胡翠仙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聽說技術監督局的常愛紅要來,知道大事不妙,便溜了。常愛紅吃了個閉門羹 ,便直接到百貨部找主任賈信。
賈信是個小個子男人,四十上下,小腦袋,小眼睛,看起來很機靈。他聽說麗娜化妝品有限公司在市上開了個有獎供貨展銷會,還摸獎,後悔近來身體不佳,不可能上班,失去外出採購訂貨撈油水的機會。今天便打起精神,想同以往那樣,和經理合作,外出進貨。可是剛到辦公室,就聽到技術監督局來人了。這還有什麼好事?一定是找商品品質問題來了。倒霉的事,剛一上班就碰上了。他正想離開,常愛紅和小鍾已站到門口了。
「這不是技術監督局的常科長嗎?請進,請進。」
「這不是賈主任嗎?」常愛紅說,「我們認識!」
「你看,剛上班收拾完辦公室,一口水都沒有,你坐,我去打點水來。」
「賈主任,不用了。我來通知關於你們部麗娜化妝品的檢驗結果。這種產品的生產許可證和合格證都不正規,屬偽劣產品,應立即停止銷售,請配合我們清點櫃檯和庫房的貨,登記造冊,等候處理。」
「常科長,我有病,剛上班。」賈信閃著兩隻小眼睛,左右瞧瞧,「我什麼情況都不了解,給經理彙報一下再說。」說完,想出門。
「你們經理不在,你別去了。不了解情況,我可以告訴你,停銷和封存,馬上是要執行的。」
賈信走不脫了,抓起水壺朝門外喊:「小庄,小庄打點水去!」當小庄來到門口,賈信把水壺遞給他,並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別人聽不到的話。
常愛紅見勢不妙,對小鍾說:「你快去櫃檯了解,主要是掌握數量,隨後到庫房來。」
「水馬上就提來了,喝點水,我跟常科長到庫房去。」
「不,現在就去。」
賈信只好引路去庫房,但他在下樓梯時,遇到五金部主任,人家稍一問他的病情,他便沒完沒了地講起來,耽擱了好一陣子。
化妝品櫃檯值班的是小蓮。小鍾來到跟前直接對小蓮說:「我是技術品質監督局的。經我們鑒定,你們出售的麗娜系列化妝品是偽劣產品,對人體有害,特通知你們停止銷售,馬上封存,以待工商局處理。你們這個櫃組,還有多少,清點一下。」
剛參加工作的小蓮,哪遇到過這種事?她被嚇得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說:「這,這事我不知道啊……」
「我們現在不管誰與這種產品有關,而是先弄清數量,聯繫工商局。還有多少,你拿出來數一數。」
小蓮數了數,說:「這裡有兩整箱和二十瓶。」
「再沒有了?」
「你看,都在這兒,再沒有了。」
小鍾記下數字,又問:「你這些貨是從商廈庫房提來的,然後在櫃檯上銷售的,那你知道,庫房裡還有多少?」
「我剛來,只去過庫房一次,見有一大摞,大概有五十多箱吧。」
「除了這些,別處還有沒有?比如在途商品——運在半路上的,還有簽了合同,貨沒有發來的?」
「有。前幾天簽了個合同,又訂了一部分。」
「還是這種產品?」
「嗯。」
「訂了多少?」
「五萬塊錢的。」
「合同在哪兒?「
「在經理那裡保管著呢。」
「你怎麼知道?」
「那個訂貨會我參加了。」
「你為什麼要訂那種貨?」
「我說那種貨抹在臉上起疙瘩,經理說那是個別現象,就訂了。別的,我不知道。」
小鍾走後,小蓮又想起摸獎摸到的一千元錢。連續兩夜她沒睡好覺,這錢成了她的心病。她在想,廠家每賣一萬元的貨,給買家一千塊,難道不虧嗎?即使是廠家不虧,那麼,誰去訂貨,誰就有摸獎的機會,誰就可以發一次財,這公正嗎?馬經理說她那四張摸獎券一張也沒摸著,是真的嗎?那裡頭每個袋子都是實的,怎麼會一個也沒摸著呢?剛才技術監督局的查處,使她理清了這一團亂麻——廠家不會虧,因為廠家賣的是偽劣產品;摸獎是為了引人購買;誰拿公家的錢買那些貨,誰就是糟蹋公家的錢。糟踏公家的錢,自己還得好處——又從公家付出的那些錢里抽一部分給個人,不是太荒唐了嗎?這錢怎麼辦呢?從自己的處境看,這筆錢的確太及時了,可以給媽媽寄去一些,讓她生活得好一點;可以給自添兩件衣服——自己至今只有兩套衣服啊,脫下這套換那套,而且樣式早過時了;可以給自己買兩瓶化妝品——像自己這樣一瓶化妝品都沒有的女孩子有幾個?可是,這錢一不是同學借的,二不是朋友送的,分明是用公家的貨款換來的錢,而且是進賴貨換來的錢!不能要,也不能保存,不能再為這事心裡不安了。她給櫃組裡的同事打了個招呼,就去找胡翠仙,要把錢交給領導。經理辦公室沒人,返回來時遇到甄怡。
「小蓮,愁眉不展地低著頭,咋了?」
「甄阿姨,你看這事咋辦?」
「啥事?」
小蓮就把訂貨會上如何摸獎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甄怡一聽,毫不含糊地說:
「小蓮,這是公家的錢,馬經理不收,你繳到財務上去。就是經她的手,她也應該繳到財務科。她摸了多少錢,我們不知道,她看著辦吧。」
小蓮返回宿舍,帶著那一千塊錢去了財務科。
她從財務科剛回到櫃組,記者沙林找她。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