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較量
兩天以後,《沙河日報》上出現了這麼一篇文章:
公款摸獎 獎應歸誰?
購進偽劣 責任在誰?
文章先揭穿麗娜化妝品有限公司在沙河市搞的所謂的有獎銷售——購一萬元貨給一個獎券摸一千元現金的實質是以回扣促銷,接著擺出沙河商廈購五萬元貨得五張摸獎券的事實,繼而揭露在沙河商廈查出的麗娜化妝品屬於偽劣產品,最後提出兩個問題:回扣歸己,還是歸公?購進偽劣產品,誰應負責任?同時,批評沙河商廈在技術質質監督局到其庫房進行查處時轉移偽劣商品的行為……
秘書把這篇文章用紅筆勾出來,將報紙放到莫亦德的辦公桌上。
在經濟往來中吞吃回扣,是經濟體內的毒瘤,已擴散到全身,是機關領導和企業負責人掏公暴富的主要管道之一,是牽動著很多實權者的一根相當敏感的神經,同病相憐效應特別明顯,誰敢碰這根神經,誰就是權勢者的死敵。莫亦德讀完這篇文章後,心臟像被一根繩子拴著,猛猛地一拽,驚痛不已。對於不在圈子裡的沙河市民來說,都知道凡是能抓住進貨權的領導,沒有幾個不吃回扣,但是具體內容,誰也看不到,而吃回者都是心照不宣,所以在社會上,顯得平平靜靜,似乎沙河市的流通領域,就根本沒有回扣那碼子事。在各個企事業單位,回扣是受忌諱的語言,誰要提這兩個字,領導就把誰當異己分子對待,恨得咬牙切齒。所以,人們都不敢議論回扣。而這篇文章,不僅把話捅開了,而且讓人們看到回扣的事實,並讓人們知道回扣率有多高。這對依靠吃回扣來致富的人們來說,意味著什麼,是不言而喻的。莫亦德真想把《沙河日報》給封了,抄了。可是他明白,自己名為副市長,實際已逐漸和市政府工作脫鉤,主要是抓占沙河市半壁江山的農工商聯合總公司,宣傳口子根本不是自己管的。於是,他抓起電話,給市委副書記尤小三提意見,而且仗著財大氣粗,語氣咄咄逼人:「我說老尤啊,咱們的報紙也該講點導向嘛,也該為改革開放保架護航嘛。商廈個別商品品質差,是個別採購人員素質不高造成的,而他們進行創業精神是可喜的,應該熱情地幫助,提出來就行,為何要一棍子打死呢?再說那個摸獎問題,各行各業都在試嘛,這也是一種改革嘛——一種新探索出來的促銷方法嘛,也有利於調動工作人員的積極性嘛。當然,會有一定缺陷,有待於在改革開放中完善。新生事物嘛,應該支持嘛,怎麼就先來潑冷水呢?咱市上的報紙,總該維護市屬企業,為他們堅持改革開放護航吧……」尤小三聽到莫亦德發這麼大的火,知道自己的下屬得罪他了。他好不容易升為市委副書記,在五個副書記中排名第四,政法,經濟等幾個口子都沒讓他管,開發區也沒讓他管,衛生也沒讓他管,只讓他管宣傳和文教,實權不多,不和其他幹部友好相處,勢必困難,就比如自己往沙河商廈調進去相好的——兩個姑娘和一個媳婦,沒有人家莫亦德說句話行嗎?而他自己也確實認為,批評是要講導向的,市委領導下的報紙,就要按市委的意圖辦,不能給自家人抹黑。他攔住了莫亦德的話:「別生氣,老莫。你也知道,如今自由化思想很嚴重,我們的報紙難免受影響。你說得很對,我們確實應該抓了。你放心,我馬上讓宣傳部長來過問一下。」
尤小三這一說,他估計報社要受批評,氣便消了一些。他從另一方面想,又為這篇文章的出現而高興。他聽說胡翠仙帶小蓮去參加訂貨會,記者又採訪了小蓮,便這樣想:根據胡翠仙那婆娘的德性,必然要報復小蓮。只要她一報復小蓮,小蓮一受委屈,就很可能找上頭;而錢正寬向著胡翠仙,那小蓮只有找到我這兒來了……他笑了——這篇文章還幫了自己的忙啊!
那麼,報上點名批評下屬,自己就不過問了嗎?當然要問,不過問是降低自己的威勢。那麼,怎麼樣過問呢?判個一清二白,小蓮就沒事了,沒了壓力,那小蓮沒壓力能靠近自己嗎?為此,他想好了幾句很大很籠統但又有側重點的話,拔通了給錢正寬的電話:
「正寬嗎?你咋搞的嘛?啊?《沙河日報》上的那篇文章你看了沒有?……什麼文章,你還沒看?你看?你一天不知忙啥?這篇文章,點名批評了你們沙河廈商……看到了吧?對,就是那一篇。沙河商廈是咱們總公司的重點單位,也是窗口企業,總公司感到有壓力啊!這是抹黑啊,知道嗎?那些事你們咋捅出去了?」
錢正寬看完那篇文章,腦子炸了——咋辦呀,捅了這麼大個洞!他想,要得到莫亦德重用,是多麼難啊,要付出許多。在瑪湖農場的付出,只是要恢復總商店經理,而讓他調到這裡來,本來就是較免強的。為此,雖然貌合神離,但這個「合」沒有一定的付出是辦不到的,否則自己就難以維持。可是,捅出這麼個洞,要用多少努力和付出去填堵和修補啊!可這胡翠仙啊,咋說呢?憑良心說,如同左右臂。在計劃分配商品的年代,她當過保管員,當過副經理,東西自己隨便用,賬她自己擺平,為維護自己和莫亦德的關係,真沒少出力。就拿來現在來說,沙河商廈的進貨權,還不是有自己的一半嗎?哪個基層領導能和她那樣,如同一個人一樣去謀劃自己要辦的一切事情呢?有這一半的進貨支配權,就有了經濟力量,就可以到上頭去周旋,實現莫亦德退休後的個人計劃,收入可以勝過外國公司的老闆,而且還不擔破產的風險。這臂膀的確離不得,可是,這樣的臂膀又太笨了,往往干很不聰明的事,搞得一步比一步被動。這一次,把回扣問題由朦朧狀態公開亮了出來,在社會輿論上敗得這麼慘,怪誰呢?這確實怪胡翠仙,怪她沒看準人。但也不能全怪她,她的打算還是帶有長遠性的——讓小蓮參加訂貨會,用紅包堵住她的口,即使是莫亦德以後把她弄到手,也不會當其耳目用。但是,胡翠仙沒防住那偽劣化妝品敗露得那麼早。要是查得晚一些,小蓮手頭緊,日子熬不過來,把那錢一花,這一防衛工作不是完成了嗎?而今弄到這地步,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他立即打電話把胡翠仙叫到自己辦公室來商量對策。胡翠仙一來,他先讓胡翠仙看那張《沙河日報》。
胡翠仙一看完報紙,勃然大怒:「他媽的,都是那毛驢子丫頭壞的事。記者哪裡會知道?真他媽是毛驢子生的,讓毛驢子搗她……老娘好心不得好報啊!」
「你別她媽的瞎喊叫行不行,要看怎麼辦啊!」
「我把她撕成片!」
「那有啥用嗎?你把她活活吃了,大家懷疑就沒有了嗎?報社和市上找過你沒有?」
「找了,那屄丫頭把那一千塊錢交到財務科去了,一個姓沙的記者就問我摸了幾次獎,我說我摸了四次,啥都沒摸到,是空的。只有我們的一個營業員摸一張,一千塊錢,繳公了。可是這些情況,他都沒寫到文章里去,還提出一個問題:獎應歸誰?可惡!技術監督局來的是常愛紅——記的吧,原來在八連和王斌相好的那個臭屄丫頭,聽說還是科長哩。這執法的事本來是工商局先出頭調查的,可是他們技術監督局先來查,然後聯繫工商局,要不是咱們的老對頭,手段有哪那麼狠嗎?她到庫房查,啥都沒看到——叫賈信提前轉移了。可她媽的那個丫頭片子給技術監督局的小鍾說還有五十箱,可惡不!這事我都知道,但我以為報上不會登——登報的稿子不是要經過基層領導簽字嗎?他媽的,老娘沒簽字就登了!我非要找王斌算賬去!——你知道吧,聽說王斌現在是報社副總編,是咱們在八連的老對頭了!」
「你胡鬧!你到報社去找麻煩,當心他再捅你一篇文章。現在,莫老頭子要叫我們『找出根子,總結理驗,再不能出這事』——你怎麼理解他的意思?」
「根子就在那丫頭身上,經驗就是治得太輕了!」
「發火沒用,要冷靜地琢磨這話。他這話,顯然是要抓一抓給企業抹黑的典型,教訓教訓,以免以後再捅漏子。我估計,莫老頭子這麼說,是因為他不知道那些材料是張小蓮向報社提供的;如果知道,他不會那麼恨,因為這個姑娘是他看上的。現在,如果他知道事情是小蓮捅的,就一定要淡化,這一淡化,我們的壓力不就輕了嗎?所以,我的想法是,快叫商廈筆杆子寫兩個東西。一個東西是交給莫老頭子的,說摸獎的錢,全部交公了,那種不好的化妝品,都買光了,剩下的不多,也不再賣了。這些情況之所以被捅出去,是因為張小蓮同志剛參加工作,沒有經驗,讓外界知道了——明白嗎?這樣寫,用張小蓮消莫老頭子的氣。第二個材料給報社,堅持說只摸了一千塊錢、交了一千塊錢的事實,並且說明偽劣產品已得到處理。至於對張小蓮,暫時不要管她,以後有機會再想辦法對付。不然,再惹得記者插手,我們會更被動的。」
胡翠仙認為,錢正寬關於寫材料的辦法是有道理的,就都照著做了。但覺得很不平衡,她心裡一直在罵:「這個臭屄丫頭片子,太可惡了!」「就這樣暫時不管」,不太便宜她了嗎?你莫老頭子不是要我們找出根子,總結經驗嗎?我就要把這個根子治一治!莫老頭子想勾引她是事實,但如今還沒有勾到手,而這丫頭片子令每一個當領導的都恨,如今治她一下,也是照他莫老頭子的話辦的啊。她就從自己的此種邏輯和目的出發,組織了一番,對剛參加工作的小蓮來了個炸雷轟頂。
報社副總編讀了沙林寫的那篇文章,覺得新聞事實準確,揭露性強,敲得狠,但材料恐怕來之不易,就問:
「沙林,這些材料是誰提供的?」
「一個叫張小蓮的營業員。——對了,就是沙河商廈招工考試第一名、以後又拾到八千塊錢的那一位姑娘。」沙林說。
「這個姑娘靠招工尋工作,又為繳不起四千塊錢而打工,看來她無依無靠,過日子很不容易。如今剛工作,難處一定不少。而現在,胡翠仙肯定要報復她。我們不能不關注。——我插隊時和她在一個連隊,對胡翠仙這女人我了解。」
王斌帶著沙林親自去採訪,常愛紅去沙河商廈處理偽劣產品,兩方正好相遇,在化妝品櫃檯找到張小蓮。他們見這個農場來的姑娘兩眼哭得又紅又腫,那俊俏的面容已經不知被淚水洗過多少次,紅嫩中流溢著悲戚與愁苦。那過時的衣裳雖然未使其美貌減損幾分,但總使人感到心裡一酸一酸的。
小蓮以為是顧客,就問要什麼。沙林說:「我們不要什麼,這是我們報社的王副總編,我們來看看你。」
小蓮一聽說是報社來的,想起那篇文章而引起的痛苦,眼淚又流下來了。沙林說:「你有什麼話,我們找個地方說一說行不行?」
「我什麼都不能說了。」小蓮說,「我已經犯了向外界透露商業秘密的錯誤,受到批判。」
受到批判?進入九十年代了,還對一個人搞批判?王斌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為那篇稿子給小蓮帶來痛苦深感不安,像當年對胡翠仙懷著憎惡,對吳夢香懷著同情一樣,望著小蓮。他突然覺得有個新發現——那雙嫵媚的大眼睛中所流露出的愁緒和苦情,那被淚水浸過的雙頰,真像當年的吳夢香,簡直可以說與吳夢香是同一個人。常愛紅也有這種感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一種想知道什麼的慾望從心底升起。但他們問過張小蓮的父親和母親的姓名以及家庭所在單位之後,內心升起的聯想雖然存在,但淡化了。
為了不給小蓮添麻煩,他們決定不再採訪小蓮,而是以徵求對那篇稿子意見的方式採訪百貨部的營業員。最後終於了解到,昨天晚上胡翠仙組織百貨部的營業員開了一個批判會。可是,提供線索的營業員又不敢和他們多談。他們問百貨部誰敢說話,人們提供出甄怡來。
甄怡原是農場的初中教師,因為農場長期工資欠發,日子實在難過,就在商貿總公司組建沙河商廈初期,通過個別人介紹,棄教從商。調來之後,工資是有了保障,但她萬沒想到的是,上頭竟把這麼大個家業交到思想文化和個人素質都相當差的胡翠仙手上,自己作為一個知識份子,每天受這種人頤指氣使,並眼看著他們對企業進行胡折騰。王斌問起批判會的情況,甄怡便把其全部經過都倒了出來。
昨天下班時,胡翠仙把百貨部的二三十個職工都留下來,說要開個會。人一到齊,她先講話:
「我們現在有些人啊,吃裡扒外,把我們的商業機密往外透露,損害我們商廈的名聲,影響我們的效益。大家想一想,都是在什麼地方拿工資的?都是在什麼地方吃飯的?在這兒拿工資,在這兒吃飯,還拆這兒的台,安的是什麼心呢?這不是吃裡扒外嗎?我是參加訂貨會了,參加摸獎了,可摸的全是空獎,這事外界如何知道?我們訂了五萬塊錢的貨,貨還沒來,誰能說是真貨還是假貨?還勾引外頭的人,查我們的庫房,結果查出什麼?什麼也沒查到。那五十多箱假貨是誰的舌頭造出來?這個人,我不點名字,大家都明白。像這樣的事,我們單位是不能容忍的。現在,我們這兒改革慢,要是在改革快的地方,我這個經理說開除誰就開除誰。我現在雖然沒有開除人的權力,可是我可以把你掛起來,不信咱走著瞧。但是,我現在不這麼做。這裡許多人都是從農場來的,吃一口飯不容易。因此,我們的目的,還是從教育出發,批判這種吃裡扒外的思想,批判這種出賣商業機密的可恥的行為,以整頓紀律,端正風氣,維護我們企業的利益。能不能對這些東西進行批判,是個態度問題,立場問題——就是站在咱們商廈還是站在外人立場上的問題。我希望每個人都發言。」
全場一片死寂,有的男員工手上的煙捲忘了抬手去吸,煙灰很長……
小蓮滿臉煞白……
很久沒人出聲。
「大家對這種事都沒意見嗎?」胡翠仙逼著大家發言。
「我說,」要發言的是部主任賈信,他眨巴眨巴小眼睛,說:「我們胡經理,每天確實太辛苦了,里里外外都操心,就沒有閑的空。為啥?還不是為大家有飯吃嗎?我跟胡經理工作時間不短了,覺得她的確是一位好領導,從來不想自己。大家沒訂過貨,不知道每次訂貨操多少心啊?訂貨之餘,搞點小遊戲,摸摸獎,消遺一下,娛樂一下,有啥了不起?可是她手氣不好,啥都沒摸著。她要真的摸著值錢的,按說是她運氣給她的,歸個人也沒錯。可她沒摸到,即使是真摸到了,她會給公家的,因為胡經理的的確確是廉潔奉公的。可是我們有些人不理解她,不理解她一心撲到革命事業上的那種精神,把什麼責任都推給領導。不能什麼都怪領導啊。這次化妝品訂貨會,我因為病休,沒有去,是胡經理帶著張小蓮同志一起去的。之所以帶張小蓮同志去,是因為她那櫃組的那種化妝品銷得不錯吧——我想。那張要貨單還是小蓮同志填的嘛,怎麼說個人就沒責任呢?不說沒問題,就是有問題,也是我們內部的事,咋能隨便給外人說呢?」
賈信話一落,胡翠仙又問:「還有誰要發言?」
「我說!」說話的是孫二田。
甄怡向王斌他們敘述道:「王副總編,沙記者,你們不知道,這個會開得太無理,太霸道了,那種拍馬味叫人難以忍受。那頭一個發言的是胡翠仙的紅人,是外出訂貨、一起吃回扣的老搭擋。那第二個發言的是百貨部的倉庫保管員,聽說是從沙山農場調來的——給胡翠仙和錢少寬送了不少禮才調來的,現在為了把老婆和孩子都弄到商貿公司,和胡翠仙貼得正緊呢!那五十箱化妝品,就是他得到賈信傳的消息以後轉移的,所以常科長去時,撲了個空。他是胡翠仙的鐵杆兒。」
甄怡說的孫二田,就是當年出賣張奎的那個孫二田。
小蓮就是他出賣張奎那一年出生的,他出賣張奎後立即離開墾荒隊。他和小蓮同在沙山農場,雖然不了解他是否知道小蓮是張奎的女兒,但他對這個弱女子是又狠又毒的。甄怡當然不知道孫二田的這一過往,只複述他的發言的狠毒:「胡經理是沙河商廈的元老,是建設沙河商廈的功臣,也是我們尊敬的首長之一。她的命令我們堅決服從,她的話我們堅決去辦。按她的指示去做,沙河商廈才有今天,我們大家才有飯吃。因此,我們應該飲水思源,感謝這樣的首長,支持她的工作,不應該攻擊她,誣衊她。可是我們有的同志,竟出賣內部的商業機密。你認為那是假貨,可那假貨賣錢沒有?有沒有利潤?你的工資里有沒有賣假貨的錢?如果你認為有,你為什麼不退出來?你那麼乾淨?那麼,那種工資你就不要拿嘛。你給技術監督局的人講還有五十多箱,這不是有意搞自己的飯碗嘛,有意敲大家飯碗嘛。大家說,願意不願意?」
胡翠仙讓其他人發言,有人指責小蓮不該對外人講內部的事;有人明知小蓮沒錯,但為了討好胡翠仙和賈主任,以免以後被挑岔子,就勸小蓮以後注意;還有一些人,既不想得罪領導,又不想傷害小蓮,就說一些奉承領導的話,表示緊跟領導好好工作。
王斌說:「甄老師,你當時怎麼說?」
「我說,我對今天的會不理解。首先,這個會方向有問題,都九十年代了,還用文革那一套對付同志,太不應該了。其次,報社和技術局要了解的,不是商業秘密,而是輿論監督和執法監督所必要的內容。如果對這也進行保密,是十分錯誤的。大家上述這些發言,也只能在這兒說,會,也只能在這兒開。我和大家唱了反調,胡經理、賈主任和孫保管員有意見的話,你們想對我甄怡怎麼辦就怎麼辦。但不要忘了,總有講公道話的地方。我這樣一發言,胡翠仙一幫人就和我吵起來了,會也開不下去了。」
「小蓮呢?」常愛紅問。
「小蓮只是哭,嗚嗚嗚地大哭。」
「他們幾個人對著我一個人吵,大家也沒開下去的心思,就不歡而散,我就把小蓮送回宿舍。」
沙林問:「甄老師,你不怕嗎?」
「怕啥?他們不會把人搞成副職工吧?這年頭,我簡直不理解,什麼人都可以當幹部,而且有的還當領導。企業的命運,許多人的命運,竟落到一些地痞流氓手裡,落到一些社會渣滓手裡,唉……」
王斌和沙林採訪過甄怡之後,又分別採訪了孫二田、賈信和胡翠仙。孫二田和賈信承認那個會是「批判會」,認為是應該開的,是經理動員開的。在掌握這個事實的基礎上,王斌又親自找胡翠仙採訪。
胡翠仙耍潑罵人可以,而提起鬥智鬥嘴,她是很怕王斌的,所以王斌一來,她那股子潑勁和刁勁就收斂起來了。
「胡經理,我聽說你們百貨部在你的動員並主持下開了張小蓮的批判會,批判她『出賣商業秘密』,是不是?」
「噢喲,我的大總編,那哪叫批判會?那是思想學習會,目的是讓大家提高認識,樹立敬業精神,別的沒啥 。」
「那個會有三十多人參加,不少人可以證明你開的是批判會!」
「誰說?」胡翠仙驚叫起來。
「這不是商業秘密,人家可以提供吧?」
王斌攤開採訪記錄:「你們的賈主任和田保管員都說是開批判會——你看,我剛採訪過!」
採訪結束的當天,王斌和沙林就完成了他們的稿子,正題是:
以邪壓正圖報復
顛倒是非搞批判
副標題是:發生在沙河商廈的怪事
王斌正好把稿子交給編輯,要在明天的《沙河日報》上刊出時,正好市上宣傳部王部長打電話給他。這個王部長 ,原是沙山農場政治處副主任,一打三反時的專案組長。尤小三升任市委副書記後,逐步把他提上來,當了宣傳部長。他和尤小三思想一致,步調也一致,傳達尤小三的指示準確無誤。他在電話上說:
「王副總編,我傳達尤副書記近日關於報紙宣傳工作的指示:一,報紙是黨報,應為黨的方針路線服務。當前,主要是為改革開放服務,這是主旋律,是大方向,絕對不能違背。為了給改革開放保駕護航,批評性文章,尤其是對我市新建的沙河商廈的批評性稿件,一律要送交市委宣傳部審查才能發表。這是一條宣傳紀律,不能違背。沙河商廈是我市的一個窗口,是新生事物,缺點難免,但要從愛護的角度,善意地提出改正意見;二,在報社沒有任命總編的情況下,副總編主持全面工作,這是市委的信任,是培養和重用,希望你不折不扣地按照市委的意圖辦事,為市委的各項工作服務……」
王斌被迎頭敲了一棒,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有人為上一次的批評稿件告了黑狀,尤小三副書記才下了這道指示。他這估計當然沒錯,但他不知道這道指示下達之前,幕後還有一樁交易。錢正寬看了那批評報導以後,覺得要治住王斌,必須先從其上級身上下功夫,便和胡翠仙合計,從商廈搬了一部在當時市場上是最先進的最大的彩電——25英寸松下原裝進口彩電給主管宣傳的尤小三副書記。
王斌沒法,只好把稿子寄到《西部工人報》社。一周之後,稿子刊出來了。《西部工人報》的覆蓋面雖然比《沙河日報》大得多,可是,在沙河市的發行量沒有《沙河日報》多,人們看的就少了,沒引起震動。
小蓮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參加工作,就像被雷電劈了一下的小樹一樣,失去了活力,如花的臉盤上總有一種悲切,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總有一種令人同情的憂傷。年輕人不可能沒有燦爛的笑容,可那笑容中沒有生活的信心和亢奮之情,而有一種令人不易覺察的怯意。實際上,那個「怕」字早埋在心底了——從幼年時起,她就怕這個世界,而今,她更怕了。她覺得,好心的人總是那麼沒有力量——沒有扳倒邪惡力量,而心腸歹毒的人總是那麼壯硬頑猛,無所匹敵。她覺得自己孤苦無依,隨時都有被吞沒的危險……
莫亦德聽說胡翠仙開了小蓮的批判會,心裡便有一種喜悅流淌出來——我不是吸鐵石,女孩子也不愛我,而當她們受委屈而又無依無靠的時候,就只有投靠我了……他等著小蓮前來告狀,可是始終沒等來。一天,他來到化妝品櫃檯前「視察工作」,見只有小蓮一個人值班,便問寒問暖。
「現在還順心吧?」
小蓮不做聲。
「我們總公司,適合你乾的工作不少,如果你嫌這個不合適,找我說一聲。」
小蓮只說了一聲謝謝,沒提任何要求。她不向當官的提要求是有原因的:臨離家時,媽媽再三說:「蓮蓮,女孩子家到外面,要是當官的想給你啥好處,可千萬不要接受……」她不了解母親的親身經歷,可是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母親的話里隱含著血淚凝成的人生經驗,不能不聽取。
莫亦德見她態度不明朗,心裡想:只要有胡翠仙那婆娘當你的上司,你早晚有求我的時候。他這樣想著,穩操勝券似的,離開了櫃檯邊。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