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胡翠仙的惡夢
多風沙的大漠深處,天色多是渾沌的,但是到了金秋季節,應該是天高氣爽,晴空朗朗,萬里湛藍的。可是,今年怪,風特別多,像春天那樣,每天刮個不停,把高天大地吹了個黃濛濛的。沒有風時,天氣也難見到藍色,雲是黃的,霧是黃的,似乎整個空氣也是黃的,地上萬物也都是黃的了。如果此時誰要為沙河市畫一幅國畫的話,那麼,這幅畫底色就該應是黃色,其畫法應該像炮製中國古畫贗品那樣,把宣紙在茶水裡浸一下。
遇到這樣的天氣,如果有點風,可就讓人難受了:口易焦,舌易燥,眼易澀,身易乏。人行走在路上,被罩在乾燥的塵霧中,要不了多久,渾身像二十天沒洗澡那樣不痛快。回到家裡,用毛巾一擦臉,毛巾上沾滿沙塵,洗完一張臉,一臉盆水的顏色就像茶水色一樣!
在起風的這一天,賈信和孫二田跟胡翠仙去尋找外出的馬小強。他們兵分兩路:孫二田一人開一輛吉普車去農場,賈信開一輛桑塔納拉著胡翠仙到市區各處。凡是馬小強的同學和朋友,他們都去找著問,對方都說這兩天沒見馬小強。胡翠仙后悔了,她了解自己的兒子:一生氣就外出,一外出就久不回家。七歲那年在他姥姥家時,一生氣,兩天沒回家,讓全家人跑遍了好幾個村莊,找遍了所有的親戚。十八歲上高中時,一次生氣了,跑出去好幾天,和小哥兒們喝酒,喝醉了,在林帶里睡了一夜。這次外出,如果喝了酒再開車,誰知會弄出啥事來呢?在莫亦德那裡,她為兒子請了假,說是小強有點感冒,過兩天上班,可是兩天之後仍不見人影兒,她一想起兒子不會喝酒而一生氣又非喝酒不可的習慣,就害怕。兒子啊兒子,生命的支點啊。當然,她還有另一個支點——錢。但是,她有時掐算著自己可以買下一座商業樓的存款時,覺得天平的另一頭還是兒子重。錢越多越好,實在離不了,可是兒子更重要。如果有人提出一個要求:胡翠仙你拿出二百萬,我把兒子還給你,她會毫不思索地滿口答應的。但是,如今她想出這筆錢也沒地方出啊!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們三人在沙河市郊一家較像樣的小餐館見面,帶著饑渴和沉悶吃了一頓飯。飯後,胡翠仙當然仍放心不下,不願回家,就仰躺在「雅座」的躺椅上休息。賈信身體不好,可是經理要找兒子,又不能不熱情而主動地為之服務——自己女兒高考落榜,沙河商廈招工考試又考了個第六百名,以後找工作還得求人家啊,自己這部主任職位還得靠人家啊。想來,為胡翠仙找兒子也就是為自己,這是為領導服務的好機會,就挺著身子開車,走街串巷打聽馬小強的朋友和同學。孫二田跑了兩個農場,心裡極不痛快。他本想藉此機會開車兜兜風,可是胡翠仙讓他開一輛老式吉普車。這年頭,誰還開這綠帆布罩著的吉普車呢?可是他也得按胡翠仙說的農場人家和姓名去找。
他二人見經理不願回家,也不敢遠去。賈信說:「經理,你休息休息,我們到外頭走走。」
外頭風停了,飛沙住了,夕陽給郊外的白楊、綠樹、飯館以及大道都塗上了一層金黃色,正是人們走出屋外的好時候。
他倆見一行大白楊樹下圍著一堆人,便走過去。來到跟前,看見一個年老的和尚在地上合手而坐。那和尚身披袈裟,上面的黃方格已經褪色,顯得破舊,只是在夕陽的照射下才顯得奪目。令人特別注目的是,那和尚的眉毛全是白的,而且又粗又長,像兩條又粗又大、白胖胖的卧蠶橫在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之上。說他老?那被剃得光光的頭頂泛著青光,顯然頭髮是還黑的,而且飽滿的天庭和方圓的地閣都出現紅潤,看上去格外有活力;說他不老?連眉毛都白了!總之,說不上這和尚有多大年紀。
和尚前面的地上,鋪二尺見方的一塊黃布,黃布上寫著十六個黑字,是四句話:
安命真言 句句不空
不是算命 普渡眾生
黃布的另一側放一個盒子,雖不是化緣的缽,但裡頭有人們丟下的錢,且都是十元或五元的。賈信和孫二田到跟前時,正見一個中年男子往盒裡丟錢,一個中年婦女丟下五元錢,懷著異樣的神色離開了。人群里發出這樣的贊聲:
「說得對啊!」
「人活著,就是那個理兒啊!」
「也說得是啊!」
「我早聽說了,這位師父有特異功能,眼睛像X射線,看得准,算得准。」
「他能看到你的過去,也能看到你的以後,這就是跨過時空的特異功能。」
「我也聽說了。有人說特異功能不存在,他要是見識一下師父他就服了。」
「我也聽說了。眼睛像X射線,看到先前和以後,必定是了不起的特異功能,是科學解釋不了的。」
「你不理解他,可是你不得不服他。聽說官做得很大的人都找他。」
那和尚說一口純正的川話,且嗓音既厚重,又柔和清亮,別有一種悠長的、耐人咀嚼的韻味。只聽他又道開場白:
吾乃白眉僧,安命不算命。
君欲知未知,請報姓和名。
俗話說,不倒霉不上卦攤。如此神秘的老和尚更能激起人們的求解欲,便有不少有心事者前來求問。賈信開著車隨胡翠仙跑了一天,只吃了一頓飯,覺得渾身疲乏,想到女兒的工作沒著落而不得不求人,心裡很煩,真想有個排遣的機會,或得到他人指點,就取出五元錢丟在盒子里,說:
「師父,請指教!」
「請報尊姓大名。」
「賈信。西貝賈,人言信。」
「貴職?」
「卑職是商場營業部主任。」
「噢,賈主任——」白眉僧合起掌來,兩眼一閉,稍傾,突然睜開,閃閃發亮,朝賈信左瞧瞧,右看看,又一手撫腮,沉思一會兒,嘆一口氣,一字一板地說道:
草木有根百樣生,
攀著大樹一根藤。
要說不累真不累,
要說累了腰就疼。
「我記不住,你再說一遍。」
白眉僧又一字一板地複述一遍。
賈信又要白眉解釋,白眉僧說:
要言不宜繁,請君細思量,
知己方明智,夜來借月光。
賈信聽後,不言語,慢慢離開人群。他理解了。他覺得自己有時的確活得累,的確腰疼,比如今天,因為自己是「一根藤。」
孫二田不太懂,過來問:「說的啥呀?」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不知是啥意思。」
「各人有各人的意思,你咋懂呢?」
「準不準?」
「還差不離兒……」
孫二田覺得很神奇,說:
「叫他也看看我的。」於是,他回到攤前,往那盒子里丟下五元錢,說:「師父,我叫孫二田,是一家商場的倉庫保管員,請教師父。」
白眉僧側頭看看他的相貌,又把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然後,兩眼一動不動地朝他眉宇間射去,射得孫二田心裡又虛又慌。接著,他自言自語地說:孫——二——田,二田……噢,你聽——
濕柴燒火不好燃,
火苗一滅都是煙。
雨水澆來冷透心,
離開乾柴難取暖。
白眉僧怕他記不住,又重複了一遍。
賈信也記住了這四句話,走出那圈人時問孫二田:「他說的準不準?」
「准,准!」孫二田說,「濕柴燒火不好燃——農場的日子不好過啊;火苗一滅都是煙——在農場過日子多艱難啊;雨水澆來冷透心——農場那鬼地方,早叫我心冷了;離開乾柴難取暖——沒有好單位沒有合得來的頭頭,就活不好。我不就是這樣的嗎?」
賈信聽他這樣解釋白眉僧的話,笑了。他的理解是孫二田這人不好共事——是被雨水澆得濕透了的柴火,不好燒。賈信的這種理解是有事實的:你孫二田從農場調來,還是通過我引薦給胡翠仙的,可是後來,還要和甄怡一起和我爭當部主任,真是過河拆橋!」
在賈信看來,如果把白眉僧說給自己的四句話解釋出來,儘管不好意思,但不得不承認人家說的真。於是,他服了。這時,胡翠仙從飯店出來了,要大家回去。他心眼子一動,為啥不讓白眉僧給經理算一算呢?何不借白眉僧那「X 射線」的幫助來看看經理呢?
「經理,那裡有一個老和尚,算得可准了。好多人都說他有特異功能,能算出人的現在和以後。叫他算一算,也許可以知道小強到哪裡去了。」
胡翠仙相信算卦,而且算過不止一次。有的算她年輕時命運不好,她認為對——三十歲前在農場吃苦而且後來死了丈夫。有的算她四十歲以後要福星高照,這不——當上了經理。所以,她立即採納了賈信的建議,朝人堆走去。
她進入人堆,見那白眉僧相貌不凡,認為是算卦的高手,不看攤上寫的什麼,也不丟下幾元「諮詢費」,開口便用那標準的東北話又急又硬地說:「老和尚,你給算一算——我和兒子吵了兩句,他出去兩天了沒回來,到哪兒去了?」
在場的目光刷一下都集中到胡翠仙身上,對她這種缺乏教養、極不禮貌的問話極為不滿。賈信也為她感到難堪。
白眉僧雙手合攏:「阿彌陀佛!」
賈信忙掏出十元錢丟在那紙盒裡,介紹說:「這是我們商廈的經理,正科級幹部,名叫胡翠仙。她兒子和她生了點氣,兩天沒回家,求師父指點。」
白眉僧眼睛慢慢地睜開,雙手分別放到膝蓋處,打量著胡翠仙。他望眼神,看眉心,察五官,觀情志,時而兩眼如劍,時而閉目沉思,隨後一聲「阿彌陀佛!」,再不言語。
「師父,請給指點。」賈信說。
白眉僧撿起那十元錢朝賈信遞:「貧僧不能言,不能言!」
胡翠仙以為白眉僧不給自己算,很不高興地說:「你咋看不起人呢?我再給你二十元!」說罷,就取錢。
賈信勸住胡翠仙:「經理,師父的話你沒理解。」他把那十元錢又丟到盒子里,說:「師父,你另有指點,請說。」
白眉僧道:「出家之人,慈悲為懷。說出真言,當眾不該,施主願聞,請君離開。」
圍觀者一聽白眉僧這樣說,便都離去,而賈信則藏在大楊樹後面。
白眉僧對胡翠仙說:
看似燦燦陽關道,
實乃晃晃獨木橋。
萬萬千千買孤影,
明明暗暗到天曉。
胡翠仙聽不懂,也記不住,便說:「你再說一遍。」
白眉僧為她重複一遍。胡翠仙雖然不知道具體意思是什麼,但覺得不是什麼好話,氣怒之下,冒出一句:「老和尚,亂七八糟說了個啥!」
「直言為善,施主莫怨。天色已晚,回家看看。去吧,去吧,阿彌陀佛!」
躲在大樹後的賈信聽得一清二楚,而且有所理解:胡翠仙的經理位子不牢靠,晚年要孤身一人,錢再多也享不上福。他帶著得到他人秘密的快感正要離開,又怕胡翠仙發現自己偷聽,就等胡翠仙走出二十米時,繞彎子來到胡翠仙跟前:「師父算得如何?一定是財運好,官運不錯,福氣也大。」
「誰知那老和尚放什麼屁,聽也聽不懂,算是白花錢!」
賈信不再說什麼,總是討好地笑著,同時轉個話題:「現在你到那裡找?他還有哪些同學和朋友沒找到?」
「不找了,回家,狗東西把人氣死了!」
於是,她叫來孫二田,開車進城回家。賈信開車一直把胡翠仙送到家門口,才開車回到自己的家。
胡翠仙取出鑰匙開門,鑰匙只是在鎖眼裡輕輕轉了一下,沒有任何阻力,門就開了,原來沒有鎖!她心裡一陣驚怕——明明出去時是鎖著的,怎麼開了呢?
她一進屋,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再到幾個室內看,只見幾個小柜子的門半開著,再看柜子里的衣物,有些不在原來的位置,顯然是被人翻過了!
一個意識立即閃現出來:賊進家了!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來,額頭上的汗洙子一顆一顆地掉下來,臉一會兒變得白起來,兩手不由地抖起來……她抖著手在屋子裡翻,翻自己在農場時穿過的那件舊棉襖——那裡頭有二十多張存款折,一共八百多萬啊。
棉襖找出來了。那是件很舊的仿軍用品,草綠色,有的地方變得暗灰起來,有的地方泛白,袖子已露出棉花。棉襖的左袖子裡頭有一道破口,她要找的就是那一道破口。翻起袖子,捏那破口處,裡頭空空的,再伸進去一摸,一無所有。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一下子成了失去任何感覺的人。
她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了。突然,大腦深層冒出一個小棉衣來,使她如彈簧一樣,一躍而起,打開另一個小柜子去翻尋。
那件小棉衣,是兒子小時穿過的,藍顏色,不太舊。那裡頭拆開的布縫裡,藏有十幾張大額摺子,共有五百多萬。
這個小柜子也有被人翻過的樣子,衣服疊放得不像原來那麼整齊了。她顫動著手去尋著,找著。翻到柜子最下層時,見那棉衣還在。她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如果那十幾張摺子也不在呢?
還好,棉衣的布縫裡有硬紙感,伸手進去一模,知道是那東西。取出來一看,還是原樣,用手絹包著;打開數數,沒錯。
她有點慶幸——賊沒找出來!可慶幸之後,懊惱又鑿著她在心:八百多萬就這樣丟了!
她忽然想起報案。對,報案!她抓起電話,按鍵,通了:
「天山街派出所嗎?」
對方問:「你是誰?什麼事?」
她手一抖,話筒「啪」地掉在地上,外殼都摔裂了。自己敢說是什麼案子嗎?自己敢說丟了八多萬存摺嗎?她用手捶自己的頭,狠狠地抓自己的頭,既為自己自投羅網的蠢舉而懊喪,又為飛來的災禍而氣怒。
她在屋子裡,走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躺著也不是,恨怒交加,還不能對任何人講。她在床上,一會兒仰面躺,一會兒像馬在地上打滾兒,一會兒突然坐起,雙目發獃。
她突然笑了:小偷太笨了,偷了存摺有什麼用?沒有身份證,能從銀行取出來嗎?想起身份證,她就猶如滿身汗水被冰水激了一下,打了個顫。找自己的身份證,抽屜里沒有,可是又想不起來,是放在家裡還是放在辦公室。如果賊連身份證都偷走了,豈不都完了?不可能,自己存那些錢時,有的用的是假名字,留有密碼,不少是取不出來的。對,天亮時,一定去銀行掛失!又不行,咋掛失呢?多張存摺分別在多家銀行,記不清各在哪家銀行,每張摺子上各寫什麼名字,帳號多少,如何辦掛失手續呢?……看來掛失不成,那麼,賊如果把摺子扔了,或是讓別人知道胡翠仙家有那麼多錢,公安局不來追查這大宗鉅款嗎?
想到這裡,胡翠仙身上出冷汗。她在床上左右翻身,也不一坐一卧了。她呼吸加快,瑟索著,像在寒風中打顫。時間一久,她麻木了,迷迷糊糊地一動不動了。突然,她感到心臟也不動了,整個床載著自己往地下沉,往一條又深又長的黑洞里沉……她突然「啊」地一聲,醒了,才意識到在做夢。這時,她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起白眉僧的那兩句話:「看似閃閃陽關道,實乃晃晃獨木橋。」她想,我真的要從獨木橋上掉下去嗎?——可惡的老和尚,你咒老娘,你不得好死!
她外出一整天,本來很疲勞,這一番緊張的折騰,使她更累了。她和衣躺在床上,什麼都想,什麼都想不出個頭緒來,大腦沉甸甸的,暈乎乎的,她非要死一樣地睡下去不可了。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
「誰呀?」她問。
「開門!」
她從床上下來,走到門口,要拉開門關。
她沒主動去拉,來人就主動一推而進,有四五個,都是男子。他們個個都頭戴大蓋帽,帽上有警徽,身著警裝。
「你叫胡翠仙嗎?」
「你們要幹啥?」
「你被捕了!」
一個員警亮出逮捕證,另一個員警就把一副明晃晃的手銬往她手上戴。
她大叫:「你們為啥抓我?為啥抓我?」
「為啥抓你?你自己明白。走!」
「我不走,我不走!」她倒在地上。兩個警員架住她的胳膊就往樓下拖,鄰居們都出來看。
她大喊:「我冤枉啊……」
這聲大喊,使她喊醒了。她渾身衣服都濕透了。她知道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於是,再也睡不著了。關上燈,屋裡暗得可怕,開了燈,又有一種清醒的可怕。她一會兒關燈,一會兒開燈,折騰得又累了,就又昏過去了。
突然,電話鈴響了,把她從昏睡中叫醒。此時日透東窗,掛鐘時針指向十點,已超過了上班時間了。她抓起那被摔裂外殼的話筒。
「你是胡翠仙嗎?」對方問。
「是。」她答道
「昨天找你一天,沒找到。請你馬上到天山街派出所來一趟,快些!」
出什麼事了?莫非賊偷的存摺落到派出所了?果真是這樣……胡翠仙不敢往下想……自己真的走的是獨木橋,掉下去可要落入萬丈深淵啊!她感到天在旋,地在轉,末日已到……
電話鈴又響了,她於暈旋中站起來,抓起話筒。
還是派出所打來的,催她去,她不得不去。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