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九集)

胡翠仙意識到,狼狽和難堪就在眼前,為了盡量不讓本單位人知道,她沒打電話讓單位出車,而是打的去了派出所。

(九)賊找到了

胡翠仙意識到,狼狽和難堪就在眼前,為了盡量不讓本單位人知道,她沒打電話讓單位出車,而是打的去了派出所。

所長姓朱,就是在隴西麵館受理小蓮拾到一筆錢的那位民警。胡翠仙一來,就被民警帶到所長辦公室。

朱所長很客氣,招呼她坐下,然後說:「有一件事,我們需要你來調查證實,希望你能夠積極配合。姓名?」

「胡翠仙。」

「年齡。」

「五十。」

「工作單位?」

「沙河商廈。」

「職務?」

「經理。」

這是辦案的開場白,胡翠仙不知道,見朱所長問,一邊還有一個民警記錄,和籠在心頭的緊張氣氛聯繫起來,頭上立即冒出汗,心裡一片慌亂。

「你最近丟了什麼東西沒有?」

「啊?」胡翠仙像是沒有聽清。

「你最近丟了什麼東西沒有?」朱所長又問了一遍。

咋沒丟呢?八百多萬的存款摺子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可是,前者能說嗎?不管那些存摺是兒子偷的還是賊偷的,都不能承認是自己的。可是,不承認行嗎,有的存摺上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嗎?事到如今,只好論堆兒了。

「……我想,應該 是什麼都沒丟吧!」

「真的什麼都沒丟?」

「什麼都沒丟。」

「你好好想想。」

「想不起來……」

「那麼,」朱所長把一張存摺遞給胡翠仙看,「你看這張存摺是不是你的?」

胡翠仙怕暴露的事終於暴露了。

那個年代還沒有存款的電子卡,所謂的存摺,實際上是很小的一頁紙,是銀行給存款人的憑據。未實行實名制存款之前,存款人可用實名,也可以用化名,憑身份證或自己留的密碼可以取款。胡翠仙見那存摺上的名字是馬鳳仙,存額是十萬,存期是三年,從1989年6月7日起,1992年6月7日到期。這樣的存摺,在那棉衣里裝有一把,共八百多萬,這只是其中的很小很小的一張啊。這存摺如何會進入派出所呢?派出所抓在手裡的一共有多少張呢?胡翠仙都不知道。於是,心一橫,管他呢,是自己名字的就承認,不是自己名字的就不承認。

她臉上的汗洙子像黃豆粒一樣,一顆一顆地往下滾:「不,不是我的。」

朱所長笑了,:「馬經理,如果這存摺子不是你的,那就只有證明你兒子馬小強是從別處偷來的。偷了十萬,可是個大案啊!」

胡翠仙的猜想——兒子偷了錢——被證實了。晚天不是找兒子嗎?兒子一定是進了派出所了。抵賴,就等於讓兒子往火里陷。她抹了一把滿臉的汗水,說:「我想一想……是我的吧?」

「到底是不是?」

「……應該是。」

「你是不是存摺多得想不起來了?說話這麼含糊。要真是你的,請你說出存摺上的密碼——這摺子憑密碼才能取。否則,無法證實是誰的,同時也無法證實是偷你家的。你要跟我到這家銀行去一趟,當場核實。」

胡翠仙只有跟朱所長去了一趟銀行。回來後,朱所長把記錄拿過來,「請你在這兒簽個字。」

胡翠仙簽上字,朱所長把十萬元存摺給她,說:「是你自己的存摺為什麼不認領呢?」

「忘了是不是我的了。」胡翠仙支唔著。

「馬經理真是錢多得數不清了?希望你今後搞好家庭團結,再不要出現自家人偷自家人的事。」朱所長這樣說過後,又向其他人安排,「可以讓馬小強走了。」

胡翠仙在心裡罵道:「這狗日的,真要把老娘折騰死了!」可是她不明白兒子為什麼要這樣做。

其實,馬小強也沒想到偷家裡的錢。他被他媽打了一耳光之後,就跑出去和朋友們解悶去 ,同哥兒們一塊去玩。第二天,來到好朋友秦忠家,秦忠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向你道別呢?」

奏忠比馬小強大,二十七歲了,該結婚時,對象吹了,心裡特煩。他也是開車的,但單位是市裡最差的一個——七一化工廠,所以做好了去南方的準備。

「你要去哪兒?」馬小強問。

「廣州,深圳,海南,哪兒有工作,就到哪兒去。在這大西北,把人悶死了。」

「能找到工作嗎?」

「咳,你說呢?我們年輕輕的,技術又不差,為啥找不到?給你說,我的幾個同學已經去了,開車的,當技術工的,都有,一個月三四千,有的還拿五千多,有的還找到女朋友了!」

「真的?」

「開放區,哪兒像咱這鬼地方,領導差勁,效益差勁,還把人卡那麼死,出死力氣還不掙錢。」

「我也聽說南方開放早,搞得活,人家痛痛快快乾,痛痛快快玩。」

「羨慕嗎?你就別打這主意了。你媽當經理,是實權派,要啥有啥;你給大頭頭開車,還不舒服?我不能和你比,早想走,還想帶她一塊去。可是,她和咱拜拜了。現在我一身輕鬆,一人去。」

「準備好了?」

秦忠拍拍衣兜:「還有啥準備的?有這五十張偉人頭作盤纏,夠了!」

「走,咱們一塊走!」馬小強突然激動地大聲說道。

秦忠睜大眼睛,不理解地望著他:「你也想去?」

於是,馬小強把自己喜歡小蓮,小蓮在媽媽手下如何受委屈,自己如何想為小蓮說話而又被老娘打了一巴掌的事說了一遍。秦忠聽了,問:

「小蓮願意跟你一起去嗎?」

馬小強臉一紅,答不出:「不知道?」

「你們的關係怎麼樣,你還不知道?」

「咋說呢?我們只說過兩次話……」

「傻小子,原來你是野地里烤火——一面熱!你還不知道人家對你如何,就那麼死心眼地使憨勁?」

「反正她在那裡是受委屈的,我到了南方,為她趟出一條道兒。……那天她坐了我的車啊!」馬小強甜密地回憶著說,「我把車開得慢慢的,和她說了不少話。我原先向人家說過,有什麼困難,給我說。可是人家說了,自己又想不出辦法,還算個人嗎?我那個老娘太凶了,太不講理了。我在這兒幫不上她。對,我就到南方去,到南方為她找一份工作,不在我老娘那兒幹了……秦忠,你真不知道,我太喜歡她了!」

秦忠看著他那憨直的樣子,嗔怪道:「你喜歡人家,人家喜歡不喜歡你?傻二!」

「你為啥也叫我傻二?再不準這樣叫了,上次,幾個臭小子當著小蓮的面這麼叫我,我真想把他們打扁。這次去南方,先摸索個路子,一定有適合她乾的——她在咱這兒是考第一的啊!」

「你媽願意叫你去?」

「不管她!」

「你不管她?你攢的有幾個錢?你二十四五的人了,總像個小孩子,想問題那麼簡單!」

「其實要不了那麼複雜,確實簡單——目的,為了小蓮;幾號動身,說一聲,我就能準備好!」

告別了秦忠,馬小強立即去準備。所謂的準備,就是尋錢。就在胡翠仙、孫二田以及賈信四處找他的那一天,他回到家裡找錢。

馬小強每月工資不上交胡翠仙,也不存進銀行,所以從來不和銀行打交道,掙多少,花多少,能剩下的就放到自己卧室的抽屜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把散亂的鈔票,數了數,總共才一千零二十元。太少了,太少了,最少要上萬,或者更多。他有一個燦爛的想像:臨走前,給小蓮說一聲,同時問她願意不願一塊到南方去。如果她願意一塊到南方去,不多準備一點行嗎?這個燦爛的想像中有許多甜蜜,甜蜜使他提高了去南方的開支預算:最好有兩萬塊!可是,手頭只一千塊啊!

對,老娘有錢,老娘的錢多得很。可是,為這事向她開口要,顯然是要不出來的,特別是這麼僵的時候。那咋辦?偷?——可笑,兒子用老娘的錢,叫偷嗎?不叫偷,叫拿,也得有地方拿啊,到哪兒拿?於是,他翻箱倒櫃地去找。常言說,一人所藏,萬人難尋。但是,真功夫不負有心人,老娘藏的錢終於讓兒子尋出來了。他翻遍所有的衣物時,並沒在意那舊棉衣,同時,差一點把那裝有五百多萬的小棉衣扔到外頭的垃圾桶里去。他沒扔,放回原處再尋別處。尋到老娘的爛黃棉衣時,他發生了懷疑:這種爛棉衣早沒人穿了,老娘冬天穿高級毛衣,尼絨大衣,還保存這爛東西有什麼用?於是,他翻這爛棉衣,捏一捏,感到裡頭有東西。伸手一掏,是一大把存摺。抽出一張一看,是十萬的!馬小強高興得像足球場上踢進球的運動員,幾乎跳了起來。他匆匆把衣物放回原處,把一把存摺拿回自己卧室,放進抽屜,只抽出那張十萬元的去銀行。他雖然沒存過錢,也沒取過錢,但聽說過,到銀行取錢要身份證。於是,他又取出胡翠仙的身份證。誰知一去銀行,麻煩事出來了,使他不得不在派出所蹲一夜。

存摺上標明的是工商銀行,而那時電腦未聯網,他找了好幾條街,才在離市中心較遠的地方找到了受理這張存摺的一家工商銀行分理處。

他把摺子遞進櫃檯:「小姐,取錢。」

營業員小姐接過摺子一看,又遞迴來:「請您先在摺子背面簽字。」

他竟然在存摺上寫上「馬小強」三字遞過去,營業員小姐拿著和儲戶名字一對照,說;「名字不對,不能取。您的身份證呢?」

他又把身份證遞過去,小姐左看看,右看看,說:「這不是您本人的身份證啊!」

「這是我媽的身份證。」

「您媽叫什麼名字?」

「胡翠仙。」

「可是,儲戶名字不叫胡翠仙啊!」

馬小強驚異起來:「這不是我家的存摺?」

「您看——」營業員小姐解釋說,「這明明寫的是胡鳳仙,咋是胡翠仙呢?」

「這的確是我媽的!」

「不行,現在重名重姓的太多。現在存款雖然沒實行實名制,但取款人簽名和存摺上的名字要一致啊。既然是您的,請您寫出這張存摺的密碼——這是注入密碼存的。」

「密碼?啥叫密碼?」對取款手續很不了解的馬小強傻乎乎地問。

小姐用懷疑的目光掃了一眼馬小強,問:「這存摺真是您的嗎?」

「是我的,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來取?」

小姐按了一下報警器,說:「那麼,請您等一下,馬上給您辦理。」

沒出半分鐘,兩個保安人員來到營業廳。小姐使了個眼色,兩個保安人員就來到馬小強跟前:「先生,請跟我們來一趟。」

保安人員左盤問,右盤問,對於儲戶姓名為什麼和身份證不符,為什麼取款人簽名和儲戶姓名不符,為什麼取款人不知道自己存摺的密碼,馬小強都無法解釋,甚至連這十萬元何時存入都不知道。保安人員便不得不懷疑馬小強手中這十萬元巨額存摺的來歷,要是放棄了這一嫌疑,不是放過了可能存在的重大盜竊嗎?於是,在自己弄不清結果的情況下,他們報告了派出所。

派出所聽說有手持十萬的盜竊嫌疑人,覺得案值不小,便立即來人把馬小強帶到派出所。派出所仍然查問銀行保安查問過的一系列問題,馬小強一句都解釋不清,他只能說一句話:「這是我媽的存款,不信你們可以調查。」於是,派出所打電話給胡翠仙,只要證明這存摺是胡翠仙的,馬小強盜竊他人的嫌疑就不存在了。可是,胡翠仙不在商廈,不在分公司,也不在家裡,無法來作證。而派出所也不能憑馬小強這句話就了結此事——嫌疑案值達十萬啊!就這樣,馬小強在派出所過了一夜。

胡翠仙收起那十萬元存摺,向朱所長道了謝,來到派出所門外的路口,等著馬小強出來。

馬小強出來了,見到胡翠仙,扭過頭「哼」了一聲,便只顧朝前走。胡翠仙不知道兒子要到哪裡去,而現在只見到一張存摺,還有許多張存摺不知道兒子弄到什麼地方去 ,怎能放下心呢?她忙趕過去,抓住兒子的胳膊:

「小強,先回家吧,你有什麼條件,你媽都答應。」

馬小強抽出胳膊,又只顧低頭往前走。胡翠仙又追過來 :「小強,回家吧,昨天,我和你孫叔叔和賈叔叔找了你一整天啊!」

「你把我打出來,還找我幹啥?」

「算媽錯了,媽給你認錯。回家去你要求什麼,媽都答應你什麼。」說罷,朝街上招手,一輛計程車停在他們跟前。胡翠仙打開車門,推著兒子:「回家,回家,有啥話在家裡說。」連說帶推,好不容易把馬小強按到車裡。

在車上,胡翠仙沒說話,可腦子沒閑著。一直在想說服兒子的辦法,想如何把那一大把存摺要回來,以免流失出去。一進屋,她什麼話都不說,像對待五六歲的孩子那樣,倒上水,又用毛巾給馬小強擦臉。

馬小強一天一夜都沒有洗臉,臉上的汗漬讓他難受。他奪過胡翠仙手上的毛巾,自己洗起來。

胡翠仙趁機說:「小強,你說,你要你媽為你做什麼?」

「給我五萬塊錢,我到南方給小蓮找工作去。」

「可以,你要十萬,媽都給你,可是,你要給媽說,為什麼非要到南方去工作?」

「你不講理,總想整人家小蓮。對這事,里里外外,沒有幾個說你做得對,我都看不下去。」

按說,兒子這話是讓她相當反感的,可是,現在,她耐著性子聽,便問:「媽哪兒做的不對?你說出來,你媽改,馬上改!」

「那我問你:那天在櫃檯前罵你的根本就沒有一個營業員,更沒有小蓮,你為啥怪人家?」

「我就沒有怪人家啊!」

「沒有怪人家也生人家的氣,懷疑是人家挑起來的吧?」

「沒有,沒有,這事媽絕對不懷疑。」

「那好,化妝品櫃檯里的假貨太多了,你給小蓮換個好地方。」

「好,好,我明天就給她換,說到做到。」

「還有什麼要求?」

「沒了。」

「就這麼點事,把家折騰成這樣子?小強,以後有啥事,只管給媽說。媽就你一個兒子,不為你為誰呢?」

「我那天話還沒說完,你就動手打人!」

「媽脾氣壞,你不是不知道。這都怪媽,都怪媽!要錢,要什麼,你就說,你一下拿出十萬的摺子,能取出來嗎?那些摺子在哪兒,快給媽,我收起來,以後都是你的。」

「你以為我喜歡這錢?是你把人家小蓮逼得太厲害了,我才找錢。」他回到自己卧室,從抽屜里取出那一把摺子,「給你,我不要!」

胡翠仙一把抓過來,刷刷地數了一遍,覺得一張不少之後,握起來捂到胸口:「兒啊,這可千萬不能丟了。你這一折騰,可真把你媽給嚇死了啊!……」

一夜的擔驚受怕,到此結束了,緊繃著的快斷了的神經,此時可以放鬆了,胡翠仙為度過這一場可能出現的大災大難而淚流滿面:「兒啊,這可算是救了你媽了。記著,兒啊,千萬別向外人說這些啊,說了,你媽就沒命了……」

那一把摺子有幾張,一張有多少,馬小強沒看,更沒有數,根本不知道。經胡翠仙這麼一哭訴,想起自己抽去那一張就是十萬元,才知道這個當經理的媽搞的錢不是個小數目,而且來路一定不正。於是,對著哭訴的媽說:「錢,夠用就行了,要那麼多幹啥啊?」

「傻兒子啊,以後的世道,沒有錢能行嗎?誰有錢,誰就是爺爺,誰沒錢,誰就是孫子。還有你啊,你以後的日子還長。你年輕,還不明白,以後吃得最香的人是老闆啊,要是當了僱工,一輩子總在老闆手裡握著。你錢伯伯說了,公家的攤子是搞不下去的,早晚有一天要賣給私人。到那時,誰有錢買公家的攤子,誰就是老闆,沒錢的人,就要當人家的僱員,老闆想咋捏就咋捏。以後要買公家的攤子,現在不從公家的攤子里弄錢,能有那麼多的錢買公家的攤子嗎?媽多攢些錢,都是為了你著想啊。可是你還是傻乎乎的,和外人一樣罵你媽,你媽心裡不難受嗎?」

「錢是要掙,可是不能靠搞公家的啊。你聽聽,外頭的議論多難聽啊!」

「傻小子,公家的錢誰不去搞?你媽不在台上搞,另外上來的人也會搞。你錢伯伯在搞,市上的頭頭,有幾個不搞?……他們比你媽搞得還多幾十倍!」

「你們都不幹好事!」

「在這誰有權誰就大撈的亂年頭,啥叫好事?啥叫壞事?你錢伯伯說了,在以後的世道里,你是當主子,還是當丫環?要當主子就得有錢。兒啊,你千萬別往外說啊,你媽求你了,我的小祖宗……」

「可是,你要對小蓮好些!」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集)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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