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二十集)

莫亦德那天在貴賓樓確實認出吳夢香之後,大腦中第一個本能的反應就是躲開,不讓吳夢香認出自己。他由一樓的樓梯拐彎處轉過臉,抬起臉快步上了二樓,只怕徐麗和小蓮扶著吳夢香上到二樓來。

(二十)故事進入山溝

莫亦德那天在貴賓樓確實認出吳夢香之後,大腦中第一個本能的反應就是躲開,不讓吳夢香認出自己。他由一樓的樓梯拐彎處轉過臉,抬起臉快步上了二樓,只怕徐麗和小蓮扶著吳夢香上到二樓來。他不打算回自己的特別間了,他要回自己的辦公室,急步上三樓。他平時上樓梯慢慢悠悠的,一步一個台階,顯得很沉穩。現在他跨開大步,一步兩個台階。快到三樓時,就氣喘吁吁 ,腿有些發軟。離三樓還有兩個台階時,他的前腳雖然上去了,但是支持力不夠 ,後腳沒有抬起來,被台階絆住了。這樣身體重心向前,猛的一下,重重地倒在三樓的梯口。他是側著倒下去的,腰硌在台階的楞子上,左胳膊被壓在身子下。頓時,他覺得胳膊像被打斷了一樣,疼得他連動都不能動。

被絆倒時,他「啊」的一聲,接著就咬住牙呻吟:「喲……喲……」此時,三樓過道上靜靜的,沒有一個人。他聽到三樓有腳步聲,以為是徐麗和小蓮扶著吳夢香上樓來了,掙扎著想起身離開,可是,身子一動,左胳膊就疼,起不來。

腳步由二樓上來了,但不是吳夢香他們,而是行政科的蔡科長,他鬆了口氣。蔡科長急忙彎腰相扶:

「莫總,咋了?」

「不小心……」蔡科長扶他左胳膊,他疼得直叫,「啊——這胳膊動不得了。」

蔡科長上到四樓,喊了兩個服務員下來,三個人把他扶起來,先要送他到特別間休息。

莫亦德想趕快離開貴賓樓。他想到了,小蓮媽媽趁住院治病期間一定來女兒這兒住一住或看一看的。於是,他忍著痛說:「沒事,沒事,回辦公室。」

三人把他扶到辦公室,安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給倒上水。服務員離開之後,蔡科長說:

「莫總上年紀了,行動可要小心啊。」

「沒事,是不小心,栽了一下,……哎喲……」

「要不,乾脆上醫院去,我傳小強送你?」

「不用,不用,一會兒就好了。」

「我看還是診斷一下好。」蔡科長表示關心。

「這胳膊是被猛地硌了一下,不會有多嚴重的吧。如果真的嚴重,咱們市醫院的骨科我是知道的,瘸子也會治成跛子,不如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莫總,如果你以為市醫院骨科大夫水平差的話,我給你介紹一個高手。」蔡科長討好地說,「這幾個月以來,咱們市上總出現一位和尚,都說他有特異功能,不但卦算得好,而且還會看病,尤其善於治跌打摔傷,推拿正骨,治了不少人,我親眼見過。要是不行,我們去尋他吧?」

莫亦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先休息一會兒。」蔡科長討了個沒趣兒,告辭而去。

莫亦德仰在沙發上靜靜地想了十多分鐘。吳夢香十九歲時的美貌一直在腦子裡閃現,而一次閃現之後,立即又被剛才所見到的小蓮媽媽的相貌重合。是她,是她,就是她,他在心裡肯定地說。隨之,他又認為自己是神經過敏,猛然又閃出一個邏輯——不可能是她吧?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吳夢香早回內地東北去了,怎麼又可能在大西北呢?……可也難說,有的人回到內地之後,又來到大西北安家,不過不在原來的單位罷了。這種情況是很多的。難道吳夢香回老家之後又來了嗎?天哪,但願不是這回事——但願小蓮的媽媽不是吳夢香!可是小蓮的媽媽和記憶中的吳夢香簡直是一個人,除了年齡和病情加在容貌上的痕迹而外,還有什麼不同呢?吳夢香懷上自己的孩子時是十九歲,正是1970年,這個孩子如果出生,是1971年生的,長到現在,也正好是十九歲。而小蓮正是十九歲啊……

莫亦德抓住自己的頭髮,低下捶了幾下,仰靠在沙發背上時又捶了幾下。

他突然叫道:「這不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那看到的人分明是吳夢香,不是別人啊!

他又否定了自己,惶恐地嘆了一聲:「啊呀,老天啊!」

他突然又地叫:「不可能,不可能!」

但是,怎麼證實這是不可能呢?他覺得,應該先了解小蓮媽的姓名,然後打電話到她的原單位了解她的經歷。而這種工作,只能悄悄地地做。怎樣做呢?第一步,得先看小蓮的檔案。可是,一個總經理,突然找一個服務員的檔案看,合適嗎?他想了想,終於有了主意。

下午上班後,他列出五個人的名單,其中有三個幹部,兩個工人,其中一個工人就是小蓮。他打電話給人事科,要他們把這五個人的檔案送到他辦公室來。

人事科長把五個人的檔案送來之後,他把其他四個人的檔案放在一邊置之不理,專看小蓮的。

他抽出小蓮的招工錄用表,又抽出小蓮被錄用後由本人填寫的職工登記表。在這張登記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員」一欄內,小蓮按表格的內容要求填寫道:姓名——吳春妮;年齡——39歲;職業——農工;與本人關係——母女。除此再沒填什麼。

小蓮的母親是吳春妮嘛!莫亦德鬆了一口氣,隨之笑了:我就說嘛,哪有那麼巧?那是不可能的,沒事,沒事!

他放心地笑了,滿足地笑了。人活著,爭爭鬥斗當官,當官為了啥?一輩子不享受上一群又一群的美女子,那不太虧了嗎?小蓮那女子太美了,太美了,和當年的吳夢香一樣美,而且比吳夢香有氣質。能把這樣的美女子弄到手,我莫亦德真沒有白活啊。可是,第二次找她時,這美女子的脾氣壞透了。女人,美又咋了?多使點錢,她什麼都給你。現在多花些,把她媽病看好,她以後還不是自己被窩兒里的人嗎?

想到這裡,他的精神立即亢奮起來。

「這個美女人美,字也漂亮啊!」他自言自語地說著,腦子裡浮現出小蓮姣美的容貌,手翻小蓮檔案內的其他表格,眼睛欣賞著小蓮的字。翻著翻著,工資登記表下又出現一張職工登記表。

原來,他看的那一張職工登記表是小蓮在沙河商廈時填寫的,而調到貴賓樓後,又填了一張表。他看的是前者,這一張他沒有看。當他看這張職工登記表時,家庭主要成員一欄中的內容赫然入目:姓名——吳夢香;年齡——39歲;職業——農工;與本人關係——母女!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見那三個字是「吳夢香」,閉一會再睜開看,那三個字還是「吳夢香!」

這是真的,那麼,小蓮是誰的女兒呢?……

這用不著回答的問題像一條鋼鞭朝莫亦德抽了過去。這條鋼鞭是由他舉起來的!這條鋼鞭是用他以往和剛才的獸慾之火燒過的!那獸慾之火有多強烈,如今的抽打就有多強烈!啪打,啪打……在這個啪打之聲中,一顆人間最醜惡的靈魂在抽搐……

莫亦德癱在沙發上像一堆被抽了筋剔了骨的肉。

過了很久,他才傳喚人事科的人取走那五宗個人檔案,又打電話給蔡科長說:「送我回家一趟,有點事。」

莫亦德一回去,好幾天沒出家門。他首先想到的是,怎樣遮掩自己同小蓮的父女關係。他很明白,這事亮出去對自己將意味著什麼。當今自己周圍和上頭那些做官為宦的,有幾個不搞漂亮女人?可是儘管如此,要是這種自己搞自己女兒的醜事掩蓋不住,那些善於玩漂亮女人的上峰和同僚也會拋棄自己的,政治上的垮台是無疑的了,社會輿論和道德譴責將使自己無任何容身之地,自己將被所有的人唾棄。那將是怎樣一種難以存活的狀況呢?他不敢想這種狀況,而又不能不想這種狀況。所以,當前最要緊的事是把這事遮蓋起來。

一想起遮蓋這事,他第一個想起來的人是吳夢香,只要她不把小蓮身世講出來,遮蓋的可能性就大了。可是,吳夢香還在人世,而且又來到大西北,現在就在這個城市,還竟然來到貴賓樓。只要吳夢香出現在那裡,自己就得躲,絕對不能讓她認出來。但是,躲是長久之計嗎?聽說她的病很重,如果治不好,生前又不講出這個秘密,誰又能知道呢?忽然,莫亦德發現自己有這麼壞的念頭——她畢竟是自己佔有過的女人,是讓自己得到人間最大性滿足的女人,能希望她的病治不好嗎?可是,最佳的現實應該是世界上沒有她,有她,對自己命運永遠是個威脅,所以,他又倒向了那個最壞的念頭——但願她的病治不好。可是他又想,即使是世間沒有吳夢香,知道自己和吳夢香關係的人也很多。在這座城市裡,就有胡翠仙、錢正寬、方成亮、李雯、常愛紅一些人。當初,自己把吳夢香送回內地去,以為這樣抹平了,可是吳夢香給自己的那碗草,引起人們的長久議論,加上吳夢香是在神經錯亂後突然被送到內地去的,人們就把其間的秘密看透了,只不過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和自己地位的升高,人們很少議論往事罷了。而今,當人們知道張小蓮是吳夢香的親生女兒時,難道不把小蓮的出生時間和當年的事情聯繫在一起分折並議論嗎?而當這種議論使小蓮明白自己同她的父女關係時,自己將又面臨什麼樣的境況呢?而小蓮明白這一切是完全可能的,因為那麼多熟悉吳夢香的人還都在,只要他們和小蓮來往相處,就有知道吳夢香這個名字的可能,從而也就有知道她們是母女關係的可能。小蓮在沙河商廈職工登記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員中填的是吳春妮,如果填的是吳夢香,首先知道的就是胡翠仙。那婆娘一知道,就等於上了大喇叭。現在檔案在總公司,人也在總公司,方成亮這人喜歡同下頭人接觸,也有知道的可能。這些人中何一個同小蓮往來,都等於在揭穿其中的關係,怎麼辦呢?

莫亦德住在家裡,當然從不做飯,他想吃什麼,都在附近飯館訂做的,只需一個電話,要什麼,人家就把什麼送到他家的餐桌上來。可是,好幾天以來,他睡不好,也吃不好。他終於想出兩個辦法,一個是自己提前兩年退休,到內地城市買房子,遠遠地離開這裡,去度晚年。今年五十八歲了,少干兩年又咋了?一個是給小蓮和吳夢香一筆錢,讓她們遠遠地離開這裡,到內地買房子定居。這兩個辦法,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又都是不得不立即實施的辦法。而實施哪一個呢?第一辦法,無疑意味著失去權力、金錢和姑娘,也等於死一次;第二個辦法可以保住自己的一切,可是具體操作起來,難度很大,要親自實施,該說的話都得說破,而弄不好,一切將公之於世,將自己推到無法存活的境地。

他夜裡睡不著,一睡著就做夢。有一夜,他夢見自己參加一個盛大的宴會,同桌同席的有自己的同僚,也有自己的上司。那上菜的小姐一個比一個艷美。有一個姑娘端著菜過來了,那姑娘嫩得滴水,艷得迷人,柔美的線條令自己心蕩神搖,尤其是那高挺著的又園又大的乳房,越看自己心越跳。自己竟忘了有同僚和上司,在姑娘走到桌前放下一個被扣住的碗時,就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去勾她的腰,還打算摸她的奶。不料那姑娘把自己的手撥開,說:「快吃你的飯!」說罷,把扣著的碗拿開,現出一碗草來——「快吃,這就是你的飯!」滿桌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說:「你吃吧!你吃吧!」那姑娘變得可認了——是吳夢香!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姑娘送碗過來了。這姑娘更迷人,而且有一種一般女孩子少有的氣質。自己不想吃飯,想擁之入懷。那姑娘推開自己說:「你快吃你的飯吧!」姑娘掀開碗,裡頭還是草!那姑娘變得可認了——是小蓮!周圍的人都在喊:「吃草的,吃草吧!吃草的,吃草吧!……」自己突然發現,那些喊話的人們中,有方成亮,李雯,王斌,常愛紅,連錢正寬和胡翠仙也夾在裡頭喊。自己只好跑,跑到大街上,跑著,跑著,變成一頭驢。路邊的人們大聲喊:「打這野驢!打這野驢!」自己氣了,大聲吼道:「你們造反了嗎?我是上級黨組織任命的領導人,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誰敢胡來,我就撤了誰!」可是,人們不聽自己的,只顧鬨笑著,大喊著,不害怕戴反對領導——反對黨的帽子。過了一會兒,自己被抓起來了。抓自己的人是個屠戶。自己被帶到屠宰場,被殺的都是豬馬牛羊。自己被捆了起來,一個大漢手持一把二尺長的殺豬刀,向自己的脖子捅過來,自己大聲喊:「張書記,你不管我了嗎?張書記,你不管我了嗎?……」

他醒了,渾身被汗水濕透了。屋子裡黑漆漆的,外面還有風聲,他渾身打顫,如同掉進深深的冰海,身子一直往下沉。

其實,屋子裡並不冷,但他身上覺得冷。這種冷的感覺在孤寂和黑暗之中,更使他膽戰心驚。他覺得自己身邊極需要個人,準確地說需要個親人。可是,誰能來到自己身邊呢?老伴早與自己分居了,還在眼前的只有女兒徐麗。於是,他挨到天亮後,把電話撥到市人民醫院,接電話的人傳徐麗接電話。

「我。」徐麗聽出是莫亦德的聲音,問,「什麼事?」

「你能不能回來住幾天?」

「不行,我沒時間!」徐麗的話又冷又硬。

「你忙啥呀?」莫亦德溫和地問。

「本來不想給你說的——吳阿姨病重,走不開。」

「哪個吳阿姨?」

「就是吳夢香阿姨。」徐麗啪一下放下話筒,走了。

莫亦德一聽這句話,臉刷地白了,抖著手放下話筒,自言自語地說道:「完了,完了,他們都知道了!」

昨夜的夢在眼前浮現,滿街喊打野驢的聲音不絕於耳,一種氣氛使他覺得自己在這座山不轉水轉、人們很快就轉到一起的城市待不下去了,必須實施已想好的那兩個辦法。可是,選擇哪一種呢?丟掉權力、金錢和姑娘的辦法他不忍心,讓她母女遠離的辦法又難以操作。他定不下來,就想由老天爺來替自己選擇。

於是,他取出一個真金紀念幣。把正面定為第一個辦法,反面定為第二個辦法,用轉動來決定,選擇兩次都一樣的情況。可是,他轉了兩次,面臨的仍然是個難題:第一次落定之後,朝上的是正面,而第二次是反面,用哪種辦法呢?

他在家裡關門謝客,而只有一個人是他家的常客。這個人就是蔡科長。因為行政科的重要職能還要管公司領導的吃喝拉撒睡,所以必須從關心首長的要求出發,常來探望。

「莫總,身體不舒服,還是住院治療好。自己在家裡養,能有什麼結果呢?」蔡科長說。

「可能也是上了年紀了吧,我每天頭脹,四技乏力。這左胳膊還痛,唉,人不服老不行啊,不行啊……」莫亦德儘力掩飾自己的內心世界。

「莫總,你才五十八歲,咋能算老?你看人家白眉僧,眉毛都白了,身體還那麼棒。他每天早上練拳,打起來呼呼呼,四周都是風;碗大的石頭,用手一劈就成兩半兒。——那是功夫,是練出來的。莫總每天早上也鍛煉鍛煉,不求有功夫,健身還真是有保證的。」

「這個白眉僧我也聽說過,大概有一百歲吧?武功特好,是吧?」

「不光武功好,還會看病。我不是給你說過嗎?跌打摔傷,經他一推拿,准好,市上好多人都找他看過病。不光是會看病,還會算卦,人的命運要走到哪一步,他都能給你說個十不離八九。他算卦憑的是特異功能,有預見性,據說市上有些領導都悄悄找他算卦。這人是在市上出了名的,找他的人多著呢!你那胳膊不行,不如找找他,保准比市醫院的骨科大夫技術高。」

還是應了「不倒霉不上卦攤」這句話。莫亦德正在決定自己命運的關鍵時刻,兩種辦法難以選擇,正需要別人指點。可是,他能說出個人內心臟兮兮的東西,讓別人幫他出主意嗎?看來,算卦是個參考,比看金幣的正面和反麵價值高。他決定去找那個白眉僧。可是,能當著蔡科長的面說自己去算卦嗎?領導幹部搞迷信可是不允許的。於是,他隱藏著算卦的目的隻字不提,只說治病:「蔡科長,如果真能治病,就去試一試。」

「這還有假?好多人都去了。我一個大伯的腿扭傷了,就是白眉僧治好的。」

「這人現在哪兒?」

「莫總想看病,我去打聽。」

第二天,蔡科長打電話給莫亦德說,白眉僧被清水河子鎮的人請去看病,沒回來。不過,要去也不太遠,出城三十公里就到,去不去?莫亦德說去看一看,蔡科長就讓郭師父開車接他。一到公司,莫亦德看到牆上用粉筆寫的怪字:先寫一個「犬」,再寫一個「莫」,接著把這兩個字合成一個「獏」,還添一個「貘」。莫亦德意識到與自己有聯繫,臉拉下來了。

蔡科長在一旁解釋說:「這是張小蓮寫的,——她因母親病重,急得神經錯亂了,又唱又哭,還亂寫亂畫,我派人擦了,她又寫上。」

莫亦德一聽,心如貓抓,又似火燎,暗暗叫苦:「唉,事情糟了,糟透了……」

他決意去清水河鎮,可是郭師父說:」路是不遠,可是難走,要翻一架小山,我這眼睛不行。」

人年輕而且架車技術好的就只有小強,那就只好讓小強出車了。於是,蔡科長把小強傳呼到總公司來,並安排說:「莫總要去清水河子鎮找白眉僧看病,你一路要好好照顧。」

小強已不是原來的小強了,他平時很少說話,接受了出車任務,也不說話,進了車,一啟動就開。莫亦德坐上之後,他也只顧開車,一言不發。

一上大路,小強把車開得飛快,坐在后座的莫亦德見是這種速度,感到心驚肉跳,說:「小強,能不能慢一些?」

「慢了,一天能回來嗎?」

「一來回只七十公里,能回來。」

「我都不怕死,你還怕?」

這句話把莫亦德嗆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明白小強的脾氣咋變得這麼大。可是,他又認為小強的話不無道理——司機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人家都不怕死,你怕死嗎?

小強問:「非要見那師父嗎?」

莫亦德說:「去看看。」

小強說:「去看看也好。」

到了清水河子鎮,小強四處查訪白眉僧在哪裡。他照當地人的指點,把車開到一座小平房跟前。

這是一幢土房,整個房子,不見一塊磚瓦,牆是土的,房子是土的。牆上和房頂的草泥被雨水刷過之後,摻在泥里的麥草密密麻麻地裸露在外頭。房屋是一面坡的,朝南高,朝北低,是一間西北窮苦人家常住的那種土房子。共三小間,中間是正屋,兩頭住人。

他們叩門進屋,見屋子裡有十多人。屋裡全是土頭土腦的庄稼人,衣著很不講究。他們見身著高檔尼子大衣的莫亦德和打扮得很帥氣的小強進來,門外還停一輛高級轎車,引得小孩子們前來圍觀,知道他們是城裡來的,不是當官的就是闊人,便給他們讓座。只是都不說話,而是全神貫注地看白眉僧給趴在一張單人床上的漢子做推拿。有幾位年輕人模仿動作,似在跟著學。

白眉僧給那男人做過一陣推拿之後,讓那男人坐起來,然後說:「下床。」

那男人下來了。

白眉僧又指著牆邊一個當凳子用的、足有五六十斤重的木墩子說:「兩手舉它看如何?」

那男人舉起那木墩子,像掂一隻小板凳。

白眉僧說:「下田駕車,均無妨矣!」

那男人說:「謝謝師父,謝謝師父!」說罷,就要給錢。

白眉僧辭謝道:「食之貴地,宿之貴地,食宿無虞,已頗足矣,再取之,有何道理?免了,免了!」

莫亦德向前湊了湊,說:「久聞師父大名,今特遠道而來,想治一治——」他用右手指了指左胳膊,隨之取出一張百元錢放在桌上。

白眉僧說:「請施主高舉左臂。」

莫亦德把左臂舉起來。

「請挺直,並照順時針方向轉十周。」

莫亦德照著做完,白眉僧說:「請再挺直,照倒時針再轉十周。」莫亦德也照著做完。

白眉僧要把那張百元錢退給莫亦德,說:「施主已康復矣,左肢無病痛,莫破費錢財,請收起!」

「我還想請師父指點,指點。」莫亦德不接那錢。

「施主尊姓姓大名,居何貴職?」

能向地位如此低的人通報姓名和職務嗎?太掉份了吧?但是,眼下又不得不如實相告。於是,莫亦德隱去了副市長身份,說:「莫亦德,莫,莫有之莫;亦,當也字之亦;德,道德之德。沙河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總經理。」

眾人聞之,均向莫亦德注目。

這就是人們聽到名字就議論不斷、罵聲不斷的莫亦德?白眉僧的眼晴直射向莫亦德之後,又半閉著眼睛看對方。他眼睛雖然閉著的,可是眼縫裡射出的光像錐子一樣,剌得莫亦德心裡發慌。白眉僧望著莫亦德的慌亂,說:「若存一德,自我指點,豈不更好?」

「還靠師父賜教。」

白眉僧又眯起眼睛把他看了一遍,然後拿起他那一百元錢說:「施主收回,老僧再說話。」

莫亦德只好收起自己的錢。

白眉僧吟道:

孽海掀濤抵霄漢,

莫說天道對己怨。

獨操輪椅入冥暮,

荒蓋孤墳無紙錢。

吟罷,又怕莫亦德聽不懂,隨手從桌上移過紙來,提筆把二十八個字寫在上頭,遞給莫亦德,並說:「施主走好!走好!走好!」

莫亦德基本聽懂了,這不是什麼好話,一臉晦氣,趕快接過那張紙,狠狠地揉,邊揉邊走,匆匆出了屋子,就去開車門。小強也不說一句話,坐進車內就發動,不顧路面高低不平,只顧瘋了似地開,顛得后座上的莫亦德坐不住。

「能不能開慢些?」

小強不說話,也不減速。

深刻的感受,痛心的經歷往往在十幾天之內就可以改變一個人。初戀所遇到的悲劇使小強變了,他的臉上失去了那稚嫩味和孩子氣,失去了人們感到可愛的那種傻氣,代之而來的則是一種冷漠、沉默寡言以及久經摔打的成年男子的那種剛毅。

一路上,他不理睬莫亦德,只管不要命似的開飛車。莫亦德儘管了解他的技術,認為他從來沒出過事,但也不免心裡有些緊張。來的時候勸,小強不聽,剛才又勸,他像沒聽到。他相信,小強是要命的吧?所以,忍受一下顛簸,不管他開多快。

車子開始翻那座小山了,上坡時仍沒減速,很快到達山頂。小強停下車,下來走到路邊,朝山下望去,只見盤山路彎彎曲曲,下到谷底,拐彎處,都有幾個險要路段,是多次發生車毀人亡的地方。他望遠山,看深谷,站了一會,一咬牙,突然進了車,以超過下坡的常規速度向山下直奔而下,正沖著溝底,在急轉彎處猛地一回頭,改變了方向。這像玩雜技表演一樣,玩得莫亦德頭上直冒虛汗。

莫亦德憤怒了,他朝小強狂吼:

「你想死嗎?你不想要命,我這老命還想要,你給我停下!」

小強像沒聽到一樣,仍在山道中耍雜技。莫亦德此時似乎明白了小強的意圖,他想打開車門跳下去。可是,他試了幾次,不敢跳——車身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巨石,一縱身,誰知是死是活呢?

他正在猶豫,只見小強把自己身邊的那扇車門打開了。小強往靠山的公路一側一縱身,跳下車,而飛馳著的小車則衝到了山溝里。

莫亦德什麼都不知道了……

此刻,正是下午兩點鐘。

……

晚上十二點的時候,小強去了醫院。這次去醫院,他是打的去的。他帶了許多好吃的,凡是能買到的好吃的,他都買了:桔子、香蕉、香梨、蘋果、奶粉、麥乳精、糕點……

他放下所有的東西之後,蹲下身來,對躺在病床上的吳夢香說:

「阿姨,我來看你來了……」

「是小強?」吳夢香聲音很弱,但充滿喜悅。

「光是你來,小蓮這些天不見,到哪兒去了?」

「我和她……都有重要的工作……不過,阿姨你放心,她很快就會回來的。這次,我要出差去了,特意來向阿姨道別……」

「……你到哪裡去?」

「……開車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一時回不來……」

吳夢香聽著,聽著,昏了過去。小強把徐麗找出病房,說:

「我要出差去了,拜託你照顧好阿姨。這是五萬塊錢,你留下給阿姨用……」

徐麗吃驚:「小強,你咋了?『

「沒啥,徐麗姐,我一出去,就不能幫你照顧阿姨,你把這錢留下。記著,一定要全花在阿姨身上。」

「出差?」徐麗滿臉疑問,「既是這樣,阿姨恐怕也用不了這麼多錢了……」徐麗收了錢,凄愴地說。

「用不了這麼多也要用!」

正說著,一位護士走過來說:

「徐醫生,你的電話。」

電話是市交警隊打來的,告訴徐麗說,你父親莫亦德總經理出了車禍,被摔到山溝里,但司機逃跑了。你父親現在被交警救回,正在途中,希望醫院事先快些做好準備組織搶救的工作……

徐麗擱下電話,衝到小強跟前:

「小強,今天是你給莫總開的車?」

小強平靜地說:「是的。」

「你咋使壞心呢?」

「徐麗姐,不是我壞,是你那個老爹壞!」

「他咋惹你了?」

「他沒惹我,他把小蓮糟蹋了!」

小強說完,扭頭就走,回頭叮囑:「我要出差去了。」

徐麗的頭「嗡」地一下,扶著牆,沒使自己倒下來。

小強還沒走出醫院門口,迎面而來的兩輛警車,一輛是送莫亦德來搶救的,一輛是來找小強的。

兩位交警,還有兩位刑警,下了車堵在門口。

一位交警說:「你是馬小強,對吧?」

「對,我叫馬小強。」

「有一起交通事故,需要和你核對情況,請跟我們走一趟,走吧。」

小強被帶進了警車。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二十一集)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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