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我們和墨爾本結緣十年了。
女兒先是在悉尼讀大學，碩士畢業後申請拿到綠卡，接著回上海工作了三四年，之後決定返回澳洲。那時我剛退休，我們全家從中國上海來到澳大利亞墨爾本。買的一套公寓房坐落於里士滿區。十年來，我在上海老家墨爾本新家之間不斷切換，兩地生活差不多各佔一半。澳洲社會每每刷新我的認知，我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它。
到墨爾本的頭天夜晚，十點多了，我們坐在地毯上的席夢思（還沒來得及購置床），興奮感漸漸平息準備入睡，忽然聽到我們家叩門聲。我和太太有點慌？我們英文表達水平搭僵，只能女兒出面。原來，隔壁的一對老夫婦，回來後見我們房門上還插著鑰匙，故提醒我們。頭一天，墨爾本人的友善就讓我們感動。
澳洲生活里，我最喜愛的活動是citywalk，不斷走訪沒有到過的街區城鎮。步行是健身鍛煉的方式，又是熟悉環境融入社會的途徑。開始我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地方的別緻容貌，繼而細心地觀察這個維多利亞首府的獨特風情，然後愉悅地欣賞這座南半球大都市的文化氛圍。「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用自己的雙腳和眼光來回答，為何墨爾本屢屢佔據世界宜居城市榜首？
常常有中國的朋友問，你在澳洲習慣嗎？那裡有什麼好啊？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但我會肯定地說，我不僅適應而且喜歡上它了。我對朋友說，墨爾本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大植物園。言下之意，我們活在圖畫中，那環境的優美你去想像吧。
剛來的前幾年。我家離雅拉河不遠。河兩岸是天然的草坡，林木。我說它是天然的，放養式地生長，吸取天地精華。它們的枝葉隨意蔓延，倔強地延伸，形成千姿百態。河畔沙土小道蜿蜒，不時遇到跑步的青年，騎自行車鍛煉的老人，河面上輕舟划過。如同蘇州河，塞納河，泰晤士河伴隨著名城市繁榮，墨爾本的母親河，雅拉河給這座城市增添嫵媚旖旎風貌。我們多次去到雅拉河的上下游附近小鎮遊逛，小鎮里有百年建築，還可以在二手店裡淘到精巧的懷舊老物件。
居住在澳洲，我深切感覺當地人與自然的親近，你瞧，躺在草地或趴在沙灘太陽浴幾小時，大熱天有人光著腳板走路不稀奇，隔壁鄰居晾晒衣物從不擔心雨淋。此外，澳洲人對植物花卉的熱愛深入骨髓，那麼多店家賣盆栽可見一斑。夜闌人靜，我深吸戶外植物混合泥土的味道，身心通泰。在這裡，我體會到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墨爾本公園綠地運動場星羅棋布，自然生態保護區隨處可見，城市裡點綴著溪流，林地，這些景緻在我過了大半輩子的生活環境里難以想像。這兒的小動物和禽鳥非常幸運，它們不僅擁有遼闊天地，還受到居民們的善待和保護。
風景這邊獨好。陽光燦爛碧空湛凈，綠樹鮮花果實比比皆是，隨時隨地不乏靚麗的畫面，我忍不住一再舉起相機或手機拍攝，發微信朋友圈引來一眾點贊。墨爾本的市政設施溫馨，比如街頭，綠地，景點處處有座椅，它們提醒我，不必匆忙，坐下來靜靜地欣賞眼前的景物吧，體會人生的美好。墨爾本高爾夫球場之多在世界性大城市中少見，它們並不都處郊野，我所見過的幾座高爾夫球場，距離市中心不到半小時車程。
最愛澳洲的天幕，它是那般通透明澈。澳洲的天氣乾脆利落，你永遠可以相信，哪怕前一分鐘還是陰雨，後一秒就還你明艷陽光，而且雨後彩虹常見。過去有句話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那叫黑色幽默，但澳洲的陽光比中國的熱烈我深信不疑。所以這裡的人即使冬天也敢穿著短袖短褲在太陽底下走。墨爾本大多地方容易望見天際線，舒捲叆叇的雲朵，瑰麗濃艷的霞光，我頻頻被輝煌天色所激動，為神奇景觀而震撼。
三年後我們在蒙特費弗列區買了房子。早晚散步一路迎來賞心悅目景色，每家宅院都是一座精心布置的花園。那些別墅建築物往往根據地形依勢而起順坡而建，造型風格不拘一格。我喜歡那種多年前的陳舊模樣平層房屋，有檐廊或帶頂露台。它們在鮮花簇擁老樹掩映下彷彿童話故事場景，令人嚮往樸素，溫馨，敦實的居家日子。
市中心人氣旺盛，商店密集，可享受高科技營造的種種便利和感官刺激，但人若長久不接地氣，整日窩在高樓大廈間，容易產生狂妄自大心理。所以旅遊成了當今社會人們樂此不疲的追求，可以短期返回自然山水，接受大美風光的熏陶，洗去受社會污染的塵垢。人類畢竟是自然的產物，忘記先祖，甚至與老天對著干，會受到神靈的懲罰。我們多次旅行，先後到過悉尼，黃金海岸，阿德萊德，塔斯馬尼亞，烏魯魯，珀斯等地。壯麗風光開拓了胸襟，秀美景色蕩滌著靈魂。澳大利亞真是造物主眷顧之地，這兒的子民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實乃上帝的恩澤。
一老朋友語重心長地說，人是生活在文化中的。其意思是安心的生活不僅僅在於富足的食物和優美的環境等外在條件。這話很對。就像愛一個人開始為獨特的容貌和氣質吸引，時間長了，愛的就是對方的性格，心靈。任何地方生活，精神文化的滋養和修為不可或缺，它鑄就你個性，給你自信。
澳洲的公園，景點常看到碑石，雕塑，紀念碑，介紹人物，事件，這種尊重歷史的做法體現出澳洲人民注重情感注重家庭始終懷抱感恩心的好傳統。有些被全球化、移民和遊客大潮沖刷過的城市，你會感到某種個性支離、面貌模糊，在墨爾本卻沒有。你能看見底色是清晰的，西方文化的根基在那，多元族群也在那，社會運行安穩，人們那種陽光感與文明自信，是從空氣里滲出來的。它也在不斷發展，也在面對全球化與多元移民帶來的迅速變化，卻有種有序，剋制的味道，沒有在浪潮中迷失。城市節奏、社區氛圍、文化根基，感覺都還在。
墨爾本讓我好感的一個緯度在於，它宛如一位氣度端莊，儀態高雅的夫人，有著良好的家世，又有著優秀的修養。這種獨特的氣質，在2010年，我們第一次到墨爾本旅遊時，就對它一見鍾情。我說欣賞它的老派氣質，不少與眾多新樓比肩而立的古早建築顯露出滄桑印記，顯示維多利亞時代那不慌不忙的紳士風度。澳州不單純追求一日千里的發展速度，但慢工出細活，做出來的東西紮實。同時它又是新潮的，比如奶茶店集聚少女排隊，澳網等體育賽事國際化，社區治理高度依賴線上，處處無人化運營自助式服務。澳大利亞充分尊重個人自由，「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下，人人按照自己喜好的方式和意願活著，無需人家怎麼看。社會運行井井有條，人與社會的關係講規則，守秩序。比如上巴士火車自覺刷卡，自駕停車自覺繳費，我剛來時甚至覺得不可思議，這種自覺遵守規則的文明行為以及配套的懲罰機制顛覆了我以往的認知。
墨爾本特有的濃郁人文藝術氛圍讓我感到同頻共振般的慰藉。墨爾本被世人譽為「文化藝術之都」，它不僅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文學之都」，更讓藝術氣息滲透在大街小巷。一年到頭墨爾本的各種節慶活動涵蓋音樂，文學，藝術，民族，喜劇，動漫，食物等主題真的是名目繁多，讓人應接不暇。在墨爾本藝術館體驗世界頂級的藝術，有時完全免費。穿越街頭各種建築體上塗鴉隨處可見，我忍不住拍攝那些顏色鮮艷的牆壁畫，被生動活潑的造型想像所吸引，其透射出的不羈精神更讓我讚賞。咖啡館，飯店裝飾著原創油畫或雕塑擺件。墨爾本周邊小鎮常看到畫廊展出當地藝術家的作品。我家附近社區活動中心的畫廊，經常舉辦居民的攝影展，畫展。在這裡，藝術不是昂貴的奢侈品，而是生活中自然呼吸的一部分。居民的花園宅院點綴著匠心獨具的裝潢擺設，商場陳列的商品大到傢具小到杯盤等日用品，其獨特又不乏幽默的設計讓人愛不釋手，周末市集出售手工製品，這在當地早已尋常。
墨爾本的書香氣氛讓人心平氣和。一些私家庭園裡布置的讀書少女或少男雕塑象徵著主人對閱讀時代的懷念。墨爾本還有不少書店，大超市裡可以找到雜誌，同時令我讚歎的現象是，各種紀念賀卡依然在澳洲流行，許多商店展示出售琳琅滿目的賀卡。二手店或集市出售舊書刊，老唱片。咖啡吧，車廂內，沙灘上，公園裡看報讀書現象司空見慣。網路時代更多人瀏覽屏幕刷手機，然而捧書在手的感覺對我來說是那麼珍貴，愉悅。當看到雅拉圖書館裡的一排排中文書架，我猶如老鼠掉在了米缸那般狂喜。後來搬到芒特費弗列後，家離開社區圖書館距離僅步行幾分鐘，於是在圖書館遨遊書海成了我又一日常活動。這些圖書館都提供電腦使用，線上線下融合，還不時舉行各種講座交流活動。在莫納什大學圖書館的東亞室，我驚喜地發現其中文書架陳列規模是我在墨爾本所見最大的。這些中文書出版渠道多樣，為我打開視野，從不同側面了解世界真相提供了條件。
我曾多年從事編輯記者工作，在澳大利亞墨爾本看到華語報紙我倍感親切。《看中國》為我打開了解熟悉澳洲的一扇窗，其生活周刊為我在當地生活的衣食住行以及文化修養提供了實用信息。我如饑似渴閱讀每一期報紙。能不能投稿呢？作為一個新人談談在澳洲生活的體會？試試看吧，結果被採用了！我不無得意地將報紙拿給這裡的朋友看。從此，我在《看中國》上面斷斷續續發表了一些隨筆，寫作充實了我的旅居生活。
作為移民特徵明顯的國家，甚至可以把澳大利亞想像成一個聯合國。漫步墨爾本市中心街頭，來自不同國度不同民族不同膚色不同服飾的人，百花齊放各呈風姿。澳洲政府倡導鼓勵多元文化交流融合的價值觀，很為我讚賞。墨爾本華人那麼多，不乏社交機會，找到新朋友。我參加了華人協會，每周定期活動。我們學英語，唱歌，跳舞，攝影，畫畫，玩牌，打乒乓球，包粽子做點心，交流園藝經驗，銀髮長者坐進課堂，不亦樂乎。我們協會裡有很多人才呢，他們在中國從事專業工作和表演，到這裡後繼續發揮專長。更多的人在協會學習才藝，煥發第二春。我所在的春之聲合唱團多次參加跨國組織扶輪社策劃的文藝演出，為多元文化的交流展示貢獻力量，並得到政府有關方面頒發的參與證書，讓我倍感榮耀。
我在墨爾本這個第二故鄉安居頤養。國內朋友羨慕，戲說你過著天堂般的日子啊！其實，誰都知道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像人一樣有優點，也必有不足。然而，我真心喜愛澳洲給我帶來的知足的簡單生活，恬靜的自然生活，多彩的文化生活。以往心態浮躁，為所聞所見驅動而慾望叢生，為物所累。在澳大利亞我平淡，安逸，在日常生活中體會什麼叫隨其自然。光陰荏苒，歲月靜好，幸福源於內心，不需要他人來認可。墨爾本這座南半球大都市多年位居世界宜居城市排行榜前茅，今年再拔頭籌，上海則位居老二。我對朋友說，我對這兩座城市都有深入的體驗。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我年輕時就愛好寫詩。澳洲的許多綠地、 公園裡都可以看到鞦韆的身影，供孩子們玩耍，成人也可以去盪一把，我寫了首詩名為《盪鞦韆》，暗喻我對兩地生活的感受——
澆花的水壺那樣傾斜
睡眼惺忪中接受討好
我欣賞斑皇鳩身材性感
聽不懂她流利的口語
盪過去右，盪過來左
草坡起起落落
終究歸於不偏不倚
裙衫貼身，曉得輕重
清晨林間味濃
郊外的午睡迷濛
盪過去童年，盪過來白髮
頂端只見雲和空
得意總是一時
對於它的嫻靜姿態
我含笑意會
哪只手來遮嚴大幕邊沿?
不同的人相似畫面
越不過那個點
我望出去的錦繡原野
今晚的飯菜平常
盪過去中國，盪過來澳洲
在暮煙餘暉的沉澱下
回到自家小木屋
又掃了眼，牆正中的《舞女》
澳大利亞社會人與人的關係」平等」為關鍵詞。處處禮貌友好，照上海人的口語說叫「老客氣咯」。散步時，對面走來的人會和你打招呼，道一聲早上好，或微笑點頭。巴士和火車有時擁擠，我多次被坐著的人讓座問道：你要座位嗎？坐巴士到站下車，很多人會向司機說聲「謝謝」。這樣的流行表達隨意順口，又比如前面進門的人為後續者拉住門框那樣的行為隨性順手。於是不難理解，當惡性傷人事件偶爾突發，無懼危險制止犯罪者自然而然地挺身而出，其後民眾為受重傷的英雄自然而然地募捐醫療費慰問金。和善社會風氣自然孕育凜然正氣。
墨爾本市中心人流如織，洋溢青春活力，人們笑容可掬，其熱情快活的神采甚至讓我覺得誇張。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澳洲人天性爽朗高調，陽光情緒感染周邊人。就像我們到墨爾本居住的頭天晚上，隔壁夫婦叩門給予我們善意提醒，舉手之勞傳給我們濃濃的溫馨感。
幾天前我散步時，在一個溪流旁的小路口看到一指示牌，說明出於安全考慮這個路口的門在黃昏時關閉，黎明時再打開，並附聯繫電話。指示牌末尾一句話閃電般地擊中了我：Proud to be improving your City，即：自豪能為你的城市添彩。
墨爾本，你端麗，性感，你文藝，運動，你時尚，矜貴，太多太多的好在此無法一一列舉。墨爾本，我為你自豪！
2026年7月
作者：得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