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二十集)

农场有一种高强度的劳动——打土坯,当地叫打土块。这种土坯是建房子用的,但并不装进窑里烧,烧过的叫砖,就不叫土坯了。

(二十)大牢狱记事

农场有一种高强度的劳动——打土坯,当地叫打土块。这种土坯是建房子用的,但并不装进窑里烧,烧过的叫砖,就不叫土坯了。作为砌土墙用的土坯,分大小两种。那小的一种一般厚8cm,宽16cm,长32cm。如果照一般的劳动定额规定,一个男劳力一天打500块土坯的话,仅仅在硬地上挖土就得挖2.048 m³,而且还得边挖边打碎,再用水泡半天,然后从泥坑里挖出来。挖出之后还得和匀,不然,泥没粘性,打的土坯要裂缝。这就是说,仅仅只把泥和好,最少也得用砍土镘挖三遍,等于挖6.144 m³土的劳动量,而且不同于挖松土——砍土镘上沾了泥,又等于加重了几倍的劳动量。但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因为泥巴还没有变成土坯呢!要把泥巴变成土坯,就要用手把泥巴取下来,并一个一个团成约土坯大小的泥团,装到木制的模具里,端起来,在平整的场地上倒下去。模具有装五块的,也有装三块的。如果用装三块的模具,打500块土坯,就得往返167次——弯下腰,团泥巴装模子,然后直起腰跑过去倒下,再弯下腰,再起身跑回泥巴堆前。一个强壮劳力要把一个小山似的泥堆变成500块土坯,不流出几升汗水,夜间睡在床上不忍受剥皮抽筋般的过度劳累之苦,是不可能完成的。完成一般定额的500块尚且如此,如果每天强制完成1000~1500块,那对身体的折磨和摧残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这种活,固然一般职工去干的不少,但往往也用作对罪犯或是“新生人员”、“右派”、“坏分子”以及“犯错误人员”的惩罚。当然,用此来征罚就不是象对待一般职工那样,每天只打500块。

进了“学习班”的人,即便是在“一班”也免不了要受这样的惩罚。现在,这种惩罚正落在张奎和郭怀义的头上。白天打土坯,一天1500块。当这种高强度劳动把他们折腾得没有一丝力气时,晚上再让他们交代问题。郭怀义和张奎,两人的体力、意志以及劳动技术,在农场都算是拔尖的,但都难以坚持。

农场打土块的场地和砖厂生产砖坯场地一样,成型而可以摞起的土坯,就一排排地摞成墙,以让其干透。每排坯子墙相隔的空地,是工作场地。郭怀义和张奎的场地,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所使用的场地。张奎自那次拉运沙子累得跌倒后,总感到体力不如从前。在农场劳动十年多了,什么重活和苦活都干过,其中包括打土坯。以前他一天打1000块,虽然累,但觉得没什么。现在却坚持不下来,端土坯模子端到800多块时,腰就直不起来了,剩下的700块,他是弯着腰,硬支撑着才完成的。

打土坯这活,端模子时直起腰,还稍许轻些,若弯着腰,便会感到更沉重的。但腰感到疼而直不起来,只好弯着,那就不得不忍受沉重之苦。而弯得次数多了,则会更疼的。结果,直着疼,弯着也疼,咋样都不成。张奎就陷入这样的痛苦。

有一次,他把模子装满了,试着要端起来,觉得腰疼得很,就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两手支地,脸面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之合上眼,像睡着了似的……

“黑子!……黑子!……”

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带着那熟悉的柔软,带着那甜蜜和苦涩相混合的韵味……这是梦香?是梦香?他扭头后望,果真是梦香!

“梦香!他翻身起来。”

对望着,一时无语,各自控制着眼泪。

“你咋来的?”

“和秀梅一起来的。秀梅到连长那儿去了,一会儿就过来。”

“我好好的,别担心。莲莲好吧?”

张奎瘫在地上的样子,吴梦香刚才就看到了,心里像刀割一样,说:“黑子,你顾住自己。我娘两都好着哩,你别操心……”其实,孩子发烧才轻了些。

正说着,郭怀义和秀梅到这个场地来了。大家一见,都压低声音悄悄说话。秀梅说:“孙二田调到别的连去了,人家在场里有人。全连人知道他出卖了海魁,暗地里没有不骂他的。”他们正轻声说话,一个小个子、圆脸盘的持枪民兵走过来了。他是看守他们打土坯的值班者。他对秀梅和吴梦香说:“能让你们见面就不错了,你们还聚在一块。叫我们班长看到了,我咋交代?快都走吧!”

大家只好散开,秀梅和吴梦香留下他们所带的生活用品,回垦荒连去了。

近几日,不断有新“学员”进来,同时又有“老学员”被送到“二班”,进高墙内“学习”。“二班”是专案组认为非判刑不可的一批人,进“二班”的人逾多,“一班”的气氛就越紧张。“一班”又有了新规定:在外劳动,也不准两人在一起说话。

打土坯的场地上,持枪的民兵来回巡视,并大声喊着:“各人干各人的活,不准来回走动,不准随便说话。谁要吸烟,必须经过允许。”

郭怀义被连续审了两个晚上,前天晚上被审后,他就想给张奎说几句话,可是没机会。昨天晚上又被审,他觉得有些话非给张奎说不可。凑巧,这一天,他两人的场地相邻,中间只隔一道土坯墙。

两人都端着模子倒土坯时,郭怀义多次给张奎使眼色,要他坐下休息。

郭怀义坐在地下,背靠那道土坯隔墙。张奎也坐在地下,背也靠着那道隔墙。郭怀义轻轻地说:“近一点,靠着我的背后。”

张奎就和他隔墙坐了个背靠背。

值班的民兵过来说:“歇一会儿就起来干,完不成任务,晚上不准睡觉!”

两人没理他,那民兵也未注意到两人隔着墙而又背靠背,离得很近。

郭怀义用只有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海魁,注意一个问题,你不是从陕西老家来的,像在哪个农场干过好久又到这里来的。但我早看得出来,你是好人,不会有啥问题。所以,给上级填表的时候,和你在接待处填的一样,是今年刚从老家来的。你老家也来涵了,证实了你的情况,也说明你找了个东北籍的媳妇来农场——可能你事先给老家人说了,父母亲也承认这门亲事。大队和公社就这么证实,可是没说啥时离开老家。如果你在别的农场还工作过,不便扯的就别扯了。这年头,越扯越多,越说不清,就按老家证明上的说,他们找不出岔子。你媳妇的调查涵也来了,成分是高些,但大队证明她母亲表现好,估计他们找不出什么岔子。——这是我未被魏太清咬进来之前从场有关部门得知的。再一点,魏太清把我咬进去,他们可能要把我搞到‘二班’去,我可能难出去了。你要明白的是,他们要我承认是反动组织成员,还要承认发展了你。他们如果骗着你说,郭怀义都招供了,说他发展了新党员张海魁,要你也承认,那时你千万别上他们的当……”

张奎哽咽起来……

“哭啥?——熊样!男子汉啊……”

专案组第二次审郭怀义时,仍让他交代为什么让魏太清画梅花,让木工在方桌上雕梅花。郭怀说这问题太荒唐,审者就不象前两次那样客气,开始用刑了。

郭怀义说:“你们来这一套!你们把我剁成碎肉我也不会承认的。”

审者:“你要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

“我要坚持共产党人的实事求是,不搞善恶不分,黑白颠倒!”

审者火了:“谁善恶不分,黑白颠倒?”

“是谁谁知道!”

一阵拳打脚踢,接着是一阵嚎叫:“说!说!”

“没啥说的!”

审者叫来几个民兵,把郭怀义捆在一根木头上,另外捆几块砖,要往他脖子上挂。

审者:“不说,我们就……”

“全当我进了《红岩》上写的渣滓洞,让我像江姐那样经受考验!”

“你,你他妈的是江姐,这里是渣滓洞,那我们是什么人?”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是共产党员!”

“你他妈的是什么共产党员!”“你他妈的是什么共产党员?你是反动党——梅花党!”

“你们胡说八道!”

“你们的头子魏太都坦白交代了,举手投降了,你还在这里负隅顽抗?”

“荒唐!卑鄙!诬蔑!陷害!”

审者恼羞成怒,指挥民兵把捆着的郭怀义踢打了一顿,连夜打电话给尤小三汇报,说郭怀义死不交代,还说全当进了渣滓洞,学江姐经受考验。尤小三一听,说阶级敌人的反动气焰太嚣张,不狠狠打击不行。下指示说:“要他们承认是不可能的,不承认也好,只要他们内部有揭发,一律送往第二学习班。”

然而,个别办案人员明白,最好应该有本人的口供。于是,审第四次。

审者:“今天晚上,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给机会?”郭怀义不无讥讽地笑了,“是你们想找邀功请赏的机会吧?现在有些人,打着忠于毛主席的幌子,实际上是忠于他们自己。这类人,好话说尽,坏事干绝。为了自己往上爬,不顾事实,只顾捏造,阴险残酷,丧尽天良!我现在告拆你们,在我身上别费事了,即使是到了你们砍我脑袋的那一天,我也不会按照你们编造的事实去说话!”

审者面朝手持皮鞭等候下手的民兵:“贫下中农同志们,他要和共产党干到底,咋办?”

郭怀义立即被踢倒在地,两个民兵举起鞭子,一人一鞭地轮着抽,郭怀义在地上翻着,滚着,没说一句话,最后,被抽得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次审问就这样结束了,他当晚被送进大墙之内。而在此前,他把该给张奎说的话都说了。

第四次审郭怀义的同时,也审了张奎,其结果可想而知,专案组弄不出任何东西。这样以来,张奎的问题就只有一个:“偷备战物资”。而所谓的偷备战物资是怎样一回事,专案组也明白,况且孙二田已放回,张奎也应该象征性地过问一下,放回了事。但他刻了梅花,又和“梅花党”挂上了钩。可是,凡是“梅花党”以内的人,都是被揭发出来的,把张奎列入“梅花党”,又没事实,而唯一可证明的人——郭怀义又根本否认这事。专案组就把这种情况汇报给尤小三。上级之所以特别看重尤小三,是因为他经常传来“沙山农场破获反动组织梅花党,揪出其反动特务多少”的捷报,他为扩大战果,让上级更重视,便又下指示说:“凡可疑者,一律抓进第二学习班,在批判斗争中落实问题。”于是,张奎进入高墙内。

像魏太清这样的“首要大犯”,已被关到戈壁深处人所末知的大监里去了。关在这里的尚是“梅花党”一般成员和其他坏分子。郭怀义属于“要犯”,同先进来的“要犯”一样,被关在“特别间”,不准与其他“案犯”往来。张奎不是要犯,被关在“普通间”。

“普通间”就是大牢房,一间关押十几人,二十几人。所关押的人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关在这里的人,五色相杂,有被诬陷的善良者,有好滋事的无赖,有偷盗的,有强奸的,有恋爱期间发生两性关系的,有财务帐上出问题的,有念错毛主席语录或喊错口号的,有对领导个人不满而被视作“反对红色政权”的,也有打架闹事的……

大牢房有大牢房的“规矩”:必须有个“老大”,管理所有的人员。“老大”不是选出来的,而是打架打出来的,就是谁厉害,谁当“老大”。如果当上“老大”,本牢房所有的人都要服侍他:给他洗碗,洗衣服,叠被子,家属送来的好吃的,先要给他吃。谁要是不服,他可以直接打。此叫“牢风”。放任此风,先前叫“以毒攻毒”,当时不知叫什么,但此风犹存。“二班”所在的这个牢房,新来的人,必须当着二十多人的面,喝一口“老大”尿下的尿,以示服从。若是不喝,被打个半死,最后还得喝。

张奎被押到牢门口,进来了。他把背包丢在一边时,全牢房的人都盯着他,待警卫人员在铁窗外消失了之后,就出现一声喊:

“给新来的兄弟敬酒!”

话音刚落,一个小搪瓷碗就递到张奎面前,一股尿臭味就扑鼻而来。张奎在农场时间长了,农场监狱的事也听过一些,同室的囚犯让新来的伙伴喝尿,便是其一。但是,他没想到,“第二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也有这个规矩,一时没有精神准备,便避开那剌鼻的臭气,想着对策。

那装尿的碗离他近了些:“请!”

室内一片哄笑。

张奎手一扬,啪的一声,尿碗落地。

又有一声喊:“架过来向老大请罪!”

所谓的“向老大请罪”,就是主动地跪在老大面前,由老大端出一碗尿,半碗从头上浇下,剩下的半碗还得喝掉。

喊声一落,就有两人过来架住张奎的胳膊。张奎两手向左右一推,左右两人倒在地下。

另外两人扑过来,被张奎一手一个抓住肩膀。张奎手大,五指似钩,直穿肩侧软组织处,两人痛得哇哇直叫。张奎提起两人一撞,然后甩到一边。

“老大,老大!……”四位败者求老大。

被叫做“老大”的,是位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中等个儿,小眼睛,身板结实,姓赵,被称为赵老大。赵老大名叫赵铁牛,是湖北支边青年。他在一次打架中吃了亏,就跑回内地,在安微一武术教练那儿学了一年。武术不算高超,但还掌握了几招,回来为那次吃亏报仇雪耻后,便到处和人比武,打到那儿,吃到那儿。打遍好几个农场,末遇敌手。这次被抓起来,就是因为打架。进来后,“梅花党”案又涉及到他,说他是特务组织里的武装部长,正在找证据。

赵铁牛见自己的威势被扫,眼里冒火,射出凶光,挪着马步向张奎走来。张奎从不无故出手,况且没学过武功,近来体质也太弱,所以只想和对方对话。但他没注意,对方闪电似的一拳,把他打了个仰面朝天。

他站起来,火了,但还是忍着说:“小兄弟,咱们……”

还没待他说完,赵铁牛的拳脚又来了。他挨了几下,虽末被打倒,但觉得再不还手不行了。他虽然打过架,但和练过武术的人交手,还是第一次。他见对方出手极快,觉得不找机会缠住他的身子,光使拳脚,肯定要吃亏了。

他只好以退为攻,寻找机会。对方向他胸前出拳时他总是闪和躲,或用胳膊挡架。对方扑过来时,他倏地闪到一侧,顺手抓住对方的胳膊,顺着其惯性,往前一拖,脚又朝对方一蹬。这一下,要是末经训练的人,非栽个狗啃泥不可,可对方没倒。他还有补一脚的机会,可他不忍心。没想到,赵铁牛又扑过来。这回,张奎有了经验,也叉开双腿,两眼注视对方挥拳的方向,出拳就砸对方的胳膊。这样,相互出手都未涉及胸和腹,而全都在拳与胳膊上斗。张奎那拳头,只要击中的话,即使是练过武术的人,也是够受的。赵铁牛胳膊上挨了七八拳,只觉得生疼,挥舞顿感不灵便,速度慢下来。

张奎见此,采取了一个憨笨又省力的打法:猛扑过去,从背后连腰带胳膊把赵老大抱住,然后用力一挤。赵老大象是被挤扁了似的,胸胀头晕,喘不过气来,还想呕吐。

身大力不亏,张奎再这样下狠劲往下挤压,并往后拖,赵老大就只好屁股蹲地了,腿失去了支点。他趁势把赵老大当成一个抱在怀里的木夯,一提,再往地上一砸,一提,再一砸,直蹲得赵老大肠胃翻腾,像要呕出心肺似的。

他以为赵老大不会还手了,就松开了他。没想到稍一松手,赵老大一拳就打到他的胸脯上,虽然力度速度大减,但表示出明显的不认输。张奎这时手快,趁他精勇之气大伤之际,两手猛地钳住对方肩头,铁指狠抠,使对方两肢发麻,疼痛难忍,动弹不得。然后,松开手,一顿踢打。踢打过后,将整个人提起来,在空中转。待想摔下时,又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

赵老大显然认为这是侮辱,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叫道:“打死我,打死我,不把我打死算什么好汉!”

“好,我要你死!”张奎把赵老大举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往下摔。虽然用足了全力,但松手时,还扶着他,实际上是把他轻轻地放下来。

赵老大从地上站起来,端过刚才要从张奎头上往下浇的那碗尿,来到张奎面前,咚的在地上一跪:

“这碗尿我喝,你是老大!”

张奎手一挥,把那碗尿打翻在地,拉起他:“小兄弟,这又何必呢!”

“大哥,都是我的不是!”

“到这个地方来的,都不好受。自己再没事找事,为难自己,日子不更难过吗?”

“大哥说的对,你现在就是这儿的老大!”

“你在这儿时间比我长,老大还是你当吧。有啥事,多关照大家,别欺负大家就是了。”

“大哥!”赵铁牛又跪下了。

张奎拉起他:“这是什么礼?现在什么年代,还讲这个,你还当你的老大!”

“大哥,那,你别叫我老大,叫我赵铁牛好了。如果有什么为难,我小赵愿为你掉脑袋!”

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二十一集)

作者:汉纳雪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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