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 下部(第三集)

沙河商厦公布招工考试的广告栏上增加了一张告示,内容如下:凡参加本次考试取得前五名成绩而且口试合格者,本商厦予以照顾,暂免有关缴费。望三日内办理报到手续,过期不候。

(三)胡翠仙的妙招

沙河商厦公布招工考试的广告栏上增加了一张告示,内容如下:

凡参加本次考试取得前五名成绩而且口试合格者,本商厦予以照顾,暂免有关缴费。望三日内办理报到手续,过期不候。

钱正宽想出暂免有关收费的办法后,胡翠仙又加了个点子:只限三日。她这点子的根据是,有钱报到的,早来了;没钱报到的,早走了。而贴出告示,不在电视上宣传,消息传播范围小,走了的未必都能看到,即使是得到这个消息,也未必能及时赶来。这样,告示把莫亦德的原则性和灵活性统一起来了,而他想搞进来的人未必能进来。

这个照顾前五名的决定,胡翠仙没有直接告诉马小强,马小强是从告示上看到的,他看到时已是第三天了。他担心的是,这个消息要是小莲不知道怎么办?超过第三天,就麻烦了。可是,怎样让小莲知道这个消息呢?他似乎听别人说,小莲没钱报到,就去一家饭馆打工,拾到八千元,《沙河日报》上都登了。这就是说,只要能看到这张报纸,就可以知道小莲在哪家饭馆,就好去告诉她这个消息了。可是,马小强是经常不看报的人,商业单位又没有保存报纸的习惯,随手看随手丢,他也不知道莫亦德手头里有那张报纸,就到处找。结果很失望。他于是想到了报社:市里的报社又不远,去找一张看看不是很清楚了吗?

给头头开车的司机,一般对头头一天之内用不用车心里大既都有数。马小强也是这样,他估计莫亦德此时不外出,便想开车去沙河日报社。可是刚发动起来走了不到三百米,BP机响了,是莫亦德传他。他无可奈何,只好把车开到总公司,请示莫亦德有什么事。

莫亦德听了钱正宽的报告后,感到很高兴,说:“让取得前五名成绩者缓缴集资款,是好办法,既体现了原则性,又体现了我们为用人才而采取的灵活性。”他觉得,小莲进沙河商厦的问题解决了,而且免去了个人批条子塞人的麻烦和非议。但是,这还不是目的,还要做一系列工作。他总结自己多年同女子打交道的经验,认为必须在女子最困难的时候,自己以施恩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以后的图报手段才能充分地施展出来。所以,这时必须同小莲见面。但是,小莲在哪儿呢?报上说在“陇西牛肉面馆”打工,可是在几十万人的城市里,到哪儿去找那个小牛肉面馆呢?为此,他把马小强呼来。

“莫总,今上午到哪去?”

“哪里都不去。是这样的,你开车到市区看看,看那个‘陇西牛肉面饭馆’在哪儿。好多人都说那家饭馆生意好,人家那面特有味道,我们商厦的餐馆不如人家。你去找找,找着后,我们去考察考察,”

“打电话问工商局不是可以知道地方吗?”

“还是你亲自去吧。”

马小强去不成报社了,开着车满市看,想去的街道都跑了,就是不见“陇西牛肉面馆”。快到下班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了——原来就在公司附近,只是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不太起眼。因为要赶着回家,他没有到面馆里头去。

下午上班后,他把“陇西牛肉面馆”的街名告诉了莫亦德。莫亦德说:“咱们先到火车站去,回来时再看那馆子。”

莫亦德这样安排,是有其他想法的——径直去牛肉面馆,是以考察为名去找小莲,如果马小强知道小莲在那里,自己的目的就会被司机觉察出来。火车站有总公司正在施工的沙河饭店,去那里视察正好经过那陇西牛肉面馆。先去工地后去饭馆,把后者放在次要位置,就不会引起马小强和别人的注意了。

马小强就拉着他去火车站的沙河饭店工地。莫亦德走马观花地看了看,问了问,就勿勿赶回来了。

“咱这是陇西牛肉面,你吃了这碗想那碗。不吃饭你也来歇歇,茶水不收一分钱。祝愿客人万事顺,好人一路多平安……”女主人刚说到这儿,见莫亦德和马小强下了汽车走过来,就接着说:“这位小先生,这位大老板,福星门前照,光临小饭馆!小莲,又有贵客到……”

“来,这里坐。”小莲招呼他们俩人。

“咦——”马小强睁大了眼睛,“小莲,你在这儿!”

“这不是那个考第一的小莲吗?你在这儿?”莫亦德好像不知道她在这儿似的。

那天口试时,小莲哪有功夫注意每一个人呢?她不认识马小强,也不认识莫亦德,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招呼他们落座,敬上茶水,问要不要饭。马小强说:“来两碗。”因为莫亦德说要考察,还提到人家味道好,他当成真考察了。

不一会儿,小莲端出两碗牛肉面,分别送到他们面前,说了声“请用”,便忙别的去 。莫亦德用筷子挑了两下,要等小莲忙到自己跟前时再说话。他没想到,马小强连筷子都没动,跟在小莲背后说:“小莲,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公司不要你交钱了,你赶快去报到。今天是第三天了,过了期限就不好办了!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呢!”

马小强一抢先,莫亦德见自己落后了,忙插嘴说:“小莲,我在公司早讲过,干啥都不能一刀切。考第一的就应该照顾,哪能都缴钱?听说你没钱缴,是吧?没事,有我在,这问题解决了。”

小莲眼神正在惊惑之中,马小强赶忙介绍说:“这是总公司的经理!”

“今天我到火车站工地去视察,顺便看看这个经营不错的小饭馆,没想到会遇到你。要是遇不上,我会派人去找。找回来到商厦报到工作。没有钱,要照顾,考第一的,更要照顾嘛。小马,你说对吗?”

喜从天降,小莲激动不已:“莫总,太感谢你了,这几天我正准备到别处去考呢。”

“哪儿也别去,就到我们这儿来!”

“真不缴钱了?”

“我给下面的同志都讲过了,他们把告示都贴出来了。不信,你问小马。”

“不是说了吗?我正想找你回去呢。”马小强说。

女主人进来了,莫亦德一面吃,一面赞扬味道好,同时说:“今天特地赶来吃你们的牛肉面,没想到我们招的尖子人才流落到你们这儿,我们要带回去了 。”女主人也夸小莲勤快,能干,帮了几天忙,来饭馆吃饭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真舍不得她走。

莫亦德先出门,马小强在后。待莫亦德跨到门外时,马小强转身退回一步,对小莲说:

“小莲,我是给莫总开车的,有事找我,我帮你。”

小莲绝处逢生,店主人也非常高兴,说:“如今找到工作可真不容易,多亏你考分高,多亏如今政策好,大经理亲自找你去报到。去 ,到了人家那大门面的地方,可别忘了大妈这小饭馆啊!”

“大妈,看你说的!要不是在这儿落脚,多住几天,一回家,这个机会就没了。”

当天下午小莲兴致勃勃地带着文化考试和口试考试合格证到商贸公司劳资科办理录用手续,办事人员的话使她猛吃一惊——

“可以办——你的事钱经安排过了,但是,你得写张欠条。”

“写欠条?写什么欠条?”她问。

“欠集资款啊。别人录用都缴四千块,你们也得缴啊。”

“不是说可以……”

“我知道,领导研究说是暂时不缴,不是永远免缴。钱经理安排了,让你写张欠条。没办法,我是执行者,希望你谅解。”

没法,小莲只好写欠条。她写道:“欠条。今欠到商贸公司集资款……”当她要写“肆仟元”时,右手发抖,不知如何下笔。四千元啊,在小莲面前是个可怕的天文数字!这么多钱,啥时才能还清呢?她眼里涌出了泪水,滴在未写好的欠条上,迟迟写不出“肆仟元”三个字。

“别怕,小莲。”办事人员安慰说:“一有工作,还怕没钱?这是集资款,以后还会还给你的,全当是无息存款,你存的还是一张白条子。”

小莲只好写上“肆仟元”。可是,办事员还说不行,还要写上缴款日期:“每月缴二百元,从本人当月工资中扣除,扣足四千元为止。”

小莲心里还害怕,因为她不知道每月有多少工资,就说:“我每月能还那么多钱吗?”

“怕啥?一月最少四百块,还上两百块不成问题。这你已占大便宜了,别人一下缴四千,连利息都没有。”

小莲没法,只好照人家的要求写。当然,她不明白,这就是莫亦德的原则性和灵活性通过钱正宽的措施而在她身上的具体落实。

她从商贸公司办好手续后,到沙河商厦报到,胡翠仙满脸堆笑,握住她的手:“欢迎,欢迎,欢迎你到我们商厦工作。你是第一名,难得,难得!”

小莲被夸得满脸通红,说:“经理别夸了,我是因为刚参加过高考……”

“小莲,”胡翠仙热情地说:“你的素质是没说的,只要好好配合领导工作,一定是很有前途的。”

要是换上别人,接住经理的话,多数是“感谢领导关怀”,“希望领导多多指教”,而小莲则说:“我刚来,是生手,要一边学,一边干。”

“你的部门我们考虑好了,到百货部吧。你去找甄怡。我给她说好了,她会给你安排的。”

于是,小莲去找甄怡。有人指点说:“你找主任吗?她到业务科去了 。”

小莲来到业务科,说找主任。一位年已四十、身材仅一米六、面色白皙的妇女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说:“你就是张小莲吧,快坐。以后别叫我主任——真的,我不是百货部主任。主任叫贾信,有病住院,好久没上班,临时叫我负责百货部工作。我是计画员——百货部的计画员——可不是商厦计画科的计画员,叫甄怡。”说着,她用笔在桌子上的一片纸上写下了“甄怡”二字。

“那我就叫,叫你甄怡阿姨吧!”

“行,”甄怡高兴起来,“行!听说你要来时,我想让你到文具柜台。可是胡经理具体安排了,让你到化妆品柜台,那就先去吧,以后再说。”

甄怡带着小莲,由公司食堂为她借出一个月的饭票,又为她在集体宿舍找到床位,小莲终于食宿无虑了。在办这些事的路上,甄怡了解到小莲的家庭情况——即便考上大学也没钱上,以及这次参加招工的曲折经过——后,在无限的同情中又夹着一些难言的情绪,说:“小莲,农场的人,来这里寻一碗吃真不容易。找到这碗饭了,这碗饭也不那么好吃…… 要安安稳稳地吃这碗饭,就要闭上眼,少说话……”

小莲不解地问:“阿姨,这是……”

“这你还不懂,以后就明白了……”

小莲被分到化妆品柜台上班了。她不明白,本来,经理把人分到部里就行了,为什么要直接管到底呢?校长把一个学生分到班里,难道还管把这个学生分到那个小组吗?对这一点甄怡也不明白,她只是本能地护着这个刚入世的姑娘,想让她少遇到些麻烦。小莲也只好本着甄怡说的“闭住眼,少说话”去行事,小心谨慎地对待经理的直接安排。而她们谁也不知道,对小莲的安排问题,何止胡翠仙,连商贸公司经理钱正宽也插手了。

钱正宽与胡翠仙自从在玛湖农场八连野火干柴般地烧到一块之后,两人的暗中往来就从未中断过。胡翠仙当时调到玛湖分场当营业员,钱正宽当经理,两人一时都没搬家,都是“快乐的单身汉”,便谁也离不开谁地在一起鬼混。这样一过就是四年,胡翠仙就凭着和钱正宽的这种关系入了党。以后,他们先后调到玛湖总场商店,钱正宽是经理兼书记,胡翠仙就当了副经理兼支部委员。自此之后,他们的合作不光是肉体的,而且是政治的,胡翠仙成了钱正宽最忠实的政治伙伴。要不是凭这一点,就胡翠仙的姿色,他们的合作不会那么久。胡翠仙的丈夫援巴归来之后,因车祸而亡,胡翠仙也就没再找丈夫。陈玉萍与钱正宽的关系逐渐破裂,长期分居,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而钱正宽也不打算恢复,胡翠仙便在暗中代替了陈玉萍的位置。钱正宽任玛湖分场和总场商厦经理时,利用物资极度匮乏的困境,卡凭票供应的糖,肥皂,布匹等商品支持莫亦德在上头走人情,还用张奎做的雕花家俱为莫亦德帮了大忙。但到了1982年,莫亦德被破格提升为沙河市副市长、组建市农工商联合公司、并出任总经理而实权在握时,怕钱正宽知道的事太多,不想把他调到自己身边来,而是想提一下,把他调到别的市。虽然以后还把钱正宽从农场调出来,担任商贸公司经理,但钱正宽为莫亦德的免强而为心有不快,便极力在下边安插自己的人,培养嫡系力量,加强自已的基础。而胡翠仙就是最佳人选,便调她出农场任沙河商厦经理。知情者都明白,这个经理实际上是钱正宽当着的。他过问小莲的事,就是很自然的了。

胡翠仙出入钱正宽的家,当然如同出入自己的家一样。有一次,他俩在家里议论起招工的事。钱正宽说:

“莫总关心起张小莲了!”

“还不是老牛想吃嫩草!”胡翠仙一语道穿。当初把钱正宽由农场调出来时,莫亦德虽然很被动——是在钱正宽一再要求下才答应的,但还算办得顺利。而调胡翠仙就不一样了,莫亦德公开反对,最后知道她和钱正宽的个人关系,才答应。为此,胡翠仙一直怀恨在心。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表面要应付,背后可就不客气了。

“你看这事怎么办?”钱正宽问。

“他吃他的嫩草,只要不妨碍我们就行。可是,只要是他勾搭上的女人,哪一个不到他跟前翻嘴?莫老头子想花钱了,就拿那些破女人背后捅上去的事敲我们一下,我们就得出血。这莫老头子他妈得真是的,还嫌钱少?又要吃嫩草,又要捞大钱,太过分了!”

“你在莫老头子跟前说话可得注意,不要像在其他场合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今年五十八了,再有两年,总公司这天下是谁的还难说。坚持两年吧。现在我们说具体的事。他那样办,一定在暗中要张小莲买他的情份。如果他勾引上了,很可能又多了一个耳目。——要注意的是这一点!”

“莫老头子胃口太大,逼急了,我胡翠仙翻了脸,他莫老头子咋?也得怕!”

“你他妈得不准胡来!”钱正宽厉害起来,“张小莲的事,八字还没见一撇,只是先下手防的问题。现在,都要能过得去,不能蛮干,要想办法。”

“有啥法子?对付他勾搭上的和想勾搭上的女人,有两手,一个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一楼的那两个,我把她们调到食品柜上去,不记账,光卖别人的代销货,她们啥都不知道。另一手是给她们甜头,先把她他的嘴塞住,弄好了,说不定会和咱们站到一起——首饰柜台的庞彩兰不就是咱们的人吗?”

“那张小莲来了以后呢?”

“先给她点甜头,我想可以拉过来。”

“难说……”钱正宽摇头说,“你了解这个人吗?”

“听说她家里很穷。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一个月只有四十块钱的病休金,这次她来考试,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这样的人,见钱比什么都亲,只要给她一点甜头,是最听话的。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农场来的许多人,都是这样的,把住有个甜头的饭碗,说啥都不愿意放,谁会跟到手的钱过不去?”

“你打算咋办?”

“把小莲分到化妆品柜组。”

“为什么?”

“过几天有一个化妆品订货会要在这儿开。”

“你想让她参加订货会?”

“对,让她订货,不,主要是我订,我只是带着她,让她沾点光,再看看如何。”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这会坏事的!”

“为啥?”

“她捡到八千块钱都没要,你给她一千两千回扣,她会要吗?”

“哈哈哈!我说你犯傻了。她捡到那八千块时——我听说了——跟前有两个民警。要是没有民警呢?现在这年头,人人是馋猫,是猫哪有不吃腥的呢?”

“我看还是小心为好。”

“放心,我要在莫老头子来不及下手之前,先把她抓到我手心里,当成我的人。不能让他这条老牛又啃嫩草又在我手下安钉子!”

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 下部(第四集)

作者:汉纳雪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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