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故事进入山沟
莫亦德那天在贵宾楼确实认出吴梦香之后,大脑中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躲开,不让吴梦香认出自己。他由一楼的楼梯拐弯处转过脸,抬起脸快步上了二楼,只怕徐丽和小莲扶着吴梦香上到二楼来。他不打算回自己的特别间了,他要回自己的办公室,急步上三楼。他平时上楼梯慢慢悠悠的,一步一个台阶,显得很沉稳。现在他跨开大步,一步两个台阶。快到三楼时,就气喘吁吁 ,腿有些发软。离三楼还有两个台阶时,他的前脚虽然上去了,但是支持力不够 ,后脚没有抬起来,被台阶绊住了。这样身体重心向前,猛的一下,重重地倒在三楼的梯口。他是侧着倒下去的,腰硌在台阶的楞子上,左胳膊被压在身子下。顿时,他觉得胳膊像被打断了一样,疼得他连动都不能动。
被绊倒时,他“啊”的一声,接着就咬住牙呻吟:“哟……哟……”此时,三楼过道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他听到三楼有脚步声,以为是徐丽和小莲扶着吴梦香上楼来了,挣扎着想起身离开,可是,身子一动,左胳膊就疼,起不来。
脚步由二楼上来了,但不是吴梦香他们,而是行政科的蔡科长,他松了口气。蔡科长急忙弯腰相扶:
“莫总,咋了?”
“不小心……”蔡科长扶他左胳膊,他疼得直叫,“啊——这胳膊动不得了。”
蔡科长上到四楼,喊了两个服务员下来,三个人把他扶起来,先要送他到特别间休息。
莫亦德想赶快离开贵宾楼。他想到了,小莲妈妈趁住院治病期间一定来女儿这儿住一住或看一看的。于是,他忍着痛说:“没事,没事,回办公室。”
三人把他扶到办公室,安顿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给倒上水。服务员离开之后,蔡科长说:
“莫总上年纪了,行动可要小心啊。”
“没事,是不小心,栽了一下,……哎哟……”
“要不,干脆上医院去,我传小强送你?”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还是诊断一下好。”蔡科长表示关心。
“这胳膊是被猛地硌了一下,不会有多严重的吧。如果真的严重,咱们市医院的骨科我是知道的,瘸子也会治成跛子,不如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莫总,如果你以为市医院骨科大夫水平差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高手。”蔡科长讨好地说,“这几个月以来,咱们市上总出现一位和尚,都说他有特异功能,不但卦算得好,而且还会看病,尤其善于治跌打摔伤,推拿正骨,治了不少人,我亲眼见过。要是不行,我们去寻他吧?”
莫亦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先休息一会儿。”蔡科长讨了个没趣儿,告辞而去。
莫亦德仰在沙发上静静地想了十多分钟。吴梦香十九岁时的美貌一直在脑子里闪现,而一次闪现之后,立即又被刚才所见到的小莲妈妈的相貌重合。是她,是她,就是她,他在心里肯定地说。随之,他又认为自己是神经过敏,猛然又闪出一个逻辑——不可能是她吧?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吴梦香早回内地东北去了,怎么又可能在大西北呢?……可也难说,有的人回到内地之后,又来到大西北安家,不过不在原来的单位罢了。这种情况是很多的。难道吴梦香回老家之后又来了吗?天哪,但愿不是这回事——但愿小莲的妈妈不是吴梦香!可是小莲的妈妈和记忆中的吴梦香简直是一个人,除了年龄和病情加在容貌上的痕迹而外,还有什么不同呢?吴梦香怀上自己的孩子时是十九岁,正是1970年,这个孩子如果出生,是1971年生的,长到现在,也正好是十九岁。而小莲正是十九岁啊……
莫亦德抓住自己的头发,低下捶了几下,仰靠在沙发背上时又捶了几下。
他突然叫道:“这不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那看到的人分明是吴梦香,不是别人啊!
他又否定了自己,惶恐地叹了一声:“啊呀,老天啊!”
他突然又地叫:“不可能,不可能!”
但是,怎么证实这是不可能呢?他觉得,应该先了解小莲妈的姓名,然后打电话到她的原单位了解她的经历。而这种工作,只能悄悄地地做。怎样做呢?第一步,得先看小莲的档案。可是,一个总经理,突然找一个服务员的档案看,合适吗?他想了想,终于有了主意。
下午上班后,他列出五个人的名单,其中有三个干部,两个工人,其中一个工人就是小莲。他打电话给人事科,要他们把这五个人的档案送到他办公室来。
人事科长把五个人的档案送来之后,他把其他四个人的档案放在一边置之不理,专看小莲的。
他抽出小莲的招工录用表,又抽出小莲被录用后由本人填写的职工登记表。在这张登记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员”一栏内,小莲按表格的内容要求填写道:姓名——吴春妮;年龄——39岁;职业——农工;与本人关系——母女。除此再没填什么。
小莲的母亲是吴春妮嘛!莫亦德松了一口气,随之笑了: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那是不可能的,没事,没事!
他放心地笑了,满足地笑了。人活着,争争斗斗当官,当官为了啥?一辈子不享受上一群又一群的美女子,那不太亏了吗?小莲那女子太美了,太美了,和当年的吴梦香一样美,而且比吴梦香有气质。能把这样的美女子弄到手,我莫亦德真没有白活啊。可是,第二次找她时,这美女子的脾气坏透了。女人,美又咋了?多使点钱,她什么都给你。现在多花些,把她妈病看好,她以后还不是自己被窝儿里的人吗?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立即亢奋起来。
“这个美女人美,字也漂亮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脑子里浮现出小莲姣美的容貌,手翻小莲档案内的其他表格,眼睛欣赏着小莲的字。翻着翻着,工资登记表下又出现一张职工登记表。
原来,他看的那一张职工登记表是小莲在沙河商厦时填写的,而调到贵宾楼后,又填了一张表。他看的是前者,这一张他没有看。当他看这张职工登记表时,家庭主要成员一栏中的内容赫然入目:姓名——吴梦香;年龄——39岁;职业——农工;与本人关系——母女!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见那三个字是“吴梦香”,闭一会再睁开看,那三个字还是“吴梦香!”
这是真的,那么,小莲是谁的女儿呢?……
这用不着回答的问题像一条钢鞭朝莫亦德抽了过去。这条钢鞭是由他举起来的!这条钢鞭是用他以往和刚才的兽欲之火烧过的!那兽欲之火有多强烈,如今的抽打就有多强烈!啪打,啪打……在这个啪打之声中,一颗人间最丑恶的灵魂在抽搐……
莫亦德瘫在沙发上像一堆被抽了筋剔了骨的肉。
过了很久,他才传唤人事科的人取走那五宗个人档案,又打电话给蔡科长说:“送我回家一趟,有点事。”
莫亦德一回去,好几天没出家门。他首先想到的是,怎样遮掩自己同小莲的父女关系。他很明白,这事亮出去对自己将意味着什么。当今自己周围和上头那些做官为宦的,有几个不搞漂亮女人?可是尽管如此,要是这种自己搞自己女儿的丑事掩盖不住,那些善于玩漂亮女人的上峰和同僚也会抛弃自己的,政治上的垮台是无疑的了,社会舆论和道德谴责将使自己无任何容身之地,自己将被所有的人唾弃。那将是怎样一种难以存活的状况呢?他不敢想这种状况,而又不能不想这种状况。所以,当前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事遮盖起来。
一想起遮盖这事,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吴梦香,只要她不把小莲身世讲出来,遮盖的可能性就大了。可是,吴梦香还在人世,而且又来到大西北,现在就在这个城市,还竟然来到贵宾楼。只要吴梦香出现在那里,自己就得躲,绝对不能让她认出来。但是,躲是长久之计吗?听说她的病很重,如果治不好,生前又不讲出这个秘密,谁又能知道呢?忽然,莫亦德发现自己有这么坏的念头——她毕竟是自己占有过的女人,是让自己得到人间最大性满足的女人,能希望她的病治不好吗?可是,最佳的现实应该是世界上没有她,有她,对自己命运永远是个威胁,所以,他又倒向了那个最坏的念头——但愿她的病治不好。可是他又想,即使是世间没有吴梦香,知道自己和吴梦香关系的人也很多。在这座城市里,就有胡翠仙、钱正宽、方成亮、李雯、常爱红一些人。当初,自己把吴梦香送回内地去,以为这样抹平了,可是吴梦香给自己的那碗草,引起人们的长久议论,加上吴梦香是在神经错乱后突然被送到内地去的,人们就把其间的秘密看透了,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己地位的升高,人们很少议论往事罢了。而今,当人们知道张小莲是吴梦香的亲生女儿时,难道不把小莲的出生时间和当年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分折并议论吗?而当这种议论使小莲明白自己同她的父女关系时,自己将又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呢?而小莲明白这一切是完全可能的,因为那么多熟悉吴梦香的人还都在,只要他们和小莲来往相处,就有知道吴梦香这个名字的可能,从而也就有知道她们是母女关系的可能。小莲在沙河商厦职工登记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员中填的是吴春妮,如果填的是吴梦香,首先知道的就是胡翠仙。那婆娘一知道,就等于上了大喇叭。现在档案在总公司,人也在总公司,方成亮这人喜欢同下头人接触,也有知道的可能。这些人中何一个同小莲往来,都等于在揭穿其中的关系,怎么办呢?
莫亦德住在家里,当然从不做饭,他想吃什么,都在附近饭馆订做的,只需一个电话,要什么,人家就把什么送到他家的餐桌上来。可是,好几天以来,他睡不好,也吃不好。他终于想出两个办法,一个是自己提前两年退休,到内地城市买房子,远远地离开这里,去度晚年。今年五十八岁了,少干两年又咋了?一个是给小莲和吴梦香一笔钱,让她们远远地离开这里,到内地买房子定居。这两个办法,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又都是不得不立即实施的办法。而实施哪一个呢?第一办法,无疑意味着失去权力、金钱和姑娘,也等于死一次;第二个办法可以保住自己的一切,可是具体操作起来,难度很大,要亲自实施,该说的话都得说破,而弄不好,一切将公之于世,将自己推到无法存活的境地。
他夜里睡不着,一睡着就做梦。有一夜,他梦见自己参加一个盛大的宴会,同桌同席的有自己的同僚,也有自己的上司。那上菜的小姐一个比一个艳美。有一个姑娘端着菜过来了,那姑娘嫩得滴水,艳得迷人,柔美的线条令自己心荡神摇,尤其是那高挺着的又园又大的乳房,越看自己心越跳。自己竟忘了有同僚和上司,在姑娘走到桌前放下一个被扣住的碗时,就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勾她的腰,还打算摸她的奶。不料那姑娘把自己的手拨开,说:“快吃你的饭!”说罢,把扣着的碗拿开,现出一碗草来——“快吃,这就是你的饭!”满桌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说:“你吃吧!你吃吧!”那姑娘变得可认了——是吴梦香!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姑娘送碗过来了。这姑娘更迷人,而且有一种一般女孩子少有的气质。自己不想吃饭,想拥之入怀。那姑娘推开自己说:“你快吃你的饭吧!”姑娘掀开碗,里头还是草!那姑娘变得可认了——是小莲!周围的人都在喊:“吃草的,吃草吧!吃草的,吃草吧!……”自己突然发现,那些喊话的人们中,有方成亮,李雯,王斌,常爱红,连钱正宽和胡翠仙也夹在里头喊。自己只好跑,跑到大街上,跑着,跑着,变成一头驴。路边的人们大声喊:“打这野驴!打这野驴!”自己气了,大声吼道:“你们造反了吗?我是上级党组织任命的领导人,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谁敢胡来,我就撤了谁!”可是,人们不听自己的,只顾哄笑着,大喊着,不害怕戴反对领导——反对党的帽子。过了一会儿,自己被抓起来了。抓自己的人是个屠户。自己被带到屠宰场,被杀的都是猪马牛羊。自己被捆了起来,一个大汉手持一把二尺长的杀猪刀,向自己的脖子捅过来,自己大声喊:“张书记,你不管我了吗?张书记,你不管我了吗?……”
他醒了,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外面还有风声,他浑身打颤,如同掉进深深的冰海,身子一直往下沉。
其实,屋子里并不冷,但他身上觉得冷。这种冷的感觉在孤寂和黑暗之中,更使他胆战心惊。他觉得自己身边极需要个人,准确地说需要个亲人。可是,谁能来到自己身边呢?老伴早与自己分居了,还在眼前的只有女儿徐丽。于是,他挨到天亮后,把电话拨到市人民医院,接电话的人传徐丽接电话。
“我。”徐丽听出是莫亦德的声音,问,“什么事?”
“你能不能回来住几天?”
“不行,我没时间!”徐丽的话又冷又硬。
“你忙啥呀?”莫亦德温和地问。
“本来不想给你说的——吴阿姨病重,走不开。”
“哪个吴阿姨?”
“就是吴梦香阿姨。”徐丽啪一下放下话筒,走了。
莫亦德一听这句话,脸刷地白了,抖着手放下话筒,自言自语地说道:“完了,完了,他们都知道了!”
昨夜的梦在眼前浮现,满街喊打野驴的声音不绝于耳,一种气氛使他觉得自己在这座山不转水转、人们很快就转到一起的城市待不下去了,必须实施已想好的那两个办法。可是,选择哪一种呢?丢掉权力、金钱和姑娘的办法他不忍心,让她母女远离的办法又难以操作。他定不下来,就想由老天爷来替自己选择。
于是,他取出一个真金纪念币。把正面定为第一个办法,反面定为第二个办法,用转动来决定,选择两次都一样的情况。可是,他转了两次,面临的仍然是个难题:第一次落定之后,朝上的是正面,而第二次是反面,用哪种办法呢?
他在家里关门谢客,而只有一个人是他家的常客。这个人就是蔡科长。因为行政科的重要职能还要管公司领导的吃喝拉撒睡,所以必须从关心首长的要求出发,常来探望。
“莫总,身体不舒服,还是住院治疗好。自己在家里养,能有什么结果呢?”蔡科长说。
“可能也是上了年纪了吧,我每天头胀,四技乏力。这左胳膊还痛,唉,人不服老不行啊,不行啊……”莫亦德尽力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
“莫总,你才五十八岁,咋能算老?你看人家白眉僧,眉毛都白了,身体还那么棒。他每天早上练拳,打起来呼呼呼,四周都是风;碗大的石头,用手一劈就成两半儿。——那是功夫,是练出来的。莫总每天早上也锻炼锻炼,不求有功夫,健身还真是有保证的。”
“这个白眉僧我也听说过,大概有一百岁吧?武功特好,是吧?”
“不光武功好,还会看病。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跌打摔伤,经他一推拿,准好,市上好多人都找他看过病。不光是会看病,还会算卦,人的命运要走到哪一步,他都能给你说个十不离八九。他算卦凭的是特异功能,有预见性,据说市上有些领导都悄悄找他算卦。这人是在市上出了名的,找他的人多着呢!你那胳膊不行,不如找找他,保准比市医院的骨科大夫技术高。”
还是应了“不倒霉不上卦摊”这句话。莫亦德正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刻,两种办法难以选择,正需要别人指点。可是,他能说出个人内心脏兮兮的东西,让别人帮他出主意吗?看来,算卦是个参考,比看金币的正面和反面价值高。他决定去找那个白眉僧。可是,能当着蔡科长的面说自己去算卦吗?领导干部搞迷信可是不允许的。于是,他隐藏着算卦的目的只字不提,只说治病:“蔡科长,如果真能治病,就去试一试。”
“这还有假?好多人都去了。我一个大伯的腿扭伤了,就是白眉僧治好的。”
“这人现在哪儿?”
“莫总想看病,我去打听。”
第二天,蔡科长打电话给莫亦德说,白眉僧被清水河子镇的人请去看病,没回来。不过,要去也不太远,出城三十公里就到,去不去?莫亦德说去看一看,蔡科长就让郭师父开车接他。一到公司,莫亦德看到墙上用粉笔写的怪字:先写一个“犬”,再写一个“莫”,接着把这两个字合成一个“獏”,还添一个“貘”。莫亦德意识到与自己有联系,脸拉下来了。
蔡科长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张小莲写的,——她因母亲病重,急得神经错乱了,又唱又哭,还乱写乱画,我派人擦了,她又写上。”
莫亦德一听,心如猫抓,又似火燎,暗暗叫苦:“唉,事情糟了,糟透了……”
他决意去清水河镇,可是郭师父说:”路是不远,可是难走,要翻一架小山,我这眼睛不行。”
人年轻而且架车技术好的就只有小强,那就只好让小强出车了。于是,蔡科长把小强传呼到总公司来,并安排说:“莫总要去清水河子镇找白眉僧看病,你一路要好好照顾。”
小强已不是原来的小强了,他平时很少说话,接受了出车任务,也不说话,进了车,一启动就开。莫亦德坐上之后,他也只顾开车,一言不发。
一上大路,小强把车开得飞快,坐在后座的莫亦德见是这种速度,感到心惊肉跳,说:“小强,能不能慢一些?”
“慢了,一天能回来吗?”
“一来回只七十公里,能回来。”
“我都不怕死,你还怕?”
这句话把莫亦德呛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小强的脾气咋变得这么大。可是,他又认为小强的话不无道理——司机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人家都不怕死,你怕死吗?
小强问:“非要见那师父吗?”
莫亦德说:“去看看。”
小强说:“去看看也好。”
到了清水河子镇,小强四处查访白眉僧在哪里。他照当地人的指点,把车开到一座小平房跟前。
这是一幢土房,整个房子,不见一块砖瓦,墙是土的,房子是土的。墙上和房顶的草泥被雨水刷过之后,掺在泥里的麦草密密麻麻地裸露在外头。房屋是一面坡的,朝南高,朝北低,是一间西北穷苦人家常住的那种土房子。共三小间,中间是正屋,两头住人。
他们叩门进屋,见屋子里有十多人。屋里全是土头土脑的庄稼人,衣着很不讲究。他们见身着高档尼子大衣的莫亦德和打扮得很帅气的小强进来,门外还停一辆高级轿车,引得小孩子们前来围观,知道他们是城里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阔人,便给他们让座。只是都不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白眉僧给趴在一张单人床上的汉子做推拿。有几位年轻人模仿动作,似在跟着学。
白眉僧给那男人做过一阵推拿之后,让那男人坐起来,然后说:“下床。”
那男人下来了。
白眉僧又指着墙边一个当凳子用的、足有五六十斤重的木墩子说:“两手举它看如何?”
那男人举起那木墩子,像掂一只小板凳。
白眉僧说:“下田驾车,均无妨矣!”
那男人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说罢,就要给钱。
白眉僧辞谢道:“食之贵地,宿之贵地,食宿无虞,已颇足矣,再取之,有何道理?免了,免了!”
莫亦德向前凑了凑,说:“久闻师父大名,今特远道而来,想治一治——”他用右手指了指左胳膊,随之取出一张百元钱放在桌上。
白眉僧说:“请施主高举左臂。”
莫亦德把左臂举起来。
“请挺直,并照顺时针方向转十周。”
莫亦德照着做完,白眉僧说:“请再挺直,照倒时针再转十周。”莫亦德也照着做完。
白眉僧要把那张百元钱退给莫亦德,说:“施主已康复矣,左肢无病痛,莫破费钱财,请收起!”
“我还想请师父指点,指点。”莫亦德不接那钱。
“施主尊姓姓大名,居何贵职?”
能向地位如此低的人通报姓名和职务吗?太掉份了吧?但是,眼下又不得不如实相告。于是,莫亦德隐去了副市长身份,说:“莫亦德,莫,莫有之莫;亦,当也字之亦;德,道德之德。沙河市农工商联合总公司总经理。”
众人闻之,均向莫亦德注目。
这就是人们听到名字就议论不断、骂声不断的莫亦德?白眉僧的眼晴直射向莫亦德之后,又半闭着眼睛看对方。他眼睛虽然闭着的,可是眼缝里射出的光像锥子一样,剌得莫亦德心里发慌。白眉僧望着莫亦德的慌乱,说:“若存一德,自我指点,岂不更好?”
“还靠师父赐教。”
白眉僧又眯起眼睛把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他那一百元钱说:“施主收回,老僧再说话。”
莫亦德只好收起自己的钱。
白眉僧吟道:
孽海掀涛抵霄汉,
莫说天道对己怨。
独操轮椅入冥暮,
荒盖孤坟无纸钱。
吟罢,又怕莫亦德听不懂,随手从桌上移过纸来,提笔把二十八个字写在上头,递给莫亦德,并说:“施主走好!走好!走好!”
莫亦德基本听懂了,这不是什么好话,一脸晦气,赶快接过那张纸,狠狠地揉,边揉边走,匆匆出了屋子,就去开车门。小强也不说一句话,坐进车内就发动,不顾路面高低不平,只顾疯了似地开,颠得后座上的莫亦德坐不住。
“能不能开慢些?”
小强不说话,也不减速。
深刻的感受,痛心的经历往往在十几天之内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初恋所遇到的悲剧使小强变了,他的脸上失去了那稚嫩味和孩子气,失去了人们感到可爱的那种傻气,代之而来的则是一种冷漠、沉默寡言以及久经摔打的成年男子的那种刚毅。
一路上,他不理睬莫亦德,只管不要命似的开飞车。莫亦德尽管了解他的技术,认为他从来没出过事,但也不免心里有些紧张。来的时候劝,小强不听,刚才又劝,他像没听到。他相信,小强是要命的吧?所以,忍受一下颠簸,不管他开多快。
车子开始翻那座小山了,上坡时仍没减速,很快到达山顶。小强停下车,下来走到路边,朝山下望去,只见盘山路弯弯曲曲,下到谷底,拐弯处,都有几个险要路段,是多次发生车毁人亡的地方。他望远山,看深谷,站了一会,一咬牙,突然进了车,以超过下坡的常规速度向山下直奔而下,正冲着沟底,在急转弯处猛地一回头,改变了方向。这像玩杂技表演一样,玩得莫亦德头上直冒虚汗。
莫亦德愤怒了,他朝小强狂吼:
“你想死吗?你不想要命,我这老命还想要,你给我停下!”
小强像没听到一样,仍在山道中耍杂技。莫亦德此时似乎明白了小强的意图,他想打开车门跳下去。可是,他试了几次,不敢跳——车身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巨石,一纵身,谁知是死是活呢?
他正在犹豫,只见小强把自己身边的那扇车门打开了。小强往靠山的公路一侧一纵身,跳下车,而飞驰着的小车则冲到了山沟里。
莫亦德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正是下午两点钟。
……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小强去了医院。这次去医院,他是打的去的。他带了许多好吃的,凡是能买到的好吃的,他都买了:桔子、香蕉、香梨、苹果、奶粉、麦乳精、糕点……
他放下所有的东西之后,蹲下身来,对躺在病床上的吴梦香说:
“阿姨,我来看你来了……”
“是小强?”吴梦香声音很弱,但充满喜悦。
“光是你来,小莲这些天不见,到哪儿去了?”
“我和她……都有重要的工作……不过,阿姨你放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这次,我要出差去了,特意来向阿姨道别……”
“……你到哪里去?”
“……开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时回不来……”
吴梦香听着,听着,昏了过去。小强把徐丽找出病房,说:
“我要出差去了,拜托你照顾好阿姨。这是五万块钱,你留下给阿姨用……”
徐丽吃惊:“小强,你咋了?‘
“没啥,徐丽姐,我一出去,就不能帮你照顾阿姨,你把这钱留下。记着,一定要全花在阿姨身上。”
“出差?”徐丽满脸疑问,“既是这样,阿姨恐怕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了……”徐丽收了钱,凄怆地说。
“用不了这么多也要用!”
正说着,一位护士走过来说:
“徐医生,你的电话。”
电话是市交警队打来的,告诉徐丽说,你父亲莫亦德总经理出了车祸,被摔到山沟里,但司机逃跑了。你父亲现在被交警救回,正在途中,希望医院事先快些做好准备组织抢救的工作……
徐丽搁下电话,冲到小强跟前:
“小强,今天是你给莫总开的车?”
小强平静地说:“是的。”
“你咋使坏心呢?”
“徐丽姐,不是我坏,是你那个老爹坏!”
“他咋惹你了?”
“他没惹我,他把小莲糟蹋了!”
小强说完,扭头就走,回头叮嘱:“我要出差去了。”
徐丽的头“嗡”地一下,扶着墙,没使自己倒下来。
小强还没走出医院门口,迎面而来的两辆警车,一辆是送莫亦德来抢救的,一辆是来找小强的。
两位交警,还有两位刑警,下了车堵在门口。
一位交警说:“你是马小强,对吧?”
“对,我叫马小强。”
“有一起交通事故,需要和你核对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走吧。”
小强被带进了警车。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