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明朝最後的那段路

從故宮的神武門出來,繞過景山前街的鐵欄,進入景山公園,一路走來,瞻望黃琉璃瓦的角樓,平靜的護城河,斑駁的城牆,以及在晨風中飄拂的綠柳,我突然想起,就是這個空間,就是這個季節,就是這個柳枝吐綠的時候,一個身穿藍袍,披頭散髮的青年人 […]
百姓話談

從故宮的神武門出來,繞過景山前街的鐵欄,進入景山公園,一路走來,瞻望黃琉璃瓦的角樓,平靜的護城河,斑駁的城牆,以及在晨風中飄拂的綠柳,我突然想起,就是這個空間,就是這個季節,就是這個柳枝吐綠的時候,一個身穿藍袍,披頭散髮的青年人,在烽火硝煙里,在兵器相搏,戰馬嘶叫的混亂聲中,步履蹌踉,落荒而逃……

「你不就是崇禎皇帝嗎?」我的意識流不禁追上去,好奇問。

「慚愧,慚愧,寡人朱由檢。」青年人停住腳步,拭抹著額頭上的汗珠慌張回答。

「啊,你堂堂一個皇帝,怎會如此狼狽?」我的意識流驚訝道。

崇禎嘆息說:「諸臣誤朕也……皆為奸臣所誤,以至於此。」

我的意識流又問道:「兵臨城下,你難道不考慮投降嗎?」

聽了這話,崇禎似乎有些激怒,大聲道:「開門揖盜,朕對得起列祖列宗嗎?太監張殷勸朕投降,被朕一劍刺死。」

我的意識流不解道:「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皇朝,難道就這樣……」

崇禎長嘆道:「唉,回天乏術呀,朕年少登基、立志換天,誅魏忠賢、懲治貪官;下罪己詔、勵精圖治,意欲再創中興,然大廈將傾,勢已難扶,雖有心志,天不佑也。」 接著又仰天嘶叫,「天亡我也,今天下饑饉,民變不斷,北方皇太極又不斷騷擾入侵。時下闖賊攻陷皇城,朝廷大臣皆已鼠竄自保。」

「你忍心放得下你心愛的妃子和女兒嗎?」我的意識流關切道。

崇禎痛苦道:「為免受辱,朕逼周后自殺,又親手刺死了心愛的袁妃和兩個女兒——樂安公主和昭仁公主。」 說罷,又對天嘶喊:「皇天不公啊,為什麼列祖列宗作的孽,要朕一個人承擔呀,為什麼大臣們國難當頭,光顧自保,甚至開門揖賊,人心叵測呀……」

突然,神武門裡傳來一陣高昂的喊殺聲,崇禎回頭觀看,只見外面火光燭天,他沒說完話,就朝煤山方向倉皇逃去……
當我的意識流追到山腳下的樹叢後面時,隱約看見跪在他身旁的一個太監在稟報:「曹化淳已開彰儀門,王相堯開宣武門,朱純臣開朝陽門,開門迎賊,賊已登城……」

崇禎似乎異常的冷靜:「王承恩啊王承恩,朕當初重用曹化彰他們,並不留意於你,想不到事到如今,唯你一人追隨在側,很難為你了。」說罷,把絛帶掛上歪脖子樹梢。

當我的意識流趕到時,崇禎已經吊在歪脖子樹上了。他兩目圓睜,亂髮披面,光著左腳,右腳穿著一隻紅鞋,藍袍上寫著:「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勿傷百姓一人。」

旁邊的一棵樹上,吊著太監王承恩。
兩具屍體在寒風中蕩漾。
時年一六四四年四月二十五日,農曆甲申年三月十九,朱由檢年僅三十三歲。

我沿著崇禎當年走過的那條路踽踽獨行,遐思萬千,這是明皇朝的最後一段路程呀,短短几千米,其中包蘊著多少辛酸,多少痛楚,多少反思,多少教訓……

如果不是朱太祖開國時立下那麼多的苛刑惡法,大明天下哪會有今天的報應嗎。他為了扶植太子登基,殘殺功臣;為了永葆洪色江山,殺戮無辜;設置暴虐的錦衣衛機構,對知識份子鉗制言論,對百姓施行酷刑,動則殺人數萬,迫使人民用激情包裹恐懼;他嚴防官員腐敗,實行低薪制,孰知在他死後,反而加速了貪污腐敗;他施行廷杖,隨意打擊官員,以致民間發生「易子而食」的災情,滿朝文武竟無人敢說真話……他制定的規矩,為日後明朝的統治,埋下了動亂的隱患。

繼承朱元璋皇位的子孫們,可以說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內部傾軋,斂財無度,腐化墮落,荒淫無恥:
有酷愛以蟋蟀取樂的明宣宗朱瞻基;
有煉丹求長生,終日淫樂的明憲宗朱見深;
有幾十年不理朝政的明仁宗朱翊鈞;
有無意政事,酷愛木匠手藝,將國家大事完全推給太監魏忠賢管理的明熹宗朱由校……

這個腐朽皇朝的歷年沉澱,終於將最後的接班人崇禎壓得喘不過氣來,僅管他發憤圖強,企圖力挽狂瀾,然而由於他的年少、多疑、好殺、輕信、剛愎、用人不當,反而加速了這架機器的崩潰。

崇禎急於求成,剛即位就大刀闊斧,清除控制朝政,貪污腐敗,獨攬朝綱的魏忠賢集團,但殊不知,這個王朝已經爛透了,猶如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病入膏肓豈可立行手術。

還是那個開門迎敵的太監曹化彰說得對,如果魏忠賢在,今日局面不止於此……

是啊,一個皇朝的沒落是天意,憑人力是無法挽救的,種因既久,其果必現,這是大明皇朝的必然下場。

明朝最後的那幾千米路,留給我的聯想太多,太沉重了……

突然,一陣音樂聲打斷了我的遐思。

驀抬頭,我又回到了彎脖子樹旁的「明思宗殉國處」的石碑前,周圍一群拿著大摺扇的中年男女正在跳健身舞。

景山的崇禎帝殉國處。(公有領域)

哦,霎時悟到,什麼國讎家恨,什麼亡國之痛,這部沉重的歷史,似乎與人民無關。君王留存不足惜,人民自有人民的活法。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二日於半空堂

展開評論
更多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