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沈生:是金子,總會發光

時代浪潮中的沙粒--人物特寫之三在我中學的老師里,最具才華而又最謙和低調的當屬秦關根老師。秦老師為人友善,言語不多,年紀輕輕卻飽讀詩書,學識過人。語文,數學、物理、化學、外語,樣樣皆通,常常被各科教研組呼來喚去,臨時代課,從不會出任何差錯,也從無半點怨言。
百姓話談

作者:田沈生

時代浪潮中的沙粒–人物特寫之三

在我中學的老師里,最具才華而又最謙和低調的當屬秦關根老師。

秦老師為人友善,言語不多,年紀輕輕卻飽讀詩書,學識過人。語文,數學、物理、化學、外語,樣樣皆通,常常被各科教研組呼來喚去,臨時代課,從不會出任何差錯,也從無半點怨言。當年月工資僅三十七元半,在全校教師中屬最低級別,而且二十年如一日,沒有增加過一分錢。

秦老師出身富裕家庭,從小便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加上天資聰慧,17歲便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北京航空學院。除了專業頂尖,秦老師的英語,俄語成績也十分突出。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被學院里聘請的蘇聯專家相中,準備推薦他去蘇聯留學深造。年僅19歲的秦老師當年也是意氣風發,興高采烈地進行出國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怎知,風雲突變。1957年,一場波及全中國的「反擊資產階級右派分子」運動開始了,大學與一些學術機構是這場運動的重災區,知識分子又是運動的重點對象。於是,大批天真直率的知識分子紛紛「中招」落馬。據1978年4月5日,中共中央批准統戰部、公安部《關於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請示報告》中顯示,當年有45萬人被錯劃「右派」,其中絕大部分是受教育程度較高的知識分子(註:民間研究機構得出的統計數據遠遠高於此)。這些人的人生軌跡由此發生了180度的逆轉,秦老師不幸身陷其中。

戴上「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帽子,秦老師不僅出國留學無望,還被勒令退學,沉重的打擊令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茫然失措,從意氣風發,頓時跌入人生的谷底。不幸中的萬幸是沒有象許多「右派分子」一樣被發配邊疆,遣送農場強制「勞動改造」,僅僅從大學下放到剛剛建校的北航附中去任教,算是網開一面了。可憐秦老師年紀不足二十,已成待罪之身,或許這也是他為人一直低調的緣故吧?

老實講,中學那些課程,對秦老師來說是小菜一碟,即使不備課也可以應付自如。但是,秦老師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出不得半點差錯。作為代課教師,他總是認認真真地把各科教材系統地學習歸納,隨時準備替補上陣。秦老師待人和藹,學富五車,無論那門課都能做到深入淺出,融會貫通,而且不厭其煩地回答同學們的各種提問,因此常常受到不同年級學生們的好評。在北航附中,從青年到中年,任勞任怨地一干就是20多年。

最令人欽佩的是,秦老師在教書之餘,不僅自學完成了大學的專業課程,而且還開始了專業課題的研究。幾年功夫,他完成了幾篇航空工程理論的學術論文。遺憾的是,在政治壓倒一切的年代,全中國沒有一家學術刊物能夠發表「右派分子」的論文。幾經嘗試,秦老師徹底失望了。

說來也巧,就在秦老師心灰意冷之際,一位曾經在大學教過他並對他賞識有佳的老師聞訊後,悄悄地向他伸出了「橄欖枝」。秦老師喜出望外,心領神會地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悄悄地敲開了老師家的大門。這位五十多歲的王姓老師也非等閑之輩,留美學者,是大學裡為數不多的二級教授,航空動力學的專家,尤其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還是一位中共黨員,大學裡的黨委委員,既是學者又是官員,這在當時的中國極為罕見,可以稱得上是「又紅又專」的典範,貨真價實的「紅色」教授。久旱逢甘露。失落多年的秦老師見到願意出手相助的恩師,自然是感激涕零,小心翼翼地遞上幾年的心血請老師批評指正。

王教授不乏專家學者風範,接過論文仔細認真地翻閱。只見他不時沉默思索,輕輕點頭,不時面露驚喜,稱讚不已。王教授邊閱讀邊與學生展開了互問互答式的學術探討,師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交流交鋒,卻又不失禮貌溫情。最終,王教授高度肯定了論文的學術價值,主動提出將此論文郵寄蘇聯,請當年推薦秦老師赴蘇留學的那位專家過目,可能的話請他在著名的學術期刊上發表。得到恩師的提攜,秦老師大有良駒遇伯樂之情,千恩萬謝地與王教授道別,回到宿舍興奮的一夜難眠。

怎知,此後一連數月,無聲無息。秦老師也曾幾次「路遇」王教授,得到的答覆要麼是「專家審閱論文可能需要一段時間」要麼是「中蘇關係趨於緊張,可能會影響到中國論文的發表」,總之是沒有了下文。隨著時間的流逝,秦老師漸漸地把這件事也放下了。

直到一年後的一天,秦老師在大學食堂(注,當年附中教師多是在大學食堂就餐)吃飯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議論王教授的論文在國外獲獎的消息,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幾經打聽與核實,終於真相大白:獲獎論文正是自己的血汗之作,而論文作者的名字卻是王XX教授,與自己毫不相干。真不敢相信這位為人師表,道貌岸然的「恩師」竟讓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剽竊之事。這晴天霹靂的打擊令秦老師悲痛欲絕,然而回首掂量輕重,自己是人人可辱的「右派分子」,對方卻是身兼黨委委員的紅色教授,地位懸殊,相爭無力,只有暗自吞淚。

雖說紙里包不住火,這件醜聞最終還是傳遍了大學學術圈,但在那年月誰也不會也不敢為一個右派分子出面正名,剽竊事件不了了之。

俗話說,天再黑,也會有亮的時候。秦老師終於熬到了改革開放的年代,中央公開承認反右運動出現擴大化的錯誤,全國的右派分子幾乎全部予以改正,恢複名譽。知識分子迎來了暫短的春天,秦老師也恢復了自由之身。幾年努力,幾經易稿,秦老師撰寫的《愛因斯坦傳》終於完成。記得那天,秦老師請我和《航空知識》出版社的美術編輯溫承成等朋友到他的宿舍小聚,就此書的封面設計提一些意見和建議。大家七嘴八舌,秦老師頻頻點頭,很久沒有見到過秦老師如此心情舒暢地微笑了。

朋友們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愛因斯坦傳》出版不久,秦老師又向大家透露了一個特大喜訊:他多年潛心研究完成的兩篇論文,被美國一家大學的研究機構相中,並邀請他作為訪問學者出席該大學的學術研討會,目前正在辦理相關的出國手續。原來,剽竊事件之後,秦老師並沒有自暴自棄,而是一直在默默地繼續自己的課題研究,從來沒有放棄。這喜訊也不禁令人感慨:秦老師這兩次出國的信息之間,竟然相隔了二十多年!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二十年啊?!

後來聽說,四十齣頭的秦老師去美國之後繼續深造,獲得了博士學位,在某大學任教並成為該大學的終身教授。有趣的是,90年代後期,當年勒令他退學的那所大學,專程邀請他作為外籍教授回國講學。可惜那時我已經出國,沒有機會目睹秦老師「衣錦還鄉」的盛景,也不知道秦老師是否與當年的那位「恩師」會面,更不知道秦老師有沒有去當年代課多年的北航附中「故地重遊」。畢竟,往事並不如煙。

做為秦老師的學生和朋友,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每當談到秦老師,常常會發出由衷的敬佩與感嘆:璞玉蒙塵終是玉。是金子,總會發光!

後記:1977年,中國大學恢復招生考試,大批荒廢十年學業的年輕人躍躍欲試。高考前夕,秦老師在百忙中主動抽出時間,為我們幾位昔日的學生兼朋友補課輔導。果然名師出高徒,不負秦老師的厚望,我們幾人全部邁進了大學的校門,由此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如今,我們都已經過了古稀之年,僅以此文表達對秦老師的感激之情。

2024年5月17日日本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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