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洛誦:育兒日記(1980—1987)(六)

我的兒子已經是個「小夥子」了,他們父子倆蹲在階梯上,像一對「思想家」。酸酸獨立自主,他與冬冬妹妹做遊戲,猛一下撲到枕頭上,冬冬馬上模仿。酸酸大叫:「我不睡覺。」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冬冬立刻跟上。
澳洲生活

1980年8月11日 星期一 陰 雨

我的兒子已經是個「小夥子」了,他們父子倆蹲在台階上,像一對「思想家」。
酸酸獨立自主,他與冬冬妹妹做遊戲,猛一下撲到枕頭上,冬冬馬上模仿。酸酸大叫:「我不睡覺。」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冬冬立即跟上。酸酸被冬冬絆了一跤,自我解嘲:「怎麼絆了個大屁股蹲啊?」冬冬咿咿呀呀地學舌。
酸酸喜歡穿帶兜的衣服和褲子,尤其是褲子,若沒兜就不穿。我問為什麼不穿這條?他說:「沒兜。」
酸酸語速很慢,「媽媽,你這發在哪兒理的?」 「意樂野。」

中午沒睡午覺,兒子吃完晚飯困了,他一個人走進屋,扒在姥姥的床上。我說:「你進裡屋上咱們的床吧。」我幫他脫鞋,看他爬到自己的位置,沒有躺下給他講故事,走到院子里,聽見他在傷心地哭,我和趙京興趕緊進去,我把他抱在懷裡,趙京興又把他抱出去玩了一會兒,做了些解釋工作,酸酸才破涕為笑。他睡著了,臉趴在枕頭上,雙手塞在枕頭底下,口袋裡裝著蝸牛、石子、泡泡糖和豆豆。

1980年8月19日 星期二 晴

牟志京的母親牟伯母對我說過:「沒有孩子精神沒有寄託。」當年我涉世未深,年輕幼稚可笑,心想:「精神的寄託應當是偉大的事業。」
現在深感此話的分量。
上星期三我看病路過松樹街託兒所進去看兒子,他正兀自站在水管子旁洗手,看見我沒有反應。阿姨把他領給我,認我們母子在空屋子裡團聚一會兒。
酸酸使勁咬我給他帶的棒棒糖,吃完一根又一根,我問:「你幹嘛這麼著急啊?」酸酸大笑,學我說:「幹嘛這麼著急啊!」麻志剛和一個小孩過來看,酸酸拿糖送到麻志剛面前,麻志剛剛要咬,酸酸又笑著縮回手來,我說:「酸酸,別這樣。」
回家我把這情況告訴趙京興,趙京興說:「恐怕別人也是這麼對他來著。」

在幼兒園裡,他和麻志剛圍著床跑,互相追著玩,我怕他們磕著碰著,他在遊戲屋玩了會兒,跑過來看我,說:「媽媽,回家。」我看見他耳朵果然蹭破了皮,趁著張阿姨把他哄過去給他耳朵上紫藥水,我溜了。

星期天,不知為什麼我呼出「上帝!」,他在一邊接到:「保佑酸酸。」 逗得我和趙京興大笑,趙京興說:「你叫酸酸啊?」 「嗯。」

姥姥和趙京興都叫他「胖胖」。羅錦阿姨說:「叫酸酸挺好的。」 我叫他酸酸是因為嬰兒時他身上總有一股吃奶的酸味。他生下來吃我的人奶,九個月送到銀行幼兒園,給他訂了五瓶牛奶。我發現,他自己不知道停下來,喂太多他會吐出來的。

星期六,他讓我抱他去看豬,因為上上星期六他爸爸抱他在七條口看見賣豬崽的農民了。我犟不過他固執地要求,就抱他去,沒再看見豬崽。我說:「媽媽給你買了個黃色的小飛碟放在柜子里。快回家吧。」 「你可別騙我啊。」 「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啊?」

我抱著他快快樂樂地走回家,從五屜櫃里拿出小飛碟交給他,他滿意地笑了。

我在日記里抄了一段詹姆斯.阿瑟.鮑德溫寫的「今天早上,今天晚上,真快」書里的一段話:「我們從來不當著保爾的面吵架,哪怕他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哈麗特不相信用別的辦法保護孩子們,只相信幫助他們打好基礎,以便日後生活的飛滾鋼球將他們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全都打翻時,他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重起爐灶。」

1980年8月25日 星期一 晴

晚上回來問毛伢舅舅:「酸酸送去了?」 「送去了,一路上叨叨讓媽媽接我。」
早上,酸酸指著腳板心上的包,告訴我:「臭蚊子咬的。」 「怎麼單單咬我們腳心啊!」 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哭不得笑不得,酸酸還是哭了兩次,我亦無能為力。

昨天我和趙京興、銀行會計組同事、內蒙古插隊回京的張積宏舅舅帶著酸酸到美術館去看星星美展(2),我和爸爸輪流抱著你,快到大門口時,酸酸閉著眼睛,頭抬不起來了。到門口,把門的人不讓酸酸進,非要酸酸量一下個兒,酸酸不量。我讓你爸爸他們先進去,抱著你在門口,你下來量了量,仍然不夠高。4點鐘關閉大門前放咱母子進去了。

進去看見雕塑家王克平叔叔,爸爸對王叔叔說:「他說這個是大馬。」 王叔叔說:「是大馬,說對了。」 又指著一個木雕問你:「你說說這個是好人還是壞人?」 大家都笑了。

芒克叔叔的嬌小玲瓏的女友毛毛阿姨一見你高興極了,抱起你放到她身邊,與她一起賣說明書。

你和毛毛阿姨算是老朋友了,她和詩人北島、多多、多多高貴美麗的女友張紅媛阿姨前些天一起到咱們家玩,一進院子正看見你,毛毛阿姨舉著兩根冰糖葫蘆彎下腰笑著遞給你……

參觀畫展回家路上,酸酸總跟著爸爸身後追,追上就咯咯笑個不停。

睡覺前,酸酸和爸爸扮演警察抓人。酸酸說:「我是警察,我抓你。」 這是我第二次看他表演,第一次純屬模仿,拿一張白紙,用五個手指頭沾唾沫,「酸酸,你幹什麼呢?」 「我學爸爸呢。」 這次又裝「子彈」,又拉「手榴彈」,一通亂忙,對爸爸說:「我開槍了,」 嘴裡發著「叭」做著跑步向前的動作,爸爸「中彈」倒下,酸酸開心極了。

白洋淀 北島攝影(1975年)

陶洛誦:育兒日記(1980—1987)(七)

作者:陶洛誦

展開評論
更多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