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偷看美女洗澡,只是開始
那年3月初,由東北坐火車到鄭州後,再向西走三天三夜,又坐汽車走一天或半天,再坐拖拉機或是牛車馬車走半天,便到了天邊,到了一個世界之外的世界——瑪湖農場八連。
站在連部北邊的那座高高的沙丘上,八連盡收眼底。條田的林帶把土地分割成了一塊塊方格子。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可以看到有塊格子灰濛濛的,不見白雪,全被沒有綠葉的小楊樹遮蓋著。這便是八連居民點。為啥不見房子呢?走近時才會明白:房頂是土的,沒有一片瓦;牆是土的,被雨水多次沖刷,原先摻在牆泥里的麥草密密麻麻裸露在外。房檐不平,高高低低,原來房頂全是用彎曲不直的樹枝搭蓋的。一排四幢,一幢四個門,一個門裡住一戶人家。頂上有幾個大喇叭的房子,是連部。在滿眼的土色之中,唯一顯眼的是連部牆上用白灰刷的「農業學大寨」。全八連最豪華的建築是用磚和水泥砌的高達五米的牌坊。上頭全用紅和黃兩種油漆描畫,左寫「大海航行靠舵手」,右寫「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正中畫毛澤東像。
從多數房前走過,都可以聞到這樣的氣味兒:雪水融入垃圾和泥土的氣味兒,小孩子屎尿的氣味兒,捂了一冬天的被褥涼在外頭被太陽一照的氣味兒,破棉衣和舊毛衣被太陽照著時散發出來的汗臭氣味兒,包穀饃被烤焦後的氣味兒,有的門前還飄出莫合煙的氣味兒……總之,什麼味兒都有,而其中好聞的味兒不多。
全連隊只有一個地方——連部背後的第3排住房第2幢的兩間房門前,氣味兒不只是好聞,而且對有些人來說,還有很大的誘惑力。這裡沒有雪水和小孩尿水屎水滲入地下而揮發出來的氣味兒,沒有人體散發出來的臭味兒和不良習慣所產生的怪味兒,而是在被烤焦的包穀饃的香味兒里,還有一種雪花膏和香脂味。這種香味雖然不及香水味,而其香源體質量也相當低,上不了擋次,但在那時是唯一的香味兒,是特別難得的香味兒。
這幢房子門前的路,上工時也可以走,也可以不走,走另一條路也行,往返距離一樣。可是,連里的男人們,尤其是那十七八個單身漢,總要從這裡經過。他們經過這裡時,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再不大步流星,而是磨磨蹭蹭地半步半步往前挪,同時,還不由自主地進行深呼吸。這種深呼吸當然是一種渴望,雖然沒有50年代單身漢們唱「戈壁灘,真荒涼,紅柳棵里出黃羊,就是不見大姑娘」時那麼難耐,但也不無焦灼。
這個離場部十多公里遠的八連,願意調動而來幹活的都是結了婚的,單身男子漢如果沒有特殊的或被強迫的原因,是很不願調到這個連隊來的——這裡沒有一個未婚女子。
可是,去年一批「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來了,共四男六女。不久,三男二女調到別的連隊,有的任出納,有的任文教,如今還剩下一男四女。那一男住在機務排男工宿舍,那四個女子就住在這裡。她們的到來,像給大沙漠添上了綠色,如同使枯枝綻開出了花朵,連隊陡然間有了一種愉悅和生氣。她們那銀鈴般的笑聲,那由文化涵養而所凝成的氣質,那優雅的談吐,那悅耳的、標準的普通話韻味,使已婚男人們覺得可親可近,使未婚男子覺得心裡頭癢烘烘的,有的在可望不可及的單相思中享受那迷迷糊糊的暈眩感。但是,單身漢們的行為是極為規範的,他們最充分地享受女性味兒的行為就是由這兩間女工宿舍門前經過,用貪婪的呼吸聞那醉人的、令他們心蕩神馳的雪花膏味兒以及香脂味兒。
但是,越軌的事終於發生了。
女工宿舍住有一個叫常愛紅的知青,長身條,瓜子臉,柳葉眉,杏子眼。她嗓音脆生生的,在「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演出時,一曲《我們新疆好地方》或《邊疆處處賽江南》,全場掌聲如雷。演唱時,她明亮亮的大眼睛往台下一掃,每個人都以為在看自己,喜得心都快要跳起來。她來八連接受再教育,單身漢見到心裡都饞,可都有自知之明,乾脆掐死那種無望的念頭。所以,她生活得很平靜,沒什麼干擾。昨夜,她上夜班,給拖拉機裝土肥。今早,她一下班,先從自流井上提回一桶涼水,然後,把棉衣搭在門外的鐵絲上,再把膠鞋脫下,放到門口。接著進屋,就把門關死了。隨後,她屋頂的煙囪上升起了濃煙。屋裡爐火旺了,水熱了,她就把前後的窗帘都拉住了。隨著屋子裡的倒水聲,嘩啦嘩啦的用水聲,一股悠長的香皂味兒從門縫裡飄逸而出。
這一天是連隊在春播前的最後一個休息天。過了這一天,農活就格外緊張起來了,再也沒有休息的空兒。所以,有小家的在幹家務,把該乾的都干到前頭,免得以後顧不過來。沒小家的單身職工,有的睡懶覺,有的洗衣服。還有些有家或沒家的,一大早就坐著連里的拖拉機去場部逛著玩去了,到下午才能回來。常愛紅下夜班洗澡時,連隊是很靜的,路上很少有人來往——她門前的路是上下班之路,又不是到場部的必經之路。
可是,有個矮胖男人繞到她門前的路上來了。這個人比武大郎是高出不少,但因為胖,所以顯得矮。儘管其身高勝過武大郎,但五官卻不及武大郎——你看他右眼雖建全,左眼卻只有一條縫,是象徵性的眼睛,不能用,所以外號叫「獨眼龍」,人們背地裡都不稱其姓名——錢少寬。他快到三十歲了,對象還不知在哪裡。他繞到女宿舍門前時,讓那種皂香味把魂勾住了,愣在那裡深深地吸氣,越吸頭越暈乎。他聽到裡面的水聲,好像看到了不穿衣服的姑娘。他顧不了四周是否有人,就向前窗走去,把臉貼到窗玻璃上朝里看。可是,有窗帘遮著,啥也看不到,只有那洗澡的水聲更真切,那香皂味兒和女人身上的水氣味兒更濃。
他不滿足,於是想起了後窗。他記得,後窗可以看進去,但上一次看時——那是另一個姑娘——人家已經快穿上衣服了,只看到很少一部分。他便朝房後繞。這時,他倒清醒了一些,還朝周圍看了看。他見條條路上都沒有人,才放心地靠近後窗。他知道,後窗牆根下是個坑,有半米深,不墊東西,身高夠不到能看進去的地方。正好,他發現路邊有一個大木墩子,就搬過來墊在坑裡。可是,樹墩子三面是圓的,牆根下邊又有個斜面。他站在樹墩子上,臉貼在玻璃上,見窗帘左邊有一條縫,沒拉嚴,臉便朝左邊貼。可是身子要左斜,重心就不穩了。他要看得真切,心一急,踮起腳尖,鼻樑頂到玻璃上。可是那玻璃有破縫,本來就不牢,一頂,啪打一聲,就落到了屋子裡去了。
屋子裡傳出「啊」的一聲驚叫。
他一驚慌,便從木墩子上跌下來。
屋裡傳出「抓流氓」的喊聲。
這時,常愛紅的朋友王斌在機務排保養過拖拉機後,也剛洗過澡,正想約常愛紅一起到食堂買飯吃,還帶上方成亮給的兩個雞蛋。這時他立即想到有人要欺負常愛紅,便急忙趕到房後。
他和常愛紅原先都是烏魯木齊的學生,兩人在文藝宣傳隊時,常愛紅跳舞唱歌,王斌拉手風琴吹小號。來農場接受再教育時,兩家的父母再三叮囑,要他們相互照顧。王斌十九歲,比常愛紅大一歲,他把常愛紅當小妹妹呵護。前幾天,他聽常愛紅說有人在窗外看她們洗澡,就覺得事情嚴重,每天為她們提著心,生怕有人害這些女孩子。今天這壞蛋終於出現了,他要看看這壞蛋到底是誰,抓他到連部去。
他繞過房後的蒿草和葦子叢,看清那人是獨眼龍。小夥子不喊他人外號,大喊 一聲:「錢少寬,站住!」錢少寬不理,只顧跑。小夥子追上去,扯住錢少寬的衣角,「你這個流氓,跟我到連部去。」
錢少寬脫不開身,來橫的了,一拳打在王斌的胸脯上,王斌後退了幾步,仰面倒在雪地上。王斌有個外號,叫王鐵嘴,是因為在大辯論中長於辯論而得名的。可是,今天是秀才遇到兵,需要用拳頭,而不是口才,非吃大虧不可了。錢少寬沒看上姑娘洗澡,心裡本來就很懊惱,又讓王斌認出來又給抓住了,索性使出狠勁報復。他趁王斌還沒起身,就跨前一步,正要踢王斌。王斌打了個滾兒,飛身起來,和錢少寬拉開距離。他自知打不過錢少寬,抽身想回連部報告。可是錢少寬掂起一塊磚頭,舉起來就要朝王斌身上砸。
突然,一個掃堂腿朝錢少寬兩腿劈了過來,錢少寬「啊」的一聲,仰面倒地。
站在王斌和錢少寬中間的是一位身體魁梧的大漢。這人嘴吧大,嘴唇厚 ,像個黑人拳擊運動員。看那拳頭,就像大鐵鎚一樣。臉面是紅銅色的,比不上黑人之黑,但在黃種人中,可算是黑的了。這種相貌說不上美,唯一能顯出美的是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的確有黑人的神韻。他本來叫張海魁,可是人們叫他張黑子,時間一久,花名冊上成了張奎,人們全把他的真名給忘了。因為他是連里的木工,所以,除了花名冊上的張奎,人們全都叫他張木工。
錢少寬一見是張奎 ,立即軟了下來,顫顫嗦嗦地問:「……你要幹啥?」
「你問我,我還沒問你——你掂那塊磚要幹啥?」
「張木工,這傢伙偷看姑娘洗澡!」王斌一邊說,一邊指女工宿舍的後窗,「你看他的腳印還在這兒。」張奎一聽,牙關咬緊,厚嘴唇抖動著,五指慢慢地收攏了,收攏了,收緊了,然後舉起來:「狗東西,你獨眼龍還是人嗎?」隨著話音一落就跨前一步,王斌立即扯住:
「張木工,這樣我們被動,還是把他拉到連部去。」
張奎放下拳頭,一把握住錢少寬的手腕。錢少寬被這一握,疼得哇哇叫。
「走,到連部去。」張奎往前拉他。
王斌說「我去找連長。」
「找連長?」張奎一聽「連長」二字,腳步停了,手也鬆了,無可奈何地說:「小王,你又不是不知道,連長是獨眼龍的哥,我們找他?有用嗎?」
「連長是他哥又咋?他敢說錢少寬那不是流氓行為?他敢包庇?」
「我看用處不大,不好好教訓這小子,以後他還會欺負女同志。」說罷,要把錢少寬扯過來。錢少寬蹲在地上不起來。張奎又舉起拳頭——舉過頭頂,大聲問:
「獨眼龍,老實交代,今天耍流氓了沒有?」
錢少寬抖抖嗦嗦地說,「耍,耍了……」
「耍的什麼流氓?」
「看,看女的……可是沒看清呀,玻璃上有灰……」
「有灰看不清就不是流氓了嗎?」
「是,是,看不到就不是……」
「你他娘的,太混蛋了!」
王斌說:「你和他扯有啥用?」
張奎說:「你就是把他拉到連部,他哥哥會處理他嗎?」他大吼了一聲,「獨眼龍,我告訴你,以後再往女同志宿舍這邊胡來,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
張奎一鬆手,錢少寬慌不擇路,只顧逃跑,生怕挨揍。
他前邊有一條小渠道,冰雪融化,裡頭有不少積水,積水下邊有不少的黑泥。錢少寬往過跳,沒跳過去,腳蹬到對面渠埂未化的冰上,一滑,便一屁股坐在小渠的中心。他翻身一起,弄得前後都是污泥,也顧不得了,只顧往回跑。
王斌說;「這傢伙腦子有問題,神經兮兮的。找對像也不能這樣找啊。」
「在別的連隊里,人家不要,他哥哥去年來這裡當連長,就把他帶來了。他哥總是護他。哎——最近,他哥催他嫂子給他介紹對象,沒聽說?」
「介紹對象?」王斌笑了起來,「只要哪個女的願意,想跟他就跟他,那是人家的事。但他哥護短可不行,群眾也是不答應的。如今都在學習毛主席著作,大家覺悟都在提高,眼睛是雪亮的,他敢公開護嗎?在大面兒上,總得有個交代吧?不然,我看他這個連長咋當?」
「你們都是有知識的人,懂的比我多。可是我總覺得……」
張奎是想表達對連長的看法,可是嘴裡沒有詞兒,厚嘴唇儘管動,就是啥也說不出來。
正在這時,通往場部的路口傳來拖拉機的響聲,是昨天往場部加工廠送糧食的拖拉機回來了。過了一會兒,連隊沸騰起來了。
「快去看,快去看,像電影上的七仙女!」
「咦——你沒去看?像那個七仙女一樣!」
「嫩生生的,俊得很,就像電影里的仙女一樣美。」
「什麼仙女仙女的?」
「胡翠仙從東北探家回來,給獨眼龍帶來一個媳婦,水靈靈的,真像電影里的仙女一樣!」
「給獨眼龍?」聽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不信,去看看,去看看!」
大沙漠深處的偏遠連隊,來一個長相一般的女子都是本連隊的特大號新聞,如果來的是長相十分俊俏的女子,那簡直要把所有人的情緒都要燒起來。全連男女老幼,都放下休息天要做的事,幾乎傾巢而出,堵住了進入連隊的大路口,去滿足好奇,去表現情緒,去證實口說,去用肉眼飽享艷福,去充實精神……他們像迎接貴賓,又像去看大戲。
那女子一下拖拉機,嘰嘰喳喳、叫叫嚷嚷、沸騰喧囂的人群一下子全都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被那女子的艷美驚呆了,一個個屏住氣,伸長脖子,兩眼被定在那女子身上。
沒見過,沒見過,真沒見過:沒見過那樣的眼睛,那樣大,那樣亮,那樣能使秋水和黑瑪瑙失色,那樣嫵媚,那樣動人,那樣有征服力;沒有見過那樣的睫毛,那樣黑,那樣燎人,那樣能更發揮美感——使眼睛中的亮光罩著朦朧,使朦朧中透出誘人的嫵媚;沒人見過那樣的酒窩,不張嘴時淺淺的,嘴角一動就立即笑從中來,和那雙眼睛交相輝映,那種神,那種韻,超過了人們審美想像中最美的女子;沒人見過那種膚色,使歷來那些潤如玉、白如雪、皙如脂的傳統比喻顯得極不夠格;沒有人見過那樣的身材,把女子的體態美和成熟美用柔圓的曲線展示得那樣楚楚動人。
可以說,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就根本不理解什麼叫傾國傾城!
八連的職工認為自己有福氣,見識了比電影里的仙女還美的美人。他們似乎在異常寧靜中接受一場審美教育,接受一次美的洗禮,用美的聖水滋潤心田。人們全都忘了自己在做什麼,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要站多麼久。那女子輕盈盈地朝前走,堵在路中間的人們都主動分流到兩邊,讓出路來。那女子不時羞澀地低下頭,跟在胡翠仙身後。她不知道這麼多人為什麼站在這裡,只有露出羞澀的、動人的和不理解的微笑。
大方臉、剪髮頭、年剛三十的胡翠仙現出勝利的微笑,意思是在表白:看,這就是我從東北老家帶來的人。可是,人們的眼睛根本不在她身上,準確地說,根本就沒看她,而是沉浸在另一種境界中。
突然,不知誰一聲喊叫,把人們從這種境界中推了出來:
「獨眼龍……不,錢少寬,你真他媽有福氣呀,人家給你找的對象來了,你還站在後面幹啥,還不快去迎接?」
話音一落,不知是誰一推,把渾身是黑泥的錢少寬推到了胡翠仙和那女子面前,推到眾人的視線內。
人們由那女子所激起的情緒完全消失了,從一個美的世界中回過神來,面對落入視線中的錢少寬——那渾身黑泥的錢少寬,哄地大笑起來。
「啊!」
那女子的臉一下子白了,險些暈倒。
胡翠仙火了,正方臉下兩團肉在抖動,大罵一聲:「誰在鬧?鬧你娘個球!」
作者簡介
漢納雪萊(本名韓臘)
工人—文藝演出團隊編劇;
教師—報紙文藝副刊編輯;
青少年人文圖書主編。
《當代作家談寫作》首邀作者。
主編青少年人文讀本十多卷。選編《錢玄同集》(中國雜文百部》現代卷之一)。發表散文、雜文、詩歌和小說千餘篇(首),報刊推出多個專輯;入選「年選」「精選」「精華」「選粹」「最佳」「經典」「百年選」等等選本。出版有個人文集,著有小品文《傻瓜文本》,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新蒙學讀本《公民啟蒙》(橫排本選有《公民三字經》《新編聲律啟蒙》和《當代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