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谁也难料到
从连部前边的住房往前数,第2排的一幢住房可与连队办公室媲美。这幢房子的房檐不像其他房子那样,椽头长短不齐,树条子裸露,外面黑黢黢的,又现出那丑陋的曲线,而是由五层红砖封檐,显得格外神气;墙壁不像别的土房那样,全是土坯砌的,而是在墙基的地面之上砌有十层红砖,十层红砖之上才是用土坯砌;墙壁虽然是用黄泥抹的,可是又光又平,窗户和门的墙壁线条,方正笔直。虽然也属土房,可在这里算高级土房。这幢土房也四间,两间住一户,其中一户就是连长钱正宽。
胡翠仙领着那美女子朝连长家走来,众人还要围观,她就大骂:“看啥?有啥好看的?要看,回家看你老娘去!”大家讨个没趣,都一一散去,只有一位帮着提行李的拖拉机驾驶员跟着,把行李提到连长家门口。
连长的妻子陈玉萍,接到胡翠仙从场部打来的电话,知道胡翠仙探家回来了,而且把给小叔子找的对象也带来了。她喜得合不上嘴,不在连卫生室上班了,马上跑回家,准备饭菜,为她们接风。刚把饭做好,就听到外头“仙女”“仙女”的赞叹声,不一会儿又听到胡翠仙“回家看你老娘去”的叫骂声。出门来到院里,胡翠仙和那女子正好和她对面。她和连里所有的人一样,眼睛一碰到那女子身上,就被勾得直愣愣的,缓不过神来。直到胡翠仙说“陈医生,我们回来了”时,她才猛然觉得失态又失礼,连忙打招呼:
“啊呀,我的翠仙妹子,你可回来了!”又对那女子说,“妹子,这一路四千多公里,累得不轻吧?快进屋歇歇!”随着话音,她一手拉着胡翠仙,一手拉着那女子,让她们进屋落座,又把门口的行李全提进来。陈玉萍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倒洗脸水,又是递毛巾。她嫌旧毛巾不好,特意给那女子拿出一条新毛巾,还拆出一块新香皂。忙过这些,又去倒茶水。刚倒过茶水,马上又去锅台边下面条。
那时连队还没有压面机,面条全是手工擀的。她早擀好切好了,只等她两人一到家。立即下锅就是。
饭全端上来了:菜有两盘,一盘炒鸡蛋,黄亮黄亮的,衬着鲜嫩的葱芽儿;一盘洋芋丝,切得细细的,象粉丝一样。主食是一人一碗捞面条。这在当时是很高级的饭菜:有细粮,有鸡蛋,做得又那么细。
可是那女子坐在一边,呆呆的,不理桌前的饭菜,还不时掏出手帕擦眼泪。擦干了,又涌出来了,再擦,再流。陈玉萍把菜夹到碗里,端到她面前,无论怎样劝,她只是抽泣,嘴里不吐一个字。
她拿过毛巾为那女子擦泪:“妹子,想家了吗?刚到一个新地方,过些日子就会好的。你有啥就说啊,这都是自家人,别为难……”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胡翠仙一抬头,见要进门的是满身污泥的钱少宽。她火了,跨到门边,气恨恨地搡了钱少宽一把:“你给我滚!”
当然,那女子和钱少宽早晚是要见面的,但按照她的谋划,不是刚到连队时当着众人那么见面,也不是让他这时进门见面,要创造一定的条件和机会以后才行。陈玉萍也出了门,胡翠仙就把众人如何起哄的事,咬着陈玉萍的耳朵说了一遍。她对钱少宽说:“从今天起,你不准到人家跟前去,走得远远的,什么时候叫你来见,你再来见。”交代完,两人才进屋。
陈玉萍现在才明白了,光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理解那女子的眼泪是不够的,这个俊女子见到钱少宽了。这么不般配,又没创造好先接触后磨合的条件,那女子经不住这么突然的打击, 她是在为自己的命运伤心啊。而此时又不便说也不能说别的什么,就还以劝吃饭为话题:“好妹子,你可能胃口不好,暂时不吃饭可以,那你先喝点水呀,在火车和汽车上熬了好几天,体能消耗大,连水也不喝,要生病的呀!”
那女子仍然泪水涟涟,低头无语。
天黑后很久,那女子还是这样,并走出门外,再劝也不进屋了。
胡翠仙说:“妹子,你跟姐到咱家休息好吗?”那女子仍立在黑暗中不出声。陈玉萍想起常爱红她们住的女工宿舍还有个床位,就说:“我这儿别住,翠仙姐那儿也别住,你和连里的姑娘们住集体宿舍吧。还是年轻姑娘在一起好。”说罢,就取出自已没用过的新被子,新褥子,新单子,新枕头和新枕巾,和胡翠仙各抱一部分去常爱红的宿舍铺床。那女子只好跟她们去。
这一夜,那女子虽然躺在全套是新铺盖的床上睡过去了,但仍然像在车上,而且身边多了一条鬼影子。随着列车吭咚吭咚地飞驰,越走树越少,越走村子越稀。走着走着,连枯草也看不见了。窗外朝身后飞去的,是灰褐色的砾石,是铁石红一样的山丘,是干白干白的、硬梆梆的原野,是黑头黑脑的山岩,是细黄细黄的流沙,是千奇百怪的、黯淡无光的、乏味无趣的碎石滩和沙土包,且平漫漫地铺到无穷无际的天边……这是奔向死寂,奔向另一个世界。
“姐,我想回去……”
“没出息,刚出来就要回去!”随着胡翠仙的斥责声,车窗外那怪兽般的万丈山岩朝自己压过来,把火车吞进去,把自己也吞进去……
“啊!”她尖叫起来。
“别怕,别怕,我们在这儿。”这是常爱红的声音。可是她听不到,她仍在没有生命的世界中颤粟。狰狞的巉岩,漫漫的黄沙,没有一弯水,一棵草,一朵花,一声鸟鸣,只有悲凉,忧怨,惘然,怅然,惶然,戚然……突然,那像坟包一样的大沙丘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瘦高个子,大门牙露在外边,而其他部分看不清。他的手箍住她的脖子:“吴梦香,到这里你就得跟我走!”他双手又捆住她的腰,把她捆得紧紧的。她要挣脱,可是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一使劲,那瘦高个子散了架,原来是一付骷髅。她又惊叫了一声。接着,是一连串的微弱的声言:“姐,我要回家去……”
“她发烧了,身上热得烫手……快,倒杯水给她!”
这又是常爱红的声音,但她仍然听不见。嘴唇有点湿润之后,她见到了一片好景象:车水马龙,大厦林立,大街上是人之河,人之海,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和沈阳一样……“姐,咱去的那地方离这里有多远?”“不远,近近的。”近近的?大汽车跑了一天还没到。开始还有柏油路,两旁还有白杨树,可是和坐火车一样,越跑树越少,越跑戈壁越大,越跑汽车越颠。连一棵树都不见的时候,路两边全是白花花的盐碱,稀稀拉拉的芨芨草和骆驼刺点缀其间,布上一层灰褐色,使大地如同穿一件旧的孝服……那架骷髅突然从这件孝服下钻出来,大声说:“吴梦香,你上一次跑了,这回你跑不了啦,来到这里一切都是我的……你来吧,来吧!”那骷髅无限地高大起来,变成了天,变成了地,把她揽了进去,裹了进去,她的惨叫声和尖厉的挣扎声又把常爱红她们惊醒了。
那女子昏迷着的一夜,也是八连骚动难宁的一夜。
从每个家庭到集体宿舍,人们还没有从对那女子美貌的惊慕之情中走出来,都为天地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感到不可思议,觉得那女子的美貌超过了自己想象中的美貌。他们评论,他们赞美,然而都不明白,自己在今晚为什么要投入那么多的感情和精力,想个没完,说个没完。人们在赞美的同时,又感到世事不公正,因而愤愤不平:这样的美女子许配给独眼龙,简直是对美好和圣洁的摧残和毁灭。他们觉得心疼,觉得惋惜。可是人们又都有不明白,这位陌生的女子为什么连着自己的心尖儿呢?议论到这里,人们又感到困惑不解:胡翠仙那婆娘使的什么手段,把那女子弄到这儿来的?是骗来的,还是那女子自愿来的?若是人家自愿来的,则不可理解;若说是骗来的,可能性则占十之八九——如果那女子了解独眼龙的长相和德性,会跟胡翠仙来吗?可是既然来了,后头的戏可就热闹了。
王斌生长在首府城市,又曾同多个文工团和文艺演出队往来,绝美的姑娘见过许多,所以没有像八连其他人那样痴迷。尽管如此,他也承认,那东北来的女子,肤色,脸盘,身材,标致得无可挑剔。但他又觉得她似乎少了点什么。虽然没仔细看,但也可以觉察出那美丽的眼睛清澈得像孩童的眼睛一样。少了点什么呢?是读书熏陶出的气质?是不同于孩子的那种自信和坚毅?当时在那个年龄的他都说不清,只是觉得这样的美人是容易被骗的。他读过的小说中就有这类美人的命运,好像水上的浮萍。而具体说来,为何会到这一步,的确是个谜。他估计,那美女子和钱少宽成婚是绝对不可能的,而被钱少宽害了的可能性则很大。钱少宽不但有点傻气,而且有些野气和流气,他将是那美女子的第一大威胁,不好好治一治他不行。中午抓住他偷看姑娘洗澡后,张奎不同意向上汇报,只是吓唬了他几句,可能不起作用。但是,张奎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汇报给连长,连长若不管他弟弟,还不是和没汇报一样吗?这事需要和知已商量。于是,晚饭后他向方统计家走去。
方统计,名叫方成亮,196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工程系。在校时就入了党,毕业后响应支援西北建设的号召,来到农场。可是,农场几乎全是土房子,根本用上他学的专业,便从事农场的有关业务工作。如今,他一身兼三职:会计、统计以及文教,而且干得井井有条,群众都尊重他,喜欢他。他妻子李雯,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随他一起来农场,现在连队小学教书。两口子都喜欢知识青年,常约他们到家里玩,做点小锅饭,大家共度休息日。
王斌一来,就把钱少宽如何偷看姑娘洗澡又如何被抓的事说了一遍,并强凋说,如果这个坏种在,东北来的那个俊女子很能要毁在他手上。方成亮一听完,两眼就像烧着了火,瘦削的脸面绷得像石雕一样,好一会儿没说话。待心情平静下来之后,问:
“小王,你说怎么办?”
“我想汇报给连长,可是又……”
“怕啥?他对他弟弟的行为应该负责任!”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他要是不管呢?”
“那我们就召集支委开会,在支委会上解决。”
“不行,方统计,”王斌解释说,“你的支部委员原来只三个人,除了你,那两个是指导员和连长。可是他们两个人都被打倒了,还没解放,里里外外,组织劳动力干活有他们的份,处理问题,就把他们放到圈外去了。现在连长不是支委,可他是上头革委会派到八连当革委会主任。说有革委会,实际是他一个人。他把支部踢开了,上头也没有恢复支部,你咋管他?”
“打倒人家指导员和连长,从道理上讲,只是剥夺了人家的行政职务,并没有开除人家的党籍,也没宣布解散党支部,人家党支委的身份还在。任何一个权力部门没有宣布八连党支部被打倒了,我想通过这件事,试着扭扭这怪事。”
“理是这个理,可是谁讲理啊。再说,远水难解近渴。我先汇报,他要是不处理,我就写大字报!他硬是一手遮天,我就没有四大自由?”
“小王,还是不这样的好。”
原来,方成亮过去哪一派都不参加。他认为争来辩去, 你写我,我写你,搅成一锅粥,越搅越乱,啥问题也解决不了,常常是两败俱伤。可是,个人无法制止,便躲在一旁当了忧心忡忡的逍遥派。此时王斌打算写大字报,他便问:
“连长后边跟的人不少,至少有三十多个,流流子,痞子,二杆子,还有几个能拿起笔胡抹的。你要是写给他弟弟一张,如果别人在背后找个岔子也写给你一张呢?”
“我不怕。”王斌话一出口,硬梆梆的,火崩崩的,“叫他们查我祖宗三代找岔子吧——我爸是党员,在工宣队工作;常爱红的爸爸也是党员,世代贫下中农,她妈还是革委会成员哩!我就不信,正的还怕那邪的!”
“当然不怕,可不讲策略不行。”方成亮的“讲策略”,除了其本身的含义外,还有更深更复杂的考虑。他现在一身兼三职,连长钱正宽说他工作太重,打算把他的统计减下来,让别人干。连长说出这种打算时,他问连长:“你看咱连谁干统计合适呢?”连长说;“你推荐,咱们再研究吧。”他就直率地说:“王斌可以,小伙子很聪明,思想好,出身正。”连长说:“刚接受再教育一年的小青年,大田活没干几天就到机务排开拖拉机,行吗?干统计可是以职代干,锻炼几年再说吧。”钱正宽想让胡翠仙接替统计工作,说她原先在商店当营业员时,搞过统计。方成亮明白了,连长想拉自己的山头。他明白胡翠仙的底子,连班组记工册都填报不好,咋能干统计呢?胡翠仙这人很怕苦,大田里的活她吃不消,就想利用她和钱正宽的老关系——钱正宽在团部商店当经理时,她当营业员——提上来以职代干,图个轻闲。方成亮说胡翠仙干不了,就和连长僵住了。胡翠仙的目的没达到,便使出完全可以让连长为自己去出死力的一手:给他那个因为丑陋和心眼不正而找不到对象的弟弟找个对象,而且是个美女子。目前,胡翠仙和连长交易的本钱越来越大,尽管王斌凭实力有当统计的可能,但若稍有闪失,胡翠仙就要得逞。事情复杂而难办:那美女子要保护,王斌要扶助,胡翠仙的目的又不能让她达到,不讲策略不行啊。可是,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其中许多事情不能给小青年明说,只能说“讲策略”。
可是王斌不理解,气呼呼地说:“我现在就去找连长,他要是不处理,我非写大字报不可!”不顾方成亮的劝阻,就走了。
在王斌进入连长办公室的同时,胡翠仙又来到连长家里。她的行为和目的,的确如方成亮所看透的那样,是想通过给连长弟弟介绍媳妇接近连长,以便有恩于连长,争取当上统计。可是,没想到刚把媳妇带来,他那不争气的弟弟就大煞风景,给那美女子一个极坏的印象,成功希望便十分的渺茫。
她不甘心,那美女子是她费尽心力和财力才弄来的,马上要“交货”了,能半途而废吗?她又想到,自己只是个媒人的角色,男方家里的争取很重要啊。于是,她来找连长的妻子陈玉萍商议。
“你看俺给你小叔子带来的人中意吗?”
“啊呀,好我的翠仙妹子,人样儿哪有啥说的呢,只是怕成不了。”
“为啥?”
“你看我那小叔子的德性,哪能配上人家?人家如果死不愿意,我们强往一起扭,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们都是女人,将心比心,如果咱是那美女子,还不要去上吊吗?”陈玉萍说着,竟掉下泪来。这是因为她和钱正宽的结合,也有委曲求全之处。钱正宽和他弟弟钱少宽有点相象,只是两只眼睛和大脑很正常。尽管如此,但和端庄苗条、白皙秀美而又是医专毕业的陈玉萍相配,也有不成对儿之感。
陈玉萍说的这几句话,显然是基于某种回忆,是对女方千里投婚、陷入困境而无法选择所造成人生缺憾或悲剧的总结。她接着说:“作为嫂子,我当然盼小叔子有个媳妇,可是得要人家愿意。我看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要能成,也得有一个相当的过程。刚才老钱回来时,我向他说了这事,他很高兴,说要尽力促成。我明确说,不准来硬的,他说对。”
“那,陈医生,你说咋办呢?”
“先让那女子好好歇息歇息,以后再说——你不见她伤心成什么样儿了?”
胡翠仙从连长家出来,一种前功尽弃的感觉朝她袭来,心里空荡荡的。陈玉萍那些感情味很浓的话,使她大失所望——实现自己的计画,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助手。但她没有绝望,她了解当连长的钱正宽,他是肯为他弟弟狠下功夫的。他下功夫,意味着和我胡翠仙手挽手。
当夜,胡翠仙走后,陈玉萍上床刚进入梦乡,就听到一个姑娘的敲门声:
“陈医生,快看看吧,我们宿舍那个新来的姑娘病得不轻。”
敲门喊话的是常爱红。那女子住进她们的宿舍之后,她们为来自东北的这个美艳的新伙伴高兴,而同时,也被那女子的悲伤之情所感动。那女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直哭,那泪滴打在同室姑娘的心上,大家都为她伤心,而又不知其原因。劝她喝水,她不喝。半夜时哭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梦中尽说胡话,听不清是什么,只有“回家”“回家”是非常明白的。姑娘们被惊醒了,到床铺前一摸头部,烫得怕人。连忙给喝开水,敷冷毛巾, 可是都没用。最后不得已,常爱红才把陈玉萍叫来。陈玉萍来了,给她打了一针,劝她吃药,守着病人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全连点名集合前,那美女子昨夜发高烧并在梦中喊着要“回家”的消息便传遍全连,人们坚信了一点:这个美女子是被胡翠仙骗来的。
胡翠仙这天不出工,按说不参加全连大集合,可她清早要去自流井挑水,正好路过集合点。等着集合的人群里有人喊:
“胡翠仙,你从哪里骗了个美人来,把人家折腾得那么可怜?”
“这是谁说的?站出来给老娘说明白!放你娘的臭屁!”胡翠仙开口就骂人。
“谁的狗臭屁都没你胡翠仙的狗屁有用,放出去,一可以骗子人,二可以当红人。”有人这么回敬了她一句。
“你他娘的说话嘴里不长牙,她是个大活人,她不上车,几千公里我能把她背来?”
“胡翠仙,你想往上爬,也不能用这法呀!”
“胡翠仙,你少干点缺德事吧!”
胡翠仙的嘴是臭,可是经不起众人的抨击,挑着空桶骂骂咧咧朝水井走去了。
这时,离点名时间还有五分钟,连长从办公室出来,大声喊:
“钱少宽,钱少宽!”
“啥事?哥?”钱少宽走过来。
钱正宽大骂一声“狗东西”,抡起巴掌右左开弓,直打得他弟弟嘴上冒血,踉踉跄跄几步,栽倒在地上。他还要继续打时,被众人拉开。有人要把他弟弟送往医务所,他说:“不管他,咱们点名。”
各排向他报过人数后,他掏出《毛主席语录》说:“我们先学习一段落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有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咱们连从东北来了一个女同志,叫吴梦香。有人说她是为婚姻而来的,那是她个人的事,组织上不过问。不过,既然来了,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们应该关心帮助她。她如果愿意留下,我们为她安排工作;她若愿意回去,我们也不应该阻拦,还应该让她把对我们八连的好印象带回去。自昨天以来,个别人胡说八道,我们不应该相信,要安心抓革命促生产。——这是一个问题。现在我宣布一件事:场里要去南山伐木,每个连队抽三个人,我们连决定抽钱少宽、马仁义以及胡天成等三位同志参加,为时两个月。我说完了,下面由生产组分配劳动任务。”
这一天,在上下工的路上,在田边地头,人们议论的焦点由那女子身上转移到连长钱正宽身上。
“啊,到底是当连长的,觉悟就是不一样。”
“把他弟弟打得不轻啊!”
“该打,那小子太下流了。”
“再说不好,也是他亲弟弟啊。”
“是他弟弟又咋了?丢人现眼,让他当连长的在人前咋抬头?”
“他要不吭声,也没事吧?”
“那?你看大家会怎样议论他?”
“连队革委会主任,革命领导干部,没有一点高姿态还行吗?”
“为啥让他弟弟去伐木呢?”
“去了好,不去,说不定那一天会欺那——那个美女子叫什么?对,吴梦香——说不定那天会欺负吴梦香的。”
“那他两个月回后来怎么办?”
“到那时再说吧。”
“不管怎么说,连长处理问题是有水平的。”
绝大部分议论都是褒扬连长的,只有王斌和方成亮存在疑虑,甚至警惕。
王斌想,打几个巴掌,不代表组织的名义,也不代表行政的名义,可是却代替了组织处理和行政处理,而且赢得了群众。现在如果再写大字报,群众会说自己找事,不认为连长的实际做法是袒护他弟弟。他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方成亮,方成亮肯定了他的分析后,补充说,连长把他弟弟安排到南山伐木,是个缓兵之计,是遮人耳目的,以后的戏还没有完,他们还要往下演。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