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上部(第四集)

往常,農場連隊使用零工,數量不少,但不是一申請就能馬上批准的,有一系列的手續:本人「打報告」,連隊領導「研究」,而後報請上級主管部門——場勞資科。辦完這些,少說也得一個星期。
文化.歷史

(四)出事之前

往常,農場連隊使用零工,數量不少,但不是一申請就能馬上批准的,有一系列的手續:本人「打報告」,連隊領導「研究」,而後報請上級主管部門——場勞資科。辦完這些,少說也得一個星期。而吳夢香這次當零工真順利,胡翠仙頭天提起這事,第三天吳夢香就上班了。這全憑連長一句話,什麼手續就全免了。

錢正寬為什麼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呢?這可不是一句話就說得清的。他雖然希望他那個傻弟弟能有個媳婦,可他妻子陳玉萍早對他說:「算了吧,老錢,這事難成,主要是咱不配人家,人家的確也看不上少寬。這多時,吳夢香的態度你還看不出來?她不沾咱家一針一線,連一粒米一口水都不吃咱家用的。」錢正寬說:「這我咋不知道呢?可是,既然她想工作,連里也正缺人,就留下她吧。」陳玉萍當然不知道他的心思。未能見吳夢香之前,錢正寬只知道胡翠仙要給弟弟找個媳婦來——批准胡翠仙探家時,胡翠仙答應辦這事。而當吳夢香來了之後,那模樣竟不時在他腦子裡出現,有點心猿意馬的感覺。儘管他明白,我是兄長,這個機會是屬於弟弟的,可是,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在自己手下,那種快適感和愉悅感是難以捨棄的……僅這點,就應該感謝胡翠仙,是胡翠仙把這個艷美的女子帶到自已手下。所以,當胡翠仙提出讓吳夢香工作時,他感到很高興,滿口答應。當胡翠仙說「吳夢香不回去了,這100元錢不要了,還你」時,他一把推過去,說什麼也不接受。他覺得,的確應該幫胡翠仙一把了。他這種想法,不光是因為從前和胡翠仙打情罵俏的舊情,也因為胡翠仙帶來美女子吳夢香的「新功」,況且不要那100元錢,那件事還有持續下去的可能。

吳夢香到託兒所上班到第二天,錢正寬專門去了一趟團部。他找到場革委會的幹部組——代替組織幹部科的臨時部門,提出連里缺統計,想讓胡翠仙代替。他沒想到,幹部組組長竟當面用極不信任的口氣問:「胡翠仙?她能行嗎?」

「她原先干過商業統計。」他解釋說。

「你原先在商店當經理,不是不知道,她乾的那能叫統計?我們了解過了,那叫小組考勤!」

「就不能試一試嗎?」

「要試,你們有的知識青年不可以試嗎?比如王斌和常愛紅他們……」

「這是幹部組的意見?」

「也是場首長的意見!」

錢正寬明白了,方成亮已先他一步,到場部找到有關領導,把什麼情況都彙報了。事情再清楚不過了——幹部組如何知道八連有王斌和常愛紅那些小青年呢?別看方成亮說話不多,辦事手段可辣著哩。他後悔,後悔沒有到後勤處找莫亦德處長在內部使點勁,以致讓方成亮先入為主,佔了先。

「首長的意見,我們應該照辦。只是,王斌他們到農場時間短,正在接受再教育啊。」

「當然,還可以在勞動鍛煉中考驗一些時期。不過,在統計沒有適合的人時,還讓方成亮兼著,胡翠仙的確難以勝任。」

錢正寬笑了。這個結局,等於和方成亮打了個平手:你叫我提不成胡翠仙,我也叫你提不成王斌。——只要有「考驗時期」這句話,就好往後推了。

勝負未決,可是如何向胡翠仙交代呢?

錢正寬苦思瞑想,終於想出一個對胡翠仙補償的辦法。

他從場部回連隊的第二天早上,全連集合在連部門前接受點名。各班排站好隊後,他照例掏出毛主席語錄,以比以往更嚴肅的態度說:「我們先學習毛主席的偉大教導。毛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全連齊聲高誦道:「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錢正寬說:「本著毛主席的教導,根據上級的指示精神,結合我們連的階級鬥爭實際——清理階級隊伍工作中不細緻不深入問題,我們將繼續狠抓『清隊』工作。為了紮實,細緻,我們目前還得摸底。但是我們原來的清隊班只有十來個同志,為了充實清隊班,增加清隊力量,我們決定再抽兩名同志擔任清隊員。一名是連隊小學教員李雯老師,一名是胡翠仙同志。從今日起,這兩名同志就開始配合連隊進行清隊工作,並向上級反映摸底情況。凡來我們連的,不管是任何人,都得到她兩人那兒去登記,以保證清隊工作正常進行。」

八連人聽到錢正寬的話,開始心裡一緊,接著又都稍微放鬆了。八連陣線不分明,兩派鬥爭不激烈,先前只有少量的辯論,沒發生過什麼尖銳衝突,保持著偏遠連隊的相對平靜,除過馬條子一幫子人打倒了原來的連長和副連長而外,全連還是一個隊伍。清隊是搞了很久了,但沒搞出一個階級敵人,每個人的內查外調材料都是清楚的。大家認為,搞就搞吧,心裡沒啥緊張的。可是,為啥要讓胡翠仙那種人當清隊員呢?

「人家是連長的紅人!」

「人家給連長的弟弟介紹了對象,連長還能虧了她?」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方統計的愛人——李老師不也是清隊員嗎?」

對方不吭聲了,可是有人沉思了一會兒,說:「哎——精就精在這兒噢!」

「是精。給李老師加個差事,她就多點事,因為她本身是老師,還得照常上課;可是給胡翠仙個差事,她就不下地幹活了——休假了!」

人們不傻,看出這是回報胡翠仙的手段,李雯不過是其裝飾擺了。錢正寬宣布這個決定前找胡翠仙談話時,胡翠仙卻哭了。她要乾的是統計員,而清隊員算個啥呀?威風是有,可是享的是「露水福」——時間不長。

錢正寬見她流淚,知道她心裡不滿意,便嘆口氣說道:「你不知道,難呀……。」

「我不知道在你們面前有啥難的,你是連長,還是方成亮是連長?他當你的家, 還是你當他的家?」

錢正寬沒法向她解釋。他覺得女人家,都不懂政治鬥爭的複雜性,腦子過於簡單。有權是能辦成事,但運用權力也是有環境和條件的。環境差點,一個人決定某件事的條件不具備,是無法辦成的。但說這些都無用,唯一能讓胡翠仙理解的是辦事過程。於是,他只好走出官場人應有的城府,把在任用代理統計的人選問題上,他如向場部推薦胡翠仙,方成亮如何從中作梗而推薦王斌的事,對她說一遍。

胡翠仙聽後,覺得錢正寬的確是為自己盡心了,在沒辦法時,只好乾清隊員;再說,別的清隊員下地,她這個清隊員可以不下地,能舒服一天算一天。想到這裡,委屈少了許多。但是,她心裡恨兩個人;一個是方成亮,一個是王斌。王斌是自己爭當統計員的競爭對手,連里如果沒有他多好?方成亮是王斌的靠山,世上沒有他多好呢?

胡翠仙就是懷著這樣的恨接受清隊工作的。說是工作,其實也沒啥乾的,無非是造個名冊讓全連每個人重新登記一遍——重複連里原先干過多次的事情。而這種花名冊所用的空白表格,則由李雯按以往的要求把姓名、性別、年齡、家庭出身、本人成份以及主要社會關係等攔目設計好並刻印出來。這種胡翠仙幹不了的工作由李雯在其課餘時間幹了,胡翠仙的主要事情就是拿著這些表格, 逐個找職工家屬登記,不會寫的姓名和地名,則由填報人代筆。

這工作和大田幹活相比,簡直是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胡翠仙渾身有了「干業務」人的那種輕鬆與舒坦,也有了「干業務」人自然而然的習慣:渾身穿得乾乾淨淨,平時都穿上別人只有「逛場部」時才穿的新衣服。

有一天,胡翠仙又換上一套新衣服:上身是白底粉綠小花的確涼襯衣,下身穿海藍色滌卡褲,腳穿一雙又軟又薄的黑面平絨布鞋。她在家裡準備好中午做的飯菜之後,閑著沒事,看到灶邊的小木板凳子壞了——少了一根撐子——時,便想,為啥不利用這個機會找木工房的張黑子修一下呢?於是,她拿起一張準備登記用的空白表格,以登記了解的名義向木工房走去。

按一些農場連隊的編製慣例,連隊木工房往往屬於機務排——擁有拖拉機、收割機、農具等而負責全連機械耕作業和運輸的單位。木工是其配套工之一,所以許多連隊將二者合一。

木工房外面的場地上,堆滿了農場常見的圓木:莎棗木,榆木,楊木,柳木,梧桐木……這天,王斌想讓張奎做一個平耙土地時用的橫木耙(橫木上有鐵刺的耙),張奎說:「你到外頭挑一根中意的扛過來,我再打眼釘耙刺。」王斌挑好一根後,很吃力地扛到門口,身子一閃,圓木落地,剛好堵住木工房的門口。

正在這時,胡翠仙提著小木凳子來了,立即氣上心頭:你王斌沒看見我來過來嗎?我分明是要到木工房去的嘛,你為啥用木頭把門攔起來?不讓我過嗎?

胡翠仙嘴上不說,心裡卻窩著火,她像跨門坎一樣往裡跨。前腳是跨進去了,可是後腳抬得低了些,鞋幫子掛在圓木上的一根小枝——一根指頭粗細的被刀削過的樹技上。那杈頭兒很尖很利,胡翠仙腳往裡邁時,「刺喇」一聲,不但那隻新平絨鞋幫被撕破了一條口子,而且連腳上那隻紅尼龍襪子也撕破了。

「啊呀,我的娘哎——!」

胡翠仙一頭跌倒在門裡面時,張奎過來,抓起肩膀把她提起來:「你這人咋不看路呢!」

胡翠仙沒顧得上和張奎打招呼,看著自己被絆倒後新鞋破了和新襪子爛了的狼狽樣子,她把火全發到王斌身上:「王斌,你聽著:有意見講在當面,你使壞做什麼?」

王斌莫名其妙:「誰使壞?」

「你為啥把門擋起來?」

「我剛放下來,準備在這兒做耙啊。」

「早不做,晚不做,見我來了,就堵在門口做?你不要以為你們知識分子有文化,點子多,我們大老粗看不出來?你賭的是啥呀,老娘心裡清楚!」

「胡翠仙,」王斌嚴肅起來,「你不要耍潑,請你把話說明白——我咋著你了?」

「你想咋著你心裡明白!當不上統計,拿我出氣!」

「你這個胡翠仙咋胡說八道,無事生非呢?別拿你那小肚雞腸看人。你比我大十一歲,我不好意思說你——誰不知道你懷裡揣著什麼鬼!」

「你才鬼哩!你才鬼哩!你才鬼……」

胡翠仙潑起來了,罵一句,胸脯就向前挺一下,同時腳尖踮一下,這樣子一直沒個完。

一直不說話的張奎火了,炸耳之聲貫過來:「胡翠仙,你要幹啥!」

胡翠仙這時才想起屋裡還有個張奎——這可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她一看張奎那怒目金剛的模樣,立即虛軟了下來,竟忘了那個幌子——登記表的事,而是照直說明來意:

「張木工,我想求你把我這個板凳修一下……」

「修板凳就說修板凳,胡鬧個啥啊?」

「那——」胡翠仙指了指那根木頭。

「那是我讓王斌扛過來的,你咋沒事找事呢?」

胡翠仙不說話了。她踮著一隻腳到門口,拾起破了的鞋子,撿起鞋墊——那是紅絲線繡的花鞋墊——放進鞋裡,穿上,起身要走。

王斌看著那繡花鞋墊,心想:清隊員不沾泥土了;清隊員?——連長讓她享清閑罷了!

張奎看到那繡花鞋墊時,眼睛直愣愣地瞧著……

他一直愣著,想起了一件東西,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的衝動。

可是,他沒說什麼,什麼也說不出。

待胡翠仙走出幾步時,張奎說:「明天中午來拿來你的板凳。」他這人,只要人家一開口就幫,對胡翠仙也一樣。

第二天,吃中午飯的時候,八連來了個找張奎的客人,找到他宿舍里來了。客人是一個小個子男人,個頭不到一米六五,腿短,腰長,頭大,眼圓,而那眼珠子總在滾著轉著,看起來很機靈。這人看上去有二十八歲上下,上身穿一件半舊的黃軍衣,下身穿條藍褲子,腳著一雙翻毛皮鞋。

張奎從木工房下班,在宿舍洗罷手臉後正要去伙房買飯,一出門就和這個小個子男人碰了個對面。張奎一愣,那人說:「咋,不認識了?」

「喲——是你啊!」

來人名叫孫二田,是沙山農場農工。張奎所在的瑪湖農場和二田所在的沙山農場之間隔著沙河市。瑪湖農場相距沙河市有180多公里,經沙河市到沙山農場還有200公里,三點構成三角形,兩個農場相距近380公里,二人是不相識的。而事情巧就巧在沙河汽車站。去年,孫二田由內地接了個媳婦回來,正要買汽車票帶新媳婦回沙山農場時,錢包不慎丟了,一時沒轍。他在候車室裏手捧《毛主席語錄》乞討,念一句「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說一番自己丟錢後所遇到的困難。可是,在車站要飯的人不少,是不是真丟錢,人們很難相信。所以無論他怎麼乞求,總是要不來路費錢。而張奎當時被後勤處長莫亦德派去為市上的一個頭頭修換他做的一件雕花傢具上的裝飾性木件,出差到沙河市,正準備買回瑪湖農場的汽車票。他見孫二田乞討不到錢,怪可憐的,又見他帶著新媳婦,估計能這麼難為情地向別人要錢,一定是真的丟了錢包,所以就問他到那裡。一聽說他是要去沙山農場,想那是200公里的路程,一張車票需8元,二話沒說,親自來到售票窗口,花了16元錢買了兩張汽車票給他。孫二田連連恭手,千謝萬謝,一定要他留下姓名和地址,說我孫二田今生今世,一定要報答你的大恩大德。就這樣,張奎結識了這個朋友。

「二田啊,咋不認識?你?……」

「想你了,來看你來了。可是在你們連問來問去,都說沒有一個叫張海魁的,只說有個叫張奎的,他們指點我找到這兒找來了。」

「我那真名早叫這裡的人忘了,這裡的人都叫我張奎 ,張木工,張黑子。」

張奎很高興,把孫二田迎進屋裡,說:「正好趕上開午飯,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買飯。」

這時,住同一室的王斌也下班了,見張奎來了客人,就同張奎一起買飯,做個幫手。

農場職工的飯菜再簡單不過了:早晨是苞谷糊糊、苞谷饃以及鹹菜,午餐和晚飯是饃和炒菜。菜總是一個菜 ,在肉和蛋很少的年代裡,經常是素菜,而且難見到一點油花。細糧是按比例供應的,而且定量。單身漢的細糧如果所剩不多時,就要一天到晚啃苞谷窩頭了。

張奎和王斌端回來的是陽曆五月之前的農場連隊常見的菜—— 一大盆炒菠菜,估計有4份,還買了一大兜饃。大白饃四個(一個用麵粉4兩,是農場常說的200克饃),苞谷饃兩個。白面饃是張奎用來招待客人的,那兩個苞谷窩頭是張奎的備用糧——幹活餓了時再吃。他飯量大,一頓至少吃三個苞谷窩頭 。

他們把飯菜放在火爐蓋子上。此時已不生火,因屋裡沒有桌子,而火爐上鐵板有個平面,正好當桌子用。他們在爐蓋上鋪了張報紙,把大白饃放到報紙上。另外的兩個苞谷窩頭沒拿出來,因為不能當著客人的面吃粗糧,讓客人難為情。

作為農場的人,都知道農場人的日子,正如順口溜說的那樣:「粗糧吃,細糧賣(都上交了),苞谷窩窩象磚塊,一年到頭難見肉,洋芋蘿蔔加白菜。」孫二田一看那幾個大白面饃和那一大盆炒菠菜,就深為主人的熱情款待所感動,連聲說:「你看看,買這麼多,這麼多……」

「我們這兒窮,沒啥好吃的,湊合一頓吧。」張奎說著,現出一臉歉意。

三人坐到小凳上,開始用餐。那種板凳是農場最簡易的那種:一塊小木板當板凳面,另外兩塊小木板堅起來當腿,釘成一個「 Π」形就成了。張奎個兒高,坐較低的一個,孫二田個子低,坐了一隻最高的。

農場人的話題,經常離不開吃飯。孫二田見有那麼多白面饃 ,心裡知道朋友花了不少細糧票,就問:「你們這裡每月吃多少(供應多少斤)?」

「三十二(斤),」王斌說。

「百分之幾(細糧所佔比例多少)?」

「百分之二十。」

這個供應比例,對於每天盤算吃飯問題的人來說,腦子一閃就算出來了。孫二田明白,張奎他們這個連隊,每人每月只有⒊2公斤細糧,而這4個大白饃就是0.8公斤。就是說,這一頓吃去了一個人當月四分之一的細糧。於是,一邊動著筷子,一邊感嘆著:

「啊呀,你們這供應太少了,太少了。」

「那你們那兒呢?」張奎象所有被肚子問題所折磨的人一樣,對吃飯方面的信息特別關注。

「我們那兒?——比你們這兒要強。」

王斌和張奎同時望著孫二田,現出驚訝,同時問道:

「多少?」

「三十六。」

「百分之幾?」張奎問。

「百分之五十。」

孫二田回答著,不無優越感,那二位主人聽著不由一驚:

「百分之五十,太好了,太好了!」

孫二田聽了他們的羨慕之言,想了一下,失去了剛才的優越感,不無遺憾地說:

「可是,比你們這兒苦啊,苦多了,真他媽……」他敏感地意識到說話要出原則了,伸了一下舌頭,兩眼朝外望望,見沒人,把罵的話咽下去,「不過,要吃飽肚子,多吃點細糧,誰願意到我們那兒去都行。我們那兒不要戶口,光要勞力。只要願意到我們那兒干,就按職工一樣給工資,等上頭調查清了,補個戶口就行。」

「現在又不是1960年,你們那裡還那麼搞?」王斌不解地問。

「給你們說實話吧,我們沙山農場九連,是開荒隊,在沙包窩裡,連一棵草都不長。你們這兒好歹還有土房子,我們那兒除了連隊的辦公室是一幢土房子,別的全是地窩子。是個連鬼都不去的地方,調誰去誰都不願去,場里就把犯了錯誤的,調皮搗蛋的往那裡發配。當然,也有積極分子。可是,需要幾百勞力,到那兒找?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盲流也要——只要沒政治問題都要。要許多人,要成立好幾個墾荒隊。我咋往那兒去?我只圖那三十六斤供應糧和那個百分之五十的細糧。苦是苦點,混個肚子飽再說。你們說呢?」

張奎和王斌聽著都默不做聲,孫二田壓低聲音說:「只要你們願意,到我們那兒去吧——比你們這兒多吃百分之三十的白面啊!現在啥都別管,走一步是一步。」

孫二田的話雖然有極大的誘惑力,但此時的王斌和張奎還沒為之所動。張奎只是說:「以後再說吧,想去時,再找你。」

吃罷飯,孫二田要告辭了,從那大黃挎包里倒出一公斤多餅乾來。這是那時的稀罕物,高級食品,用糧票都不一定能買來。張奎一見,便攔住推辭。孫二田說:「你別客氣了,我是順便來看朋友的。」

張奎不肯收下,孫二田硬把餅乾倒在剛才放白面饃的報紙上。餅乾全倒出來之後,裡頭出現兩個「100號」頭。這不是毒品,而是其結籽粒的殼,成熟時遍地都有,不在禁止之列。但是,人們最好別隨便拿,以免若麻煩。王斌便警覺起來,問:

「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們庫房啊,你們庫房多得很。我今天是跟隨我們場的汽車到你們連調運玉米種子來的,在庫房順手拿了兩個。沒見過,挺好玩的。咋?」孫二田對王斌的警覺不理解。

王斌說:「這是屬於大煙之類的東西,弄不好會惹事的,最好別動它。」

孫二田說:「你們庫房有好多,庫房門外的牆角還有不少,但都被人踩破了。我知道這裡頭是種子,但我又不種,只是拿著玩,誰又把我咋了?——我見你們連的小孩也拿著玩。」

「還是王斌說的在理,你我是大人,免得有些人找事。」

「那我就不帶去玩了。聽說裡頭的種子可以吃,象芝麻一樣香,嘗一個吧。」孫二田話音一落,就掰破一個,倒出種子吃起來,邊吃邊說,「還沒有芝麻香哩!」

「張木工,張木工!」隨著喊聲,胡翠仙進屋來了,「我的凳子修好了嗎?」

「好了。在木工房,我給你拿來去。」張奎到隔壁去了。

胡翠仙見扔在地上的「100」號殼,就沖著王斌說:「知識分子也知道這東西香,這時候了,還保存的有去年的『陳糧』?不傻呀!」

「我說胡翠仙,你怎麼像馬蜂一樣到處蜇人?你了解實際情況嗎?」

孫二田在一旁說明:「這不怪他……」

胡翠仙不聽,指著「100」號殼大聲說,「我不了解實際情況?這就是實際!」

「『實際』又咋了?你想幹啥?」

兩人一碰,就碰出火星。張奎把板凳拿出來給胡翠仙時,胡翠仙只是冷冷地說了一聲「謝謝」,就走了。

終於出事了。

作者:漢納雪萊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上部(第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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