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錢正寬的謀略
錢正寬又憂愁,又惱火。
他憂愁的是方成亮這個人的力量。是知識份子,但人出身好,又是黨員,在場領導那裡說話,有人相信。這個人就是不善於往上跑,要是稍微活動一下,一定會弄個一官半職的,在連隊安排個副連長和副書記類的職務,頂掉自己都是可能的。而目前,這個連隊就是自己一個人在統管,分明是很不正常,場里要從建全領導班子入手,把他提起來,哪有自己的天下了?自己就是後退也沒退處。莫亦德處長那裡,自己沒少使勁,光是雕花傢俱就白送了好幾件。也許是他有為難,一時給自己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現在還得在八連硬撐著,而對手就是方成亮,弄不好,失去半壁江山,甚至被取而代之。
他惱火,惱火的是自己手下的骨幹力量太弱,太不爭氣,自己不能像別的連長那樣,光靠手下的幾大金剛,就可以控制局面,睡安穩覺。馬條子,胡翠仙,啥事也幹不成,這麼好的政治環境,他們都沒有本事利用。他不明白死心塌地跟自己乾的人為什麼都沒文化,那麼不中用,而和自己不一心的人,為什麼都那麼有本事。他聽了馬條子關於批鬥會的彙報以後,氣得說不出話來。現在許多事情是荒唐,可是不能太荒唐,不能太牽強附會,一雙鞋墊有什麼文章做?現在人未必全是傻子,你背著槍,人家不敢說話罷了。這能做出大文章?要敲,就要往狠處敲 ,敲得叫他緩不過氣來,那時的槍,就有用場了,就大有威力了。看來,還得自己親自出馬。
第二天下午,他來到機務排,去找姜排長。姜排長三十多歲,幹活老實,責任心強,檢修機車認真,每天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拖拉機。這不,別人走了,他還在收拾農機具。他是個服從慣了的人,能不折不扣地照領導的意圖辦事。只是沒主見,什麼事總由著別人轉。
錢正寬走過來,姜排長就如實說工作難處:「不行啊,連長,人太緊了。你看,機車不能停,我們一個蘿蔔一個坑,又要抽出人去大突擊——割苜蓿。再抽,這機車就沒人開了。」
「咋辦呢?連里不抽也沒法啊。農活都是有季節性的,你不及時干行嗎?你們排抽的人不少,活沒停下來,這種精神不錯,可是,別的工作差距很大啊。——當然,這我在會上沒公開點。」姜排長一聽連長的批評,就停下手裡的活兒,仰起臉注意連長說什麼。
錢正寬說:「生產要抓,革命也要抓——教育工作不能鬆勁。前幾天晚上的那個批鬥會是咋引起來的?還不是因為你們機務排出的事?在機務排宿合里留有身份不明的人,清隊班查過之後又和人家打架。當然,在批鬥會落實過程中,沒發現什麼大問題,但教訓是深刻的。王斌和張奎住一個宿舍,你要好好幫助啊。這個年輕人出身好,父母都是幹部,來咱這兒接受再教育,你當排長的要盡到責任。一要從政治上關心,養成艱苦奮鬥的作風。我聽說,他嘴饞,隔三岔五地上常愛紅那兒做點兒小吃,每次從烏魯木齊回來都要帶點吃的。我們要是不引導教育,會把這小青年慣壞的。人家把孩子交給我們,不能在我們手上慣出毛病來。再一個,生產技術上你要傳,要帶,要教呀,要不失時機地提供學習機會啊。你看,他來農場這麼久了,會幹啥?除了開拖拉機,中耕,除草,施肥,澆水……哪一樣他會幹?對這個人,上級說了,是要用的;現在我也給你說,是要用的。所以,你有培養的責任。可是現在,你幾乎是放任不管,上級要了解他接受再教育的材料時,連里拿什麼報?總不能把沒有掌握勞動技術說成掌握了吧?」
錢正寬說到這兒,姜排長插話了:「連長,說起學習,你知道,我們排早出晚歸,常分兩班倒,人不好集中,和別的班排比,是有距離。可是說到對知識青年的傳幫帶,教生產技術問題,我們排每天弄的就是拖拉機,還能培養人家幹什麼?」
「這就是你當排長的方法問題了。農業連隊,哪能離開農活兒?就比如這次突擊割苜蓿,你們開拖拉機的不是都要參加嗎?關鍵是要想到知識青年,給人家創造鍛煉成長的機會。」
「這倒確實沒想過……我這人管自己可以,要說對別人培養教育,沒花過心思,不太會。」
「不太會不行,你是一排之長啊,要學會做這方面的工作,按領導意圖辦事。」錢正寬看著手腕上的表,「早下班了,該吃飯了,我先走了。」
他剛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哎呀 ——你看,差一點忘了。生產組對我說過了,麥子要澆灌漿水。可是,男勞力都用完了,咋辦?你們排再抽個人,明天晚上到8 號地接班——那是新增的一道水。馬燈,雨衣,膠筒,你負責到保管員那兒領。」
這似乎並不是特意的安排,而執行起來,晚上澆8號麥田的任務必然落到王斌身上。——要給知識青年以鍛煉成長的機會,而機務排就他一個人是知識青年,這樣的機會當然非他莫屬了。
王斌這小夥子有個特點:個人的困難不願往外講,即使是和自己關係近的人,也很少說自己遇上了什麼困難。排長說抽他出來,晚上到8號麥田上夜班澆水,而他也聽說過8號地不好澆,但沒對方成亮說,也沒對同室的張奎說。他對張奎只說是去澆水,沒說去哪裡澆。張奎也以為男勞力澆水是常有的事,王斌也曾澆過一兩次水,也就沒細問。所以,王斌失去了必要的而又可能的幫助。
麥田灌最後一次水時,使用的都是老埂子,老毛渠。這有好處,一因為使用了多次,適合攔水的高度;二是渠埂子浸透了水而形成的硬埂子,不易被衝垮;三是可以按原先沖的老樣子走,該澆到的都可以澆到。但也的隱患:一,有上次澆水時衝垮的缺口;二,埂子上有干硬之後形成的裂縫。所以,再次澆水之前,一定要進行修補:堵住缺口,把有裂縫的地方砸松,使細土進入裂縫,再補些土。只有提前把這些準備工作幹完,灌水才能順利進行。但這些準備工作,如果量大的話,就都不是本班次澆水的農工完成的,而是要在水未進麥地之前就另派勞力全修補好的。
王斌幹什麼事總有提前的習慣,像在演出隊演出一樣,有提前準備意識。按規定是下午九時接班,他八點就去了。他把雨衣和馬燈放在農渠埂上,穿著長腰大膠筒,扛著砍土鏝依次察看每一道毛渠。
他發現,所有應提前準備的工作都沒做,上次澆水沖開的大缺口和渠埂上的裂縫隨處可見,要是在天黒前修補不好,水一進地,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8號地和其他條田一樣,共250畝,長方形,南北是其長,東西是其寬,南邊地勢高,北邊地勢低。橫腰有20多道毛渠,灌水時,自南向北,即先高後低。水先進第1道毛渠道,灌完後再灌第2道毛渠的,直到灌完20道。如果第1道毛渠攔不住水,水必然衝到第2道毛渠所灌的方格內,和第2道毛渠的水合在一起。如果第2道毛渠再攔不住,就會衝到第3道毛渠所灌的方格內……依次衝下去,衝垮的毛渠越多,水的積量就越大,可以衝垮每一道「防線」——毛渠埂,直至條田的最北頭。而8號條田的最北頭是什麼呢?是糧場!
糧場上有土坯建的糧庫,也有露天糧庫——堆積如山的包穀。這就是說,如果澆水人員攔不住水的話,那就非要淹糧場不可,儘管糧場邊有50多厘米高的防水埂,也無濟於事。淹了糧場意味著什麼?那時,什麼可怕的帽子都有,是讓任何人都相當恐懼的。
看到準備工作一無所有,想到那可怕的後果,王斌心裡慌了。回去反映情況,請求人來修補,來下及了——要不了一個小時,水就要進地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天黑之前,多補修幾道毛渠。小夥子脫掉襯衣,甩開膀子幹了起來,慌慌張張地堵缺口,急急忙忙地填裂縫。撲哧撲哧地挖,撲咚撲咚地砸,不一會兒,全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修補完兩道毛渠之後,他感到臂軟,腿軟,喘不過氣來。可是,他不敢停下來歇息,也來不及想工作安排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大的疏誤,只有搶時間,補完一道毛渠而轉入下一道毛渠時,他都是跑著去的。他要多修補幾道毛渠,以便水進地之後,在第1道毛渠的方框內流淌著時,自己能騰出手來修補第2道或是第3道毛渠。終於,在九點鐘進水之前,他修復了三道毛渠。
大西北的下午9點鐘,天還是大亮的,剛是他上班的時間。可是,他癱在渠埂上起不來,由於過度緊張和強度的體力消耗,他頭有些暈,不歇口氣也得歇。突然,臉上有針扎,背上也有針扎。他揮手向臉上拍了幾下,滿手都是血——大西北的蚊子早向他進攻,向他索取,可是他那時還未感覺到,竟讓它們肆無忌憚地飽餐起來。不能歇氣,還得加緊干。王斌直起身來,開始修補第4道毛渠。西邊天上的霞光越來越弱,投在麥田和樹上的金色漸變成灰色,隨後就越來越分不清顏色了,看不清了。這時,月亮還沒升起來,只能摸著干。
約11點時,第1道渠灌滿了水,他把水引到第2道毛渠,然後來到北邊,動手修第5道毛渠。快修補完時,覺得膠筒踩在地下的聲音有點異常——再不是碰撞土坷垃的「呱打」聲。低頭一看,腳下是流著的是泛暗光的鉛色。這是水!
水在第2道毛渠淌著,怎麼會到第5道毛渠來?——前邊垮口子了!他像被巨大的彈力推動著,在麥田行子間嚓嚓嚓地涉著水來到第2道毛渠邊。一看,是未堵牢的老缺口被水沖開了,足有半米寬。只有從水中撈泥巴堵,而且只能從渠里取泥巴——這是規定,取了渠外的泥巴要毀麥子。而越是容易垮口子的地方,堵的次數越多,泥巴也被挖取的多。他用砍土鏝,從毛渠中的50厘米深的水中取泥。膠筒里全灌了水,好沉,一動,腳底下咕嘰一聲,好難受。他乾脆脫了膠筒,光著腳撈泥堵缺口。這可不是一個缺口,由第2道毛渠到第5道毛渠,這個位置自南向北是一條窪槽,依次有四個口子。王斌堵完時,又癱倒了。
當他起來巡視時,發現第2道毛渠所灌的地塊已灌滿了水。他弄不明白,這水究竟有多大,咋澆得這樣快。他只好把水引到第3道毛渠。不一會兒,他發現腳下又有水,便又順著水流往下找缺口。原來,第3道渠埂垮了個大口子,水由這個缺口出來,像一條暗鉛色的大蟒,直向北躥!它躥下去,意味著20多道毛渠的每一道都要崩潰,而且一人無法抵擋。這是一條吃人的蟒,這是一條興師問罪的蟒;這是一條要毀滅王斌的蟒,這是一條要把王斌吞下去的蟒!而王斌此時力氣已用完了,再沒辦法了。
他放聲哭了。
哭吧,哭吧。
他雖然辯起理來,許多人擋不住他一張嘴,可他只有十九歲,還是個孩子啊,哭吧!
……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錢正寬就朝糧場走去,察看他以為必然要出現的那種結果。這個結果,足以追究王斌的責任,上綱,可以戴個破壞生產的帽子;不上綱,重大責任事故也是跑不了的——淹了糧場還了得嗎?對此我這個連長有責任嗎?不要緊,糧垛子在高處,不會被水淹的,地面有水,排出去就是了。但是,這是事故,這個事故不由上級來查,而是由我親自查,向上級彙報。只要有了這種結果,缺乏鍛煉、好吃懶做、不好好接受再教育以及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等知識青年的常規性毛病都可以集中地貼到王斌身上了,足以把他搞得灰溜溜的。你方成亮不是到場里推薦他代幹嗎?場里會說,這樣的人還能用嗎?哼,你方成亮在場里說話很有份量嗎?這就足以說明你以個人感情代替原則,顛倒是非,瞎彙報。這樣,王斌的灰溜溜 ,實際上就是你方成亮的灰溜溜,上頭再想重用你,與我分庭抗禮,還得考慮再三哩!
可是,他來到糧場時,並沒有見到他所預料的那種結果。寬闊的糧場乾爽平整,土糧倉依舊完好無損地坐落在那裡,一排排的玉米垛子仍像是一排排的城牆,屹立在干硬的糧垛座基上。唯一有變化的是,糧場北邊那一道攔水用的大埂子加高了——原來高約50厘米,現在約70厘米。攔水埂的外邊,麥田裡積水很深,但沒有漲出攔水埂的危險,而是緩緩地向東流去,流到麥田的東北角,流過沒有糧場的地方,順著新開挖的一條小溝槽,跨過麥田最北邊的機耕作業道,進入防風林帶。
這是三四個人要干一天才能幹完的活呀!誰開的呢?王斌沒有三頭六臂啊。四下里不見人影,他來到麥田最東頭,見沙棗樹下的一塊乾地上躺著王斌,身上蓋著一件褪了色的黃軍大衣。正要叫醒他,問是咋回事,突然,那進了水的北邊防風林帶里傳來了馬的鼻響。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在用鐵鍬鏟泥,掘開埂子排水。那老人聽到身後有響聲,回頭一看,見是錢正寬,就停下鍬,用那永遠也改變不了的晉西北口音說:「這不是小錢嗎?你是咋搞的,想把你們那個小夥子累死嗎?」
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真像人們形容的樹皮。身材不高,但很結實。他身上穿背心,下身穿短褲,赤著腳在水裡忙活。錢正寬一見,喊了句「老團長,是你啊」,哪敢怠慢啊,跳過去就奪過老人的鍬,自己幹了起來。
被叫「老團長」的老人,實際上早已不是團長了。他今年六十五歲了,五年前就離休了。人們雖然喊他老團長,其實際意義只不過是敬稱或榮譽罷了,並不認為其中有權力的成分。即使是在老人沒有離休時,他那個團長也只是虛職而已,與敬稱或榮譽差不多。老人在30年代時,就曾在劉志丹部下當戰士,「長征」的隊伍到延安後,據說還當過朱德總司令的警衛員。在大生產運動時,編入359旅,以後隨部隊開發大西北而進入大漠深處,直到現在。他沒有一點文化,不會寫字,所以連「同意」二字都不會批。儘管沒人把他的職務當一回事,可是許多當官的都怕他。他只要願意,可以到軍區,甚至到中央去說話,而且上頭還都信他的。上頭比他職務高許多的大官,來這裡都要去看望他,文革時也沒人敢動他。他看不慣的事,要是罵起人來,誰也得低下頭,老老實實地聽。他對當兵的不錯,他的煙你隨便抽,他的東西你可以隨便用。他工資不低,可是口袋裡攢不下錢——都給別人了,誰有為難,他就掏出來往誰的兜里塞,以後你要還,他還生氣。他無論到哪裡,總是死命地幹活。一年四季,鐵鍬或砍土鏝總不離身,走到哪兒,干到哪兒,把香煙散發到哪兒。場里有吉普車,他不坐,總是騎一匹馬,想到哪個連看,就到哪個連看。冬天看連隊拉沙運肥料,秋天看連隊澆水收莊稼,而且想白天出來就白天出來,想晚上出來就晚上出來。要是發現哪兒有問題,是誰負責的就非要誰改不可。如今雖然離休了,可是還是每天騎著馬到各處走,等於沒有離休。
昨天夜裡,他順著八連通水的渠道往下走,每到一處,都和上夜班的農工一起聊聊。到了第三處時,見分流下去的水量不小,就問下面澆什麼地,應是幾道毛渠的水量。當他得知流下去的水是3道毛渠的水量,而且澆的是8號地的麥子時,就說了聲「不好,我得去看看」。
他來到第3道毛渠決口處時,只見王斌一個人在水裡折騰,顯然忙不過來。他到林帶里砍了一抱草,讓王斌把草按在缺口處,自己挖泥堵。堵住之後,他問王斌:「就你一個人?」
王斌傷感地「嗯」了一聲。
「胡球整,這麼大的水,這麼陡的地,沒有三個人還行?走,別管這裡,糧場要緊。」
他領王斌來到場邊的高埂前,開始加固,並在麥地的東北角開了一條排水到防風林的小渠溝,一直忙到凌晨四點多。隨後,帶著王斌處理麥田的積水,逐一加固毛渠,一方塊一方塊地往下澆。當然,超量而一時管不住的水,就只好排到北邊的林帶里去了。久經勞動磨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所乾的工作量有多大。這麼大的水,灌前準備工作一點也沒做,一個人堅持這麼久而又沒出問題,這要付出多大的體能才能頂住啊!他又親眼看到小夥子幹活的那股子猛勁和實在性,心裡連連叫道:「這娃是好樣的。」稍一鬆口氣時,他同王斌聊起來,一問名字,才聯想起來——這就是方成亮在自己面前多次說過的知識青年王斌。當時,王斌累得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的,老人心疼了,像給自己的孫子鋪床那樣,把隨身帶的那舊黃棉軍大衣鋪在沙棗樹下,說:「歇歇吧,娃子,沒事了,我在這兒看著水哩。」王斌倒下就睡著了,他又掀起另一半大衣給王斌蓋上。在此夜相遇老團長不久,王斌明白了連長讓他一個人在那麼困難的條件下澆水的用意,渾身不寒而慄,當然也明白了老團長的出現對自己的命運意味著什麼。十六年後,儘管他當了《沙河日報》副總編,不管精神的歷程有著怎樣的曲折起伏,老團長總是作為一顆閃亮的星在他心裡亮著,輝映他的人格和精神。提起這段事,他總是激動得流淚,說:「這是難得的好人!」他以這種人格、精神以及學習到的現代觀念,面對人世間的腐惡。
錢正寬邊干著活,邊岔開話題,說讓老團長回連里歇一會兒,接班的馬上來了,而老團長抓住自己的話題不放:
「這塊地澆水的活我干過,一道毛渠沒有兩個人是顧不過來的,水太大了要三個人,而且準備工作還得做好。可是你放那麼大的水,咋只派一個人呢?把那娃累壞了呀,把那娃累壞了呀!那娃不就是王斌嗎?那是個好娃啊,你咋忍心哩。聽說要讓他接方成亮的統計,我看可以。咋總定不下這事?你有意見?還是場里有意見?你要有意見,你就直說,咱們商量;場里有意見,我找場里,問他們了解不了解。人有文化,勞動態度又好,不用這樣的人用誰?」
錢正寬沒想到這麼巧會遇到老團長,一切事情都要翻個了。他知道,老團長一提名,誰也擋不住。雖然場里的大鬥爭他不在其中,左右不了總趨勢,可是辦一個以工代乾的事,他易如翻掌啊。既然有老團長在,王斌當統計的事已不可動搖,那就不如自己爭取主動了,等到場里通知自己時,會顯得更不光彩的。於是,他對老團長說:「這事我早同意了的,給場組干組彙報一下就行了。可是最近忙,便擱下了。今天下午我就聯繫。」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