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滴血的「洞房」
錢少寬從南山回來後被安排到連隊炊事班。
在連隊食堂工作的人們,總稱為炊事班。炊事班裡的人,按說都是炊事員,有做饃和炒菜的一般技術,所以,燒火的差使是兼著乾的,沒有專門的「司爐人員」。可是錢正寬的弟弟錢少寬沒有炊事技術,就只好專門燒火了。連隊炊事班專門配備燒火的也有,那是因為就餐人員多,食堂大。但不管這類人員是怎樣配備上的,食堂人手短缺時,比如輪休或是人員被抽去參加勞動大突擊時,就往往把燒火的拉上來干炊事員的活了,而顧不上他的技術如何。這被湊合著用上來的人,有時也要參與賣飯。錢少寬就經常被湊合著用上來,除切菜之外,別人想輕鬆一下時,就讓他站在賣飯的小窗口內,收飯票賣飯。只要不是改善生活,不賣價格提高了的好飯菜,這工作一般好乾。因為連隊食堂的飯菜極為簡單:白面饃,包穀饃,包穀糊糊和鹹菜。白面饃一個收五分錢細糧票,包穀饃一個收三分錢(有的也有五分)粗糧票,包穀糊糊和包穀饃一樣。素菜一般都是五分錢菜票一份,收一角的都很少。按說干這簡單的事,是不會有什麼麻煩的,可是錢少寬竟鬧出了些麻煩來——他借收飯票的機會,碰,摸,甚至捏女工的手!無可否認,連隊食堂的個別炊事員,尤其是那些老光棍,一生都沒接觸過女性,難以自我控制時,就容易孳生這種毛病,以求在同女性體膚的接觸中享受一點快感。但是,他們一般都會把握個度,不會做得太過頭,況且也看對象,輕易不敢動手。而錢少寬就不同了,有點肆無忌憚。他有意用接飯票的機會碰年齡大的婦女時,人家知道他是「那種貨色」,罵幾句而去,不同他較真,而遇到姑娘和年輕媳婦時,人家常常是要和他紅臉的。
對於這一切,別人雖然都很反感,也都好對付,但對於吳夢香來說,可就難了。有幾次,吳夢香走向窗口買飯,「清隊班」的幾個流流子看到了,流聲流氣地喊起來——
「少寬,少寬,你媳婦買飯來了,還不照顧照顧,多給點!」
「喂,少寬,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其實,這些流流子是因為太無聊,這樣叫叫,是拿錢少寬開心,逗著他玩,欣賞他見到女人時的那種丑相,也未必是沖著吳夢香來的。他們也知道錢少寬配不上吳夢香,吳夢香不同意那親事。他們口口聲聲稱他媳婦,也不無譏諷之意。但是,這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於十分秀美而又未婚的黃花閨女吳夢香來說,無疑是難忍的污衊和粗暴的褻瀆,對全連群眾來說,無疑是深化錢少寬與吳夢香之間的聯繫意識,即使是這種聯繫沒有成功的可能性,而多次的重複無疑是在鞏固和加強這種聯繫。吳夢香不敢去食堂買飯了,每次買飯只好讓常愛紅她們去捎帶。
多買一人或兩人的飯,賬雖然較簡單,但又是付粗糧票,又是付細糧票,又是付菜票,就不得不多逗留片刻 ,以便付清。這一下,錢少寬有了碰和摸常愛紅幾個女青年的機會。
第一次碰常愛紅時,常愛紅進行警告:「錢少寬,你少來這一套!」
別的姑娘也在一旁罵:「流氓!」
有一次,常愛紅買了油餅,包子,又打了一盆包穀糊糊,放了一把飯票在窗口的平台上,伸開姑娘那特有的美麗的小手翻弄著數。錢少寬獃獃地看著那手指,看著看著,竟不由自主地去捏住人家的手指頭不放,還撚著,眼裡還射出令處女們十分反感的光。姑娘像觸到帶毒的蠍子似的,猛地抽回手,氣得說不出話,臉色緋紅,喘氣加快,胸脯一起一伏。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端起那一小盆燙人的包穀糊糊,向站在窗口的錢少寬臉上潑去,噙著淚花回宿舍去了,一天沒吃飯。她還對吳夢香說,對欺負女孩子的流流子,不能手軟。吳夢香想到自己的處境,說:「對!」
當時,錢少寬被燙得嗷嗷叫,買飯的其他人,還有幾個流流子,看著錢少寬的狼狽樣,笑著,叫著,亂鬨哄地戲鬧著。
錢正寬為他這個弟弟傷透了腦筋。那次偷看常愛紅洗澡,要是對別人,非開他批鬥會不可,但為了淡化自家人的事,他用遮人耳目的手段,當眾打他耳光,以躲避眾人的責難。這次,錢少寬又出醜丟人,讓眾人嘲笑,大家必然盯著他這個當哥哥的如何處置,他感到無計可施。這一次,他不打給別人看了,而是動了真格的。他把錢少寬叫到家裡,趁沒人的時候,狠揍,直揍得錢少寬在地上打著滾求饒才住手。然而,打歸打,畢竟還是親哥哥,又有自身的經驗和體會,便從男人的必然需要出發,為弟弟著想。他認為,男人家,越是見不著女人,越是聞不著女人的味兒,就越是想女人,甚至滿腦子裡都是女人。特別是三十歲的男人,要是一點兒女人味兒都沒經過鼻子尖兒,那就必然引起性飢餓和性瘋狂,見到女人無法控制,管不住自己,象夏天在酷熱的大沙漠里長途跋涉的人渴得半死的時候,遇到幾牙切好的紅沙瓤西瓜那樣,要像餓狼餓虎般吞著吃的。錢少寬就是這樣的男人,他那種非禮之為就是必然的了。想到這裡,狠打弟弟之後,他又同情起弟弟來了。他覺得唯一的辦法是給他找個媳婦。現在,媳婦已找回一半了,——結婚證給弄回來了,可是,還要認真細緻地做好另一種工作才能成功。這就是讓他兩個在一個屋子裡,給他一個佔有吳夢香的機會。因為錢正寬明白,吳夢香是不會簽字領結婚證的,不知是胡翠仙用什麼方法騙了她,可能是利用吳夢香出身不好的某些心理,做出吳夢香不願意做或根本不知道的事——大概不用問也是這樣。胡翠仙辦了手續離開八連時,提起這事時也說,結婚證的問題能解決了,下一步就看你的了,不能怪我胡翠仙沒把事為成。顯然,有了結婚證,還得使手腕。在特定的情況下,讓吳夢香不得不就範。這起碼得有個條件:吳夢香雖然很不喜歡錢少寬,但兩人在一起時,起碼能說上話,說話時不對錢少寬產生反感或討厭情緒。這樣,就有接近的機會了。這個機會要創造,但沒想到又在連里出了丟醜挨罵的事。咋辦呢?
為了創造那種機會,又為了表示對弟弟非禮之為的處理,他決定把弟弟調到馬號去。按說,馬號的工作,主要是喂馬,也是農工乾的。但在清隊時,在馬號幹活叫「蹲牛棚」,調到馬號是對「有問題的人」進行下放,含有貶調之意。如今錢正寬這樣做,是明貶調,暗保護。他把錢少寬調入馬號,住在馬號,但並不親自喂馬,而是讓他給澆水排送飯。白天送三次,夜晚送一次,雖然佔用較多的時間,但不累,也用不著在泥里水裡折騰,也不像在大田那樣汗流浹背。所以,平時可以穿得乾淨些,和其他農工相比,多少還有那麼一點洒脫感。
這是他打過錢少寬以後做出的決定。當時,他把錢少寬叫到家裡說:「媳婦我準備給你找,現在就看你這個臭東西有沒有條件娶媳婦了。」
錢少寬一聽,說:「是誰?是誰?是不是那吳夢香?是不是?是不是?」
「先別說是誰,你先得創造個人條件!」
「要啥條件?我存的有500塊錢,誰給我當媳婦,我都給她。」
「光有錢還不行,你那臭德行得改!」
「你說,咋改?」
「第一,穿得乾淨一些,收拾得利落一些。像你這狗熊樣兒,哪個姑娘見了你都得躲著走,咋行啊?」
「行,行,我一天換一次衣服。」
「第二,對女人不得動手動腳,人家又不是你媳婦,動手動腳不犯法嗎?」
「自己的媳婦還犯法嗎?」
「壞熊,人家分明不是你的媳婦,你不是胡來嗎?你再胡來,我就打你,叫上頭來人抓你。第三,從明天開始,你到馬號去工作,和馬號班長——馬條子住到一起。」
錢少寬一聽被分到馬號,立即表示反對:「我不去,我不去。」
「為啥?」
「除了馬班長,這年頭被弄到馬號的,都是反革命,都是有問題的。」
「你聽我的話沒錯,去了有好處。」
「不能去,不能去。去了更找不到媳婦了。」
錢少寬說的也是大實話,住在連隊的馬號,一天很難見到女人。
「還是去吧,媳婦我一定給你找。」
「你騙我,騙我去馬號。」
「不騙你,真的不騙你。」
「那你給我的媳婦是誰?是不是吳夢香?要是找了吳夢香,我就去。」
「我說叫你去,你就去,啰嗦啥?」
「如果真找好了,為啥不讓我娶?」
「哪能說娶就娶,得辦好結婚證才行啊,不辦結婚證不合法,能娶嗎?」
「那你啥時給我辦結婚證?」
錢正寬不耐煩了「……一個星期以後辦,可是你一定住到馬號去,一定不能胡來。」
錢少寬高興了:「對,對。一星期以後能辦好?」
錢正寬更不耐煩了:「不要說了,你明天快到馬號去!」
就這樣,錢少寬被調到了馬號,搬到馬號住,名分上是馬號的人,實際上是給澆水排送飯。
馬號和機務排,都在遠離連隊二百多米的正南方,離最近的家屬住房,還有一百五十米。機務排房舍在東,馬號在西,相隔一百五十米。機務排和馬號正中間,是連隊的自流井,地下冒出的那股只有砍土鏝把子粗的水流,清冽甘美,常年不斷,供應全連人畜之用。職工的食用水,是用一根小扁擔掛兩隻鐵桶,挑到家裡用的;而洗衣服用水量大,便把衣服帶到井台邊來洗。所以,這裡是全連職工常碰面的地方。
馬條子和錢少寬的工作,雖然都不和女職工往來,住處又離職工住房較遠,但女性身影常落入他們的視野。雖然從馬號的窗口或門口朝自流井台邊望,有點遠,但也是一種眼福。馬條子在宿舍沒事時,一旦看見井台邊出現洗衣的婦女,除了進行遠距離欣賞而外,有時乾脆轉到井台周圍,沒話找話,搭訕幾句,或是獻點小殷勤。有些女工,在高度保持原則——不讓他占任何便宜的情況下,也利用他的小殷勤。比如,深秋水太涼時,就讓他把打好肥皂後搓揉好的衣服丟到水裡,親手沖乾淨上面的肥皂沫;或是洗被單時,因為又大又沉,女人家要擰乾上頭的水,是很費力的,就喊一聲:「馬條子,來。」於是,兩人一人一頭,反方向擰著。每當馬條子和女工對面干這活兒,總是心花怒放的。有一次,一個少婦洗好了一床雙人線毯子,擠水時轉成麻花狀,可是太沉,實在擰不動,正想找人幫忙——一人抓一頭,反方向擰。此時,馬條子和錢少寬正從井台邊經過。錢少寬放下送飯的扁擔,跑過去說:「來,我幫你!」那少婦嘴一噘,毫不給他面子:「滾,誰要你幫!」而馬條子走過去,抓住那一頭擰,少婦則接受了。其實,那少婦並不以為馬條子可交,只是在不失原則的條件下利用一下而已,而錢少寬則令她反感到連利用都沒份的程度。
回到宿舍,馬條子為自己的勝利而得意,諷刺挖苦錢少寬:「就你那個樣兒,還想和人家臉兒對臉兒?」
錢少寬傻是傻,可是在女性面前,也有與同性競爭的意識,也有競爭失敗後的某些受辱之感,也會諷刺他人:「你那樣漂亮,還不是沒媳婦!」
「我今後要是真的沒媳婦,你錢少寬再活十輩子,也別想有媳婦。咋?胡翠仙為你使那麼大的勁,啥用?」
「你知道個鳥,要是沒媳婦,我肯到馬號來?」
馬條子對錢正寬把他弟弟調到馬號,本來就不理解,聽他這麼一說,想到錢正寬點子不少,中間一定有文章,就套錢少寬的話,問道:
「到馬號來就能找到媳婦?」
「是我哥說的,我不到馬號來,不收拾得乾淨些,找到媳婦也不能娶。他答應我,我到馬號,他才給我辦結婚證。」
「辦結婚證?」馬條子驚訝不已,「辦了?和誰結婚?」
錢少寬算著時間說:「……半個月了,我到馬號半個月了,——辦了,早辦了!」
「和誰?」
「和吳夢香,還是胡翠仙找的那個。」
「胡球吹!」馬條子根本不信,「我馬條子是癩蛤蟆,你錢少寬更是個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要是胡球吹,我就不到馬號來了!」
「你再那麼想吳夢香,越想越傻,越傻越找不到媳婦。」
「早辦過結婚證了,吳夢香就是我媳婦。」
「那咋不結婚?」
「我哥還沒答應呢。」
「那你咋不叫吳夢香來馬號坐一坐?」馬條子眼珠一轉,想了個讓錢少寬再出醜的點子,「辦了結婚證,就是你自己的媳婦,就成了自己的人。你能把她叫到這裡來,就說明結婚證是真的;否則,就是假的,是你哥哥騙你。」
「沒有我哥哥幫忙,可能我叫不來。」
「你他媽的,你的媳婦要你哥哥幫什麼忙?她不來,拉她來上床也不犯法,有結婚證,怕啥?」
「我當然不怕!」
「對嘛,是你的媳婦,怕啥 ?」
馬條子的話激起了錢少寬的慾火,錢少寬想起吳夢香常在井邊出現的身影。
吳夢香在井台邊出現的機會最多,一因為她要給託兒所的孩子們擔水,二因為她經常洗衣服。同室常愛紅她們是她的好朋友,而她的工作相對輕鬆,就常為朋友們洗衣服,難免犧牲一些午休時間。在大西北的10月1日之前,還有午休。下午2時之後,4時之前,正是午休時間。這一天下午3時,每天靠大量消耗體能為生的農工們早已沉沉入睡,整個八連靜悄悄的,而遠離住區的自流井周圍,更是靜,只有那股清水咚咚咚的流淌聲和炎日之下榆樹上的蟬鳴聲。井台上只有一人——為朋友們洗衣服的吳夢香。
錢少寬送飯回來,進了宿舍,放下桶擔。馬條子說:「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啥 ?」
「你媳婦在井台上洗衣服,咋不叫她過來?」
錢少寬隔窗望去,見井台上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吳夢香。說了聲「叫她就叫她」,轉身出門,真的向井台走去。
馬條子詭詐地一笑,懷著導演惡劇的快感跟在錢少寬身後。
錢少寬來到吳夢香跟前,說:
「我要叫你。」
吳夢香聞聲抬頭,看見錢少寬,驚恐地問:「你要幹啥?」
「你是我媳婦,我不叫你叫誰?」
吳夢香連忙站起身警惕地說:「你走開!」
「你是我媳婦,你跟我走!」
吳夢香明白了,是錢少寬肆意糾纏,決定不洗衣服了,彎下腰拾起所有的衣服,放在盆里,轉身就走。
「不要走,不要走。」錢少寬追上來,拉住吳夢香的胳膊。
吳夢香使勁想掙脫,掙脫不得,盆子和衣服都掉在地上。
錢少寬拉住吳夢香,吳夢香使勁掙扎,撕扭來,撕扭去,終被拖倒在地。
吳夢香大聲連喊:「救命,救命……」
錢少寬不管她如何喊叫,只顧往屋裡拖。
馬條子在欣賞著這一幕。
被疲勞折磨得沉入夢境的人們,一時聽不到吳夢香那慘苦的叫聲。
吳夢香被拖了幾十米,腿被拖出血,疼痛難忍,掙紮起身,在錢少寬的手上咬了一口。錢少寬鬆開手,但是,還沒等吳夢香跑開,錢少寬攔腰一夾,夾住吳夢香往宿舍里去,進了屋,隨手關上了門。
馬條子從窗口往裡看,發出極為下流的怪叫聲。
屋裡吳夢香那尖厲凄慘的叫聲,一會兒強,一會兒弱,向自流井方向傳去,向機務排傳去……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