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送別
八連迫害女識知青年的問題處理之後,場里的確感到八連的領導班子再不配齊是不行了,像那種支部沒支部,說是革委會而又只是一人跳單個舞的局面再也維持不下去了。這些問題不是先前沒考慮過,只是八連被打倒後已靠邊站的原連長和副連長還未「解放」,不能出來工作。鑒於這種局面,提升方成亮為支部書記,原先的連長和副連長恢復職務。另配一名會計,文教和統計由王斌兼職。錢正寬呢?被調到二分場商店當經理。場里以為,他領導不了這個連隊。錢正寬不樂意,因為說是經理,其實手下只有五六個人,實權範圍小多了。他當時意識不到,這個商店經理,是他發跡的重要跳板之一。
新班子配齊不久,常愛紅被借調到八連小學任教師。又隔了幾天,場部通知八連,讓吳夢香到場部報到,去場部招待所當服務員。
農場農場,以農為主,絕大部分人,是靠付出大量體能和汗水為生的,一年到頭,總是在腰酸腿疼和極度疲勞中度過的。對於農工來說,哪一天筋骨能稍微輕鬆一點,都是福份。能從事少耗體力的較輕鬆的工作,真是等於進了天堂。有了這種強烈的反差,那些被城裡人看不上眼的工作,如護士,商店銷售員,招待室的服務員,就成了絕大多數人高攀不上而只有極少數幸運者才能從事的工作了。吳夢香不但化險為夷,而且成為這樣的幸運者。人們祝福她,也眼饞她。
這個八連,讓她恐懼,讓她痛苦,而又讓她留連。她明天就要到場部報到,開始另一種生活了。離開八連前的這半天之內,她回想著在八連這五個月的生活。她想起了一個個正直善良的人們,想起他們的那種品格和精神——肯那樣支持自己,鼓舞自己,救助自己,眼裡湧出了感激的淚水。
午飯後,她沒睡覺,在宿舍里收拾零用品和衣物。邊收拾,邊尋思,那個黑大個子總在腦子浮現,卻之不去,記憶里的畫面,翻起一張又一張——
在自流井台上,衣著破爛的張奎把一個小紙包放在水泥板上:「聽說你要回東北。這是100元錢,20斤糧票。」……「不要你還,只要你講點良心——千萬別說是我給你的就行了。」
批鬥會上,自己說:「你們別懷疑張奎,那雙鞋墊是我送給他的……」……張奎說:「不對,這不是你給我的——你沒給過我,這是我在內地的對象給我的。」……
在錢少寬的宿舍里,自己被錢少寬打倒在床邊,那色狼脫了衣服,將要向自己撲過來……張奎一腳跺開門……
……
常愛紅見她愣在那兒,淚光閃閃,就問:
「夢香姐,你咋了?」
「我看看黑子去——我走,他可能還不知道。」
八連的人,都知道張奎救了吳夢香——要是稍晚一些,錢少寬說不定就得手了。常愛紅理解她此時的心情,就說:「去吧,那是個大好人,唉 ,可是過得挺可憐的……」
「我也沒啥給他的,這些飯票我不用了,給他留下。」說罷,包好,裝在身上,朝機務排宿舍走去。
吳夢香要離開八連的消息,張奎也知道了,他心裡像被一下子取光了珠寶的箱子,變得空蕩蕩的,空得難受,空得惶恐,空得他吃不好飯,空得他睡不好覺。
自從結識吳夢香以來,他養成了兩個習慣。一個是撫摸吳夢香送給他的那雙繡花鞋墊。為了保護好這雙鞋墊,他特意買了塊大的方手帕,把它包起來。每當他獨自一人時,想起了吳夢香,他就從枕頭芯里把它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手帕,或靜靜地撫摸著,或靜靜地凝視著;他有時閉上眼睛,把那鞋墊貼到胸前,讓吳夢香印入自己心底的影像一頁一頁地翻過。他的心靈,就是通過這雙紅絲線鞋墊,讓那俊女子溫柔的手,進行撫慰,從而得到恬適和陶醉,從而像春天灑滿陽光、沐浴在春風裡的綠水那樣,蕩漾著生命的活力和希望。另一個習慣,就是讓自己的目光每天伴隨吳夢香幾次。每天,估摸著吳夢香要來自流井挑水或洗衣服時,他就站在木工房的小窗口前,隔窗望那井台,讓吳夢香那洗衣的身姿久久地落入自己的視野,或望著吳夢香那窈窕柔美的身姿一來一去:挑著空桶到井上灌滿水,然後挑起來,肩上的小扁擔顫顫悠悠,消失在住區內。當然,有時買飯也和吳夢香相遇。但每當這時,這個黑大個都不敢抬眼看人家,常常是低著頭不說話,不敢和那俊女子的目光相遇。而當遠離人家時,他的眼睛卻在撲捉人家。每天就是這遠遠落入他視野中的吳夢香的影子,使他享受到生活的充實感和愉悅感,生命像鼓滿了東風的風帆,有一股子勇往直前的力量。儘管他心裡明白,吳夢香和自己之間隔得很遠很遠,今生今世也只能這麼遠遠地望著她,但是他還是把視野中那美麗的影子當成自己精神的寶箱中最寶貴的東西,也是全部的東西。現在,每天落入自己視野中的那美麗的身影就要從八連消失了,他的精神的寶箱就要被掏空了,他怎能不感到悵然,感到難過呢?
今天從早上到現在,井台上再沒有出現過吳夢香。吃過午飯,正是午睡的時間,也是吳夢香常來洗衣服的時間,也沒見她來。於是他想,她可能已經走了,不可能再來了。看不到吳夢香的影子,唯一能充實自己的就是那一雙鞋墊了。他從枕頭芯里把它取出來,看了又看,站在眺望井台的窗前,忍受著人去物在的惆悵感……
吳夢香從機務排的東側走來,路過的第一間房子,是機務排宿舍。宿舍門開著,屋裡沒人。她去第二間。第二間是木工房,門也開著。她站在門口,見張奎立在小窗前,目光投向西邊的自流井,望得出神,手帕里不知包的是什麼,像寶貝似的放在胸前……
「黑子!」吳夢香叫了聲。
張奎沒想到會有人來,聞聲回頭,竟是他意念中的吳夢香。他嘴裡「噢噢」著,不知是回應人家,還是掩飾自己的慌張。他先笨拙地包裹那雙鞋墊,然後給吳夢香挪過一條板凳,用抹布擦了擦。
吳夢香進來了。沒說話。
張奎把板凳挪了過來,竟然木愣愣的,沒說出一個「坐」字。
「黑子,」還是吳夢香先說話,「我要走了。」
「知道。」
「明天走,今兒抽空看看你。」
都沒話說了。
無意中,吳夢香的目光落在那手帕包包上,那包包沒包嚴,露出鞋墊的一端。她走過去,打開,認出是自己做的東西。
「老放著做啥?咋不用呢?」
「墊在腳下,可惜了……」
「那你留它有啥用?」
「……留……」張奎腦門子冒出汗,一副窘態,「留,這是你的……有,有用……」
「那有啥稀罕的!」吳夢香轉了個話題,「我的工作在場部招待所。」
「知道。」
「你常到場部去嗎?」
「不常去,有時去……」
「到場部去,有不方便的事時,可以找我。這是點飯票……」吳夢香把一疊飯票放在工作台上。
「你……」
「八連的,不用了,你留著。」
「……」張奎說不出話,用表情拒絕。
「你留著吧,我不用了。」
「那,你有空還來嗎?」
「來,有空還來。我走了。」
吳夢香出門而去,張奎望著她的背影,一直望著她進入連隊住宅區,心裡由空而變得沉起來——雖然吳夢香答應還會到八連來,但,本來已存在的遠距離更遠了,而且像是遠隔天涯的了。
於是,他決定明天送一送吳夢香。但是,這得請假。連隊里,連管排,排管班,班管個人。平時有事請事假,有病請病假,無緣無故,不準請假。要送吳夢香到場部,請事假,顯然是說不出口的理由;請病假,連里有醫生,即使請了病假,也只能在連隊休息,沒有去場部的理由。但為了親自送吳夢香,這個憨直的漢子也使出了巧計進行迂迴。他記得,機務排長曾一度吃不下飯,久不吃肉,見了肉還噁心,連隊醫生怕他患上肝炎,而連隊醫務室又沒有檢驗手段,就寫了張證明,讓他到場部醫院檢查,以便診斷。他當晚到醫務室找到陳玉萍。錢正寬調走了,但她還沒一起搬家走,仍留在八連工作。張奎說了自己的病情,陳玉萍懷疑他在機務排與患有病毒性肝炎的排長往來,有受感染可能,她不放心,就給他寫了張證明,讓他到場部醫院做檢查。
農場連隊到場部,交通工具只有三種:有自行車的騎自行車,沒自行車的便乘坐拖拉機,坐不上拖拉機的就坐馬車,回來時,和司機或車把式約好,在一個固定的地點等候,再坐回來。張奎是沒有自行車的人,連里第二天到場部去的又只有一輛馬車,就只有坐馬車了。常愛紅送吳夢香到場部報到,辦理有關手續,也只有乘坐馬車。這樣,張奎正好與之同車而行。臨行時,還有一些人要搭車去場部,車把式叫起來了:「不行了,不行了,再不能上了!」人們還要往上擠,他就說:「回來是拉人,還是拉脫粒機?」人們再不往上擠了,只添了一位中年婦女。
連隊人去場部,無論是騎自行車結隊,還是在拖拉機或馬車上為伴,大家相遇,交談的主要話題是到場部去幹什麼。吳夢香的事大家都不用問,常愛紅是專門送吳夢香的,也不用問,要交換此行目的只有張奎和那中年婦女了。
「張奎,幹什麼去?」那中年婦女在途中問。
「看,看病去。」
「像塊黑鐵疙瘩一樣,有啥病?還不是想逛場部玩?」
車把式是個五十多歲的甘肅漢子,姓劉,操一口濃濃的隴西話說:「像張奎這小夥子,即就是逛一逛又咋了?一年四季,一個人守在木工房裡死做,連個媳婦也找不到。」
「誰說人家沒媳婦?」那中年婦女為自己的話找證據,「那次開會……」
顯然,他是指張奎在批鬥會上說,那鞋墊是內地的媳婦寄來的。當時在那會上,這話的確讓全場來不及思考的人信了,為吳夢香開脫了。過後,多數人略加思考才這麼想:張奎老家在陝西,而他十幾歲就到農場來,家裡似乎沒啥人,也沒記得他回過家,十有八九沒對象。
「他不那麼說,馬條子還不當眾逼吳夢香?」車把式解釋說。
「劉叔,」張奎平時和年輕人都這麼稱呼車把式,「我來趕,你歇著。」
「好久沒有拿鞭子了,手癢了?」車把式遞過鞭子,讓開位子後交代,「注意那匹梢子馬,路邊一有響動,就容易驚。」
那中年婦女接過剛才的話題,「真是的,在一雙鞋墊上逼人。女人家,誰不幫誰做點針線活兒?」她把臉轉向常愛紅和吳夢香,「是不是?」
車把式:「我說黑子,你給你劉叔說句實話,到底有沒有對象?」
「唷,唷,駕!……」張奎的回答是趕車聲。
「你這樣問,倒把我弄糊塗了,我想……」那中年婦女突然改變口氣,「他有,他有!」
「有?在那兒?」
「在這兒——」那中年婦女用手比劃著,先指著自己張大的嘴,然後順著脖子向下劃,最後指著自己的肚子,「都吃了。」
這話是指張奎飯量大,工資大多花在肚子上,存不下錢找對象。兩個姑娘聽了這話,咯咯地笑起來。
車把式為張奎辯護:」能吃飯又咋?那麼大塊頭,不吃飯不餓死?干起活來,一個頂好幾個,你咋不說?」
「我不是這意思,可是這是實情——一月只三十八塊多,光吃飯就近二十,找媳婦的錢不都進了肚子嗎?」
「那也不能為找媳婦就不吃飯?」
「媳婦得找,飯也得吃!」
「那你說怎麼辦?」
張奎只顧吆喝著馬,兩個姑娘對找對象的議題不插話,一路就只有車把式和那中年婦女說說笑笑。不到半天,到了場部。
馬車順著一條寬十多米的碎石子馬路自南向北行進。路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一邊四行,每棵間距和行距不到兩三米,幾乎都像水桶那麼粗,棵棵筆直,直指藍天。這列隊而立在馬路兩面邊的大白楊樹,形成樹的屏障,樹的峭壁。人和車輛行走在樹的峭壁之間,如行走在谷底,頭上只見一條長形的藍天。
走著走著,馬路正前方被一座高大的牌坊擋住了。這類建築和那時「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建築一樣,或描或畫,圖案都是「紅太陽」和「葵花向陽」之類。聯語都是不對仗的「大海航行」和「幹革命」之類。牌坊下的大馬路是通往場部大院的,平時不通,總被橫著的一根鐵管子擋住。於是,大馬路成了「丁」字形,分成兩條道:一條往東,直通場部衛生隊(醫院);一條向西,直通場部商店。
馬車在大牌坊前停下來。八連來場部辦事的人,在這裡分手,下午辦完事後,在這裡等候馬車回去。
車把式說:「五點鐘。我現在去後勤倉庫裝貨。」意思是,下午五時,在這兒等著。
大家正要分手,從馬路的西頭突然傳來一人領呼、眾人大喊的口號聲:
「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打倒地富反壞右!」
「堅決清理階級隊伍!」
「粉碎階級敵人的猖狂進攻!」
「把一切暗藏的階級敵人挖出來!」
「毛主席革命路線勝利萬歲!」
……
這是一支自西向東的遊行隊伍,足有好幾時百人。隊伍的前頭由全副武裝的民兵二十幾人開路。這些武裝民兵的身後,是四十多名「第二學習班」的學員。所謂的學習班,在「一打三反」運動中,是讓「壞人」交代問題的機構:先把有嫌疑的人集中起來,不讓他們與外界往來,以「自我革命」和外頭揭發相結合的方法搞問題,而沒肯定每個人都有問題。這樣的「學習班」,叫「第一學習班」。要是弄出問題,就不讓回去了,進入「第二學習班」。
只見第二學習班這四十多名學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人脖子上都掛塊牌子。牌子很長,白底黑字。書其罪名,逐一看去,甚是繁多:「現行反革命」,「歷史反革命」,「蘇修特務」,「美蔣特務」,「流氓強姦犯」,「破壞分子」,「暗藏富農」,「壞分子」,「地主婆」,「鐵杆老右派」,「修正主義分子」,「階級異己分子」……他們的身後,又是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民兵,和前頭的民兵一樣,個個著黃軍裝,人人同仇敵愾的樣子。這些民兵的身後,是約兩百名「革命群眾」,是那些口號的聲源處。
這是「押著階級敵人遊街」。各農場遊行形式不同,這樣排列,是屬於瑪湖農場的。
路邊有不少人觀看,但都不敢說話。
下了車的那中年婦女對車把式說:
「聽說還要押到每個連隊去游?」
「聽說要去。可是連隊遠,沒汽車,就在場部游,每天一次……我常來場部拉東西,碰到好幾次了。」
吳夢香和常愛紅緊緊依在一起,一言不發。而吳夢香眼睛中,恐懼的神色很明顯。那「階級敵人」兩人一列,得走整齊,誰如果間距和行距不符合要求,左右持槍民兵就用腳踢:「走好!走好!」這每一次踢和喊,都要使她的心顫抖不已。她緊緊地摟住常愛紅,好像常愛紅能減輕她的顫抖。
遊行隊伍走過去後,大家分手,各辦各的事。
大牌坊是在場部大辦公室的正面,但此門不準通行,是進不去的。大牌坊東西各一百米處,各有一條向北的馬路,是兩條林蔭道,位於場機關大辦公室的東西兩側。常愛紅領著吳夢香往東走一百多米,再向北走八十多米,從東側進去了。她們走這條路時,張奎與她們同行了一百多米,直到向北的拐彎處。張奎與她們同行的這一百多米,是去醫院的路。
吳夢香被分配到場部大院的東招待所當服務員。報到手續辦過之後,住處一會兒就收拾好了。沒事了,常愛紅說:「我得抽空到場部修理廠找同學玩玩,下午五點鐘再到大牌坊那裡等馬車回去。」常愛紅走後,留下吳夢香一人在宿舍里。
這是農場最豪華的住處,粉牆如雪,窗明几亮,有農村和連隊從未有的潔凈和舒適。可是,她覺得很不自在。豈止是不自在,準確地說是一種恐懼感。她在這個陌生的、靜悄悄的大房子里,腦子裡總浮現出民兵押人遊行的一幕。恐懼感使她覺得,這間冷靜的屋子是一間張開的大口,自己掉進去 ,要被吞沒了。這時,她希望她所要好的八連人在身邊,從而得到點依靠和安慰。她知道,在大牌坊前的那個丁字路口,下午還可以見到八連的人。於是,草草吃過一點東西,就出來了。這時,只是下午四點多鐘,她沿著進來時的林蔭道往外走去。走到張奎去醫院、自己去場部的拐彎處時,見一個大個子坐在林帶里的埂子上。
她像見到了親人。
「啊……黑子!」她喊。
張奎見她來了,忙站起身。
「你看過病了?檢查的怎麼樣?」
「我,沒病,沒……去看。」
「那你請假來場部幹啥,大熱天的?」
「我……想送你……」
大個子低下了頭。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