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上部(第十五集)

投水的,上吊的,各農場都有,為數不少。不管人們內心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如何不理解這種現象,都一律不用「被逼」二字,而用流行的「畏罪」。那麼,對於患了精神病的呢?

(十五)莫亦德的巧安排

投水的,上吊的,各農場都有,為數不少。不管人們內心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如何不理解這種現象,都一律不用「被逼」二字,而用流行的「畏罪」。那麼,對於患了精神病的呢?同樣,按照習慣的思維路子,用「綱」和「線」作解釋:對運動不理解。這種解釋,幫了莫亦德的大忙。吳夢香把一碗草端給他,其含意很明白:你是吃草的,而吃草的是什麼呢?是畜牲!這種簡單的寓意,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清楚,且又出自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之手,不能不是對莫亦德的公開揭露。但是,吳夢香的精神失常表現,把本來的寓意攪亂了,失去了應有的揭露性——她對運動不理解,所以精神不正常了,一個精神不正常者的行為,怎麼讓人相信呢?況且她公開表現出的聲態,和「鬧鬼」時出現的聲態一樣,自然也就淡化了人們對莫亦德的懷疑。因此,莫亦德「場革命領導」的形象基本上未受到動搖,儘管有些人心裡的問號畫得很大,可是也只能在心裡畫畫罷了。

陳副書記和莫亦德在辦公室交換意見。

「我就說嘛,不可能有什麼鬼嘛,可是鬧得紛紛揚揚的,人心不穩。」

莫亦德說:「是啊,都是這個瘋女子搞的!」

「哎——聽說她出身不咋樣?」

「富農。」

「她那個單位對她沒怎麼樣吧——比如揭發,批判?」

「沒有。聽說,她只參加過一次批判會,剪頭髮的行為有點過激,她看了,可能……」

「這都是對運動不理解喲……」

「招待所出的這事,我來處理,我來處理。」

「你覺得咋處理好?」

這一問,把莫亦德問住了。他怕和對方談得過深,企圖擺脫對方之後,再想出息事寧人的辦法。可是這個辦法還沒想出來,所以一時無法回答,便說:「我正在考慮,正考慮……」

「不管是什麼原因得的病,精神病也是病,是應該管的,而且病人出在場機關下屬單位,我們更應該管。問題很清楚,要是不管,一來幹部群眾會說場機關對病人不關心,缺少革命人道主義,二來病人亂鬧,對場機關影響不好。所以,我的意見是送她到南山精神病院去,好好治療。」

莫亦德只好說:「對,對。」

自從佔有吳夢香之後,莫亦德總在考慮著擺平這件事的辦法。他把自己在東招待所佔有的姑娘算了一下,吳夢香是第九個了。其他都是先挑選,後調來,再想辦法找借口接觸;在接觸過程中,看準對方的弱點,該給好處就給好處,該嚇唬的就嚇唬,一個一個地搞。姑娘嘛,一旦失身,一般都願吃啞巴虧。這好對付:想要東西的給她東西,想入團的叫她入團,想入黨的叫她入黨,想當幹部的提拔她當幹部,想往城裡調的,有了名額就調她。姑娘失身後雖然痛苦,但分別得到這些後,什麼也就都不說了——她即使是不要這些,也恢復不了處女身了,就只好接受我給她的這些好處。我莫亦德不是沒有良心的人,凡是我佔了那個姑娘的貞操,我都是有回報的。那個吳夢香呀,是這一輩子最叫人銷魂的一個,對人家不能薄。他品味著那一夜的瘋狂和猛烈以及被剝得赤裸裸的吳夢香在他重壓之下那痛苦的扭曲和掙扎,總有無盡的滿足感和快意感。可是給她什麼呢?他正在自己權力範圍內給她尋找可以交換的東西時,一碗草粉碎了他的打算。他知道,吳夢香對自己恨到極點。他想,我手上有黨票 ,她不會要;有幹部指標,她也不會要;有調到城裡的機會,她也不會要。她要什麼呢?她要報復我。但是,只要人們認為她是瘋子,她說的話就沒人信。那麼,為了事情不敗露,她應該永遠瘋下去。可是,他又覺得不安:那美女子確實太美了,和她那最銷魂的一夜,使人覺得這一生沒有白活;她無力反抗卻在僅憑本能掙扎,而少女本能的掙扎正好滿足了自己的瘋狂和猛烈所獲得的高度快感;她的痛楚伴著顫慄所給予人的於絕望中的凄艷之美,令人心醉,令人滿足又令人心疼……能讓這個被自己奪去一切的美女子瘋下去嗎?不能。但是,當她的精神正常時,對自己又意味著什麼呢?這在陳副書記未給她提出治病以前,他都曾想過,只是舉棋難定。在此時,副書記一發話,他也不得不同意這個日後可能對自己不利的辦法。

莫亦德剛從陳副書記辦公室出來,遇上丁管理員找他。他把丁管理員叫到自己辦公室。

丁管理員一進辦公室就說:「莫處長,我的工作沒做好,我向組織檢查,並向你個人賠禮道歉。這場會議招待,本來是應該安排好的,可是,我沒有聽取有關同志說吳夢香得了精神病的意見,在對下屬不了解的情況下,用錯了人,造成了不良影響,給革命工作帶來損失。

我感到很慚愧,這是我的檢查——這是我給你的,我還要給場黨委交一份……」

他邊說,邊遞過檢查,同時細心觀看莫亦德的表情變化,由於過度緊張,腋下都冒出了汗。

莫亦德拿腔拿調地說:「我個人沒什麼,對我個人的檢查,是沒必要的。首先考慮的是,應該向黨組織負責,向全盤革命工作負責。那天的影響,不光是在咱場內部,而且在上級面前,讓我們整個農場出醜——問題的嚴重性在這裡。這是大局,全局,知道嗎?」

「是啊,是很嚴重……」

「但是,話又說回來,失誤總是難免的嘛,誰能保證自己做得十全十美?我就不能保證我什麼都做得好,你丁管理員也同樣如此吧?關鍵是出了問題怎麼辦。」

「我檢查,我檢查……」

「你誤會了,」莫亦德一笑,「誤會了,我說你在工作上的具體措施。」

「我正要請示你。」

「你先說說。」

「我說你別誤解,」丁管理員望著對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吳夢香雖然是你點名要來的人,但不能再在東招待所幹了。」

「是不能幹了,但你說怎樣安排呢?」

「先送到南山精神病院去,看好病再說。」

這位下級的措施同上級——陳副書記的意見一樣,莫亦德就順水推舟:「我也是這個意思,那就請你安排送她好了。」

這個消息張奎不知道,當他再次到吳夢香住處時,見吳夢香的床位及一切都空了,一股悲戚和惆悵不由得湧上心來。他問:

「小吳呢?」

「到南山精神病院去了。」小崔回答他。

「她咋會那樣呢?」

「別說——」小崔緊張地向外看了看,見沒人,才說下去,「可能是被嚇得了——那天參加過批鬥會,人就慢慢地變了……」

張奎一臉戚然,痛苦得說不出話來。小崔安慰他說:「不過,不太嚴重,人有時還是好的,最多住兩三個月,就會好的。」

張奎抽空回八連,說到這事。方成亮、王斌和常愛紅也認為,場部運動比連隊搞得厲害,吳夢香出身不好,精神緊張,受了刺激。常愛紅後悔不迭,說:「那時場部調她時,就不該去。」

方成亮說:「那時有那時的具體情況啊。」

常愛紅提出該不該到南山看看吳夢香時,大家認為,對精神病院的治療措施不了解,不了解病的形成原因,還是不去的好。——不管是她印象好的人,或是印象差的人,只要是瑪湖農場的人,先不讓她接觸,從而淡化她對瑪湖農場的印象,少聯想那些不快活的事,在南山那些風景好的地方過些日子,也許好得快些。

於是,就等下去了,等她好轉後回來。這一等,就是許多天,即到了秋風蕭殺、嚴霜摧綠、黃葉遍地的十一月下旬。有一天,張奎收到吳夢香由醫院寄來的一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黑子:

我實在對不起你,是我佔了你的心,可是又把你的心摔出去,摔得爛爛的。 我配不上你了,我已經死了,你忘了我吧,就當這個世界上不曾有過我……

張奎的心陣陣作痛。他感到自己的心的確是被摔爛了,但這不是吳夢香摔的。她的病,絕對不是人們分析的那樣,一定還有別的原因。這不象精神不正常的人說的話,是應該相信的。應該去看她,也好弄清她犯這種病的原因。

於是,他以到沙河市看親戚為由,請了事假,坐了多半天汽車,來到南山精神病院。

到這裡看望病人的人,一律不準進病房,而是被安排在專門的接待室和病人相見。護士聽說他來看病人,就讓他出示證件。張奎沒有證件,護士不准他進接待室:「對不起,我不了解你的身份。為了利於病人恢復健康,不能隨便讓外人接觸患者。這——希望你諒解。」

「我趕了好遠的路,才……」

「你是哪裡來的?」

「瑪湖農場的。」

「噢,瑪湖農場,你要看誰?」

「吳夢香。」

「你是她什麼人?」

「我?我,我是……」

張奎被憋得臉紅,說不出話來。

護士似乎明白了什麼,深有含意地一笑,說:「我問一下醫生再說。」

過了一會兒,護士回來了,把他帶進接待室。他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但進來的不是吳夢香,而是一位男中年醫生。

醫生說:「你來看吳夢香,可以。但是有兩點必須交待一下;一是發病原因我們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我們的治療方法是儘可能讓她心理獲得輕鬆感,我們不強讓她說,也不強讓她做,這你要明白;二,她懷孕了,我們懷疑這和她發病有聯繫。作為男方,你要主動承但責任,配合治療,減輕病情……」

張奎懵了,大腦隨之嗡了一下:「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相信事實——只幾天就三個月了!」

醫生走了,張奎痛苦得幾乎要昏過去。這正和吳夢香信中所言:「把你的心摔出去,摔得爛爛的。」這豈止是摔得爛爛的,而是丟在粉碎機里粉碎,放在大磨盤下研磨,丟進毒蟲洞里讓毒蛇咬,蠍子蜇……世界上最剛強的男子漢,什麼都能忍受得起,而忍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心愛的女子被如此摧殘。

他伏在桌子上起不來;過了一會兒,突然起身,朝門外奔去。他邊跑邊呼:

「啊——!」

「啊——!」

呼聲在山谷里回蕩,一聲遠逝,一聲又起……

山谷容納了他的呼喊聲,卻容納不了他的痛苦。他捶著胸,踉踉蹌蹌,撲在一棵樹上,抓住樹枝,搖著,折著……

吳夢香來到接待室,沒見到張奎,便出了醫院門。

「黑子,黑子……」她邊跑邊喊。

到了跟前,她搖著他的肩膀。

張奎轉過頭,四目相對,一時無語。

「黑子,忘了我吧,我已經死了……」

「夢香,你說,誰害了你?我殺了他!殺了他!」

「那畜生該殺,可為了我這個人,你值得嗎?——他們有槍,他們有槍……」

「有槍又咋了?我要殺——我要殺——,你給我說,他是誰?是誰 ?」

「我已經害了你了,我不能再害你了啊……」

「夢香,不是你害我,是他!」他抓住她的肩膀,「告訴我呀……」

醫生和護士趕過來,分開他們。護士扶走吳夢香,醫生攔住張奎:「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醫院再不準張奎和吳夢香接觸了,張奎只好懷著灌了鉛一樣的心情回到場部木工房。剛一回來,丁管理員就找到他,說這次做的傢俱送到革委會大院,首長說不錯。但有一個懂雕刻工藝的首長說,有一種顏色和花紋圖案不諧調,所以他弄到一些進口油漆,要你去給新漆一遍。張奎推說有病,到十二月中旬也沒去。再摧他時,情緒仍很壞,不願去,就說:「沙河市下大雪了,天冷路滑,班車又少,元旦快到了,我一去還能回來嗎?」

丁管理員想了一下,說:「這樣吧,你先去——莫處長早安排過的事,不去不好——28號一大早,你在沙河市第二招待所門前等,我派車接你回來。」

「那麼准嗎?」

「快過元旦了,場里都要給市裡首長送點東西。這一次我親自去,27號去,28號一大早回來。這下你信了吧?我這個管理員啥時說話不算話?」

張奎沒法,只好出差為市裡的那位首長漆那雕花傢俱去。可是,到了28號,他頂著寒風,在沙河市第二招待所門前等了一個多小時,看到各農場的車都有,就是沒有瑪湖農場接他回去的車。正急得團團轉,丁管理員趕來了。

「車呢?」

「對不起,對不起,計畫趕不上變化,今天回不去了,得後天——30號回……」

張奎睜大了眼:「丁管理員,你咋……?」

丁管理員一邊掏著口袋一邊說:「這些錢和糧票你先拿著——夠你這多時的伙食和出差費了吧?別急,聽我給你把情況說清楚。首先,我丁管理員說話是算數的。可是——,是這樣的,昨天我來送東西的那輛車,就是今天準備接你回去的那輛車,被莫處長另安排了。」

「幹啥?」張奎不滿意,「我咋辦?」

「你先緩兩天吧。吳夢香現在第一招待所,場里決定把她送回老家東北。莫處長要我把她送到火車站以後,再從紅旗鋼鐵廠他老丈人那裡,把他那小千金——徐麗接送到烏魯木齊他老岳母那裡。你說,我敢不去?你就住在第二招待所,我丁管理員送走吳夢香,接送過小徐麗,一定在30號趕到這裡,把你接回去過元旦。說話算數,我走了!」

吳夢香要回老家?——張奎被弄懵了!

原來,莫亦德也到南山精神病醫院看過吳夢香。他佔有過吳夢香之後,始終未把事情「擺平」,而吳夢香的病情,直接關係到事情的敗露與否。為了得知她病的治療程度,以便採取「擺平」的辦法,他親自去了解。

可是,醫生告訴他說:「你們場的吳夢香已基本恢復了正常,可以接回去。但是,以後要注意的是,人已懷孕三個月了,要弄清受孕原因,以便具體對待,千萬不能因此而受刺激。前些天,你們場來了一個叫張——什麼的人來看她,兩人一見面就吵了起來。告訴那年輕人,以後可不能這樣對待她……」

這個情況告訴他,吳夢香有揭發他的可能性。而現在,他想, 正是決定自己前途的關鍵時刻——沙河市領導正在考察,要把自己調到市裡,安排級別高而又重要的職務。這個提拔的機會,是自己這幾年費盡心力的結果。除了花費心思研究市裡各種政治力量的較量情況而外,在物資極為貧乏的條件下,還從農場職工的糧油供應標準上費盡腦筋截流,沒少往上頭送油送肉。但各農場都送油和肉,人家多得吃不完,不在乎了,對自己只有一個印象——「能說上話」,「有這麼個人」。幸好,抓住了巧木工張奎的手藝,迎合一般幹部大做傢俱、職務高的幹部享用高級傢俱的風潮,送上去一件件雕花傢俱,使好幾位關鍵的大頭頭們十分喜歡,不但能說上話,而且對自己有了好感,從而鋪平了上調的道路。但是,要提拔自己的幾位大頭頭,各自也有對立面,而且還不小。如果他們抓住了自己在農場利用職權耍手段姦汙女青年,必然毫不留情。到那時,一切政治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咋辦呢?唯一的辦法是讓吳夢香離開這裡,遠遠地,永遠地離開這裡。讓她回老家便是一策。於是,經過充分準備後,於12月26日,派人把吳夢香接出醫院,親自安排在沙河市第一招待所——市裡最高級的招待所一個單間里住下。

當天晚上,他來見吳夢香。進門後,坐在一邊,只吸煙,不說話。好一會兒,才說:「我來看看你。」

吳夢香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什麼「不要臉」,「老流氓」,「老畜牲」,凡是一切難聽的話,都罵盡了。莫亦德一直不開口,待吳夢香罵得沒話說了,他說:

「事到如今,你說咋辦?」

「你死,你該死!」

「我死可以,你的名聲咋辦?以後咋活人?」

「你都不要名聲,我還要名聲?告你!」

「可以告。可是,上頭又有誰相信你所告的事實呢?我是共產黨員——黨齡十五年;我是轉業軍人——軍齡十年;我是革命幹部——三結合班子骨幹;我是沙河市委培養的對象——上級正要提拔我。農場人羨幕的三塊金牌子——共產黨員、轉業軍人以及貧下中農——我都有了。你沒聽說過嗎,這三塊金牌,頂在頭上亮光光,別在腰裡硬梆梆,掉在地上也響噹噹。你上告,上頭會相信嗎?退一萬步,即使是上級相信我和你有那種關係,對我來說,最糟糕的就是上級認為我受了拉攏,經不起香風毒霧腐蝕,立場不堅定,革命意志不強,暫時不提拔我罷了。可是對於你呢?上級必定認為你是腐蝕拉攏我的。而腐蝕拉攏革命幹部,拖共產黨員下水,該是什麼罪過,會有什麼結果,你是應該知道的。就憑你這個出身,你在這裡咋過?咋活?我現在要說你和張奎好,孩子是張奎的,上級絕對相信,你的日了就更難過了……」

「你卑鄙,無恥,流氓,惡棍!」吳夢香抓起枕頭,抓起煙灰缸,抓過去一件,砸一件,砸一下,罵一句,「你這個黑心爛肺的東西,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她砸一下,莫亦德避一下,也不出聲。吳夢香把手邊的東西甩光了,伏在被子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發火沒用,哭也沒用。事到如今,得想辦法。回老家吧,只有這一條路了。不過,你別害怕,我給你安排好了——」他取出一封信,「這是一封蓋有瑪湖農場政治處公章的證明信,證明你在農場結過婚,丈夫是部隊駐瑪湖農場的革命軍人,因公而犧牲。這樣,回到內地去不但沒人敢欺負你,而且還把你當成革命烈屬,進行照顧。關於錢和糧票,你不用愁,我已準備好了。這是500塊錢,500斤糧票。如果嫌少,再給你500塊。你到口內去,對你有好處。——對這事,你考慮一天,明天我來見你,如果你同意,後天——28號早上,我派人把你送到火車站。當然,車票由送你的人買。」

這個送吳夢香去火車站並為她買火車票的任務就落在了丁管理員的身上,所以,他不能用那輛車送張奎回瑪湖農場了,說了聲「我走了」就自駕標有瑪湖農場字樣的客貨兩用車直奔第一招待所。

吳夢香是自願回東北的,還是被逼著回東北的?到底為什麼非回去不可?這樣會有什麼結果,難道就這樣不見面了嗎?張奎腦子裡如同裝滿亂針和亂麻,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當他反應過來時,第一決定就是快去第一招待所。第二招待所距第一招待所還有800多米,張奎趕到門前時,標有瑪湖農場字樣的客貨兩用車已經發動起步了,車上坐的一定有吳夢香,可是啟動後的車留給他的是車輪胎甩到後面的白雪。

他望著那輛載著吳夢香急速遠去的汽車,束手無策。

他開如始在公邊上攔去烏魯木齊的汽車。

他見車就招手,可是每個司機都正視前方,對站在公路邊雪地中的他不屑一顧。

不知向多少輛汽車招手,也不知站了多久。

終於有一位好心的司機停下車來,頭探出車窗問:「小夥子,去哪裡?」

「烏魯木齊!」

「上來吧。」

這位好心的司機加大油門,汽車載著他飛馳,追那凄慘破碎的夢……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上部(第十六集)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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