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五集)

小蓮不得不從事另一種工作,開始了另一種內容的生活。她所供職的貴賓樓面臨大街,座落在總公司辦公大樓的一側。兩樓的半腰,即在三樓高的位置,有一道封閉的天橋把兩座樓連接起來。全樓共六個服務員,擔負全部服務工作。

(十五)暴風雪之夜

小蓮不得不從事另一種工作,開始了另一種內容的生活。

她所供職的貴賓樓面臨大街,座落在總公司辦公大樓的一側。兩樓的半腰,即在三樓高的位置,有一道封閉的天橋把兩座樓連接起來。全樓共六個服務員,擔負全部服務工作。因為規模不算大,所以值班時,一個服務員負責兩層樓。小蓮被分配負責三四樓。住宿吃飯很方便。一樓有個小房間是單身職工宿舍,連同小蓮在內,共住三位姑娘。另外三位服務員有家庭,不在樓內住。吃飯就在貴賓食堂,實行月包飯,不用飯票,伙食費從當月工資里扣除。三四樓服務工作分兩班制,白天一班,晚上一班。雖然時間比較長,但並不重,更主要的是無假貨之憂。全套被褥被單都是新的,又有大型洗衣機,雖有不少勞作,但構不成勞動壓力。

小蓮自幼勞動慣了,她沒有在胡翠仙手下所產生的那種緊張情緒和提防意識了,精神愉快多了。和她接觸的人,她都感到可靠。

來她身邊次數最多的人是馬小強。小蓮由沙河商廈往貴賓樓搬行李那天,又是個風沙天。風掃黃葉,沙土迷人,天色暗沉沉,使人憂心忡忡,還有點兒冷。而行李再少,也不是一個姑娘可以搬的動的,況且離貴賓樓有兩公里多路。同室的姑娘勸她再住一夜,明天再找便車。正在為難,門外傳來喇叭聲。出門一看,一輛高級小轎車開來了,在門口緩緩停下來。

從車上下來的是馬小強。他喜笑顏開,一臉燦爛,沖著門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小蓮,快走,我幫你搬家來了!」

「你咋知道我現在搬?」

「我咋不知道?」他不由分說,就把小蓮的被褥和衣箱往車上抱。他還特意帶來幾個小紙箱,裝小蓮的零用東西。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裝在小車的后座上,讓小蓮坐前座,朝貴賓樓開去。

到了貴賓樓,他說:「小蓮,你別動,我來!」他大包小包地往宿舍里搬。小蓮搬個紙箱子,他生怕把小蓮累著了,趕忙攔住,「放下,放下,你能搬動?」

行李搬到宿舍時,同室的姑娘說:「小蓮,小強聽說你調來,在這兒加了一張床,還把地下,牆上全擦了一遍。」儘管姑娘們是把小強當成傻憨者來稱讚小強的,但說得小蓮臉上泛紅,不好意思。

她從心底里承認大家的看法:這個小強和他媽就是不一樣。所以,她對小強有一種信任感,往來也就多起來。說往來多起來,實際上是單向的,即小強常到貴賓樓來,而小蓮並不到小強那兒去,她也不知道小強住在那兒。

小強也有條件守在小蓮身邊——他的車庫就在離貴賓樓五十米的地方;他也有時間守在小蓮身邊——只要莫亦德不坐車外出,他所有的時間都沒用,就圍著小蓮轉。而對這一切,小蓮又無法拒絕——你憑什麼不讓人家到這公共場所來呢?

自從小蓮住進貴賓樓女宿舍之後,這間女宿舍就沒少過好吃的。蘋果、香蕉、桔子、香梨、哈密瓜、西瓜以及各類高級點心,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這些東西,都是小強送來的,其中有一半是別人送給莫亦德或公司別的頭頭而人家又當成多餘的東西讓他「處理」的,另有一半是他花錢買的——他為了品種更豐富一些。同室的另外兩位姑娘說:「小蓮一住進來,我們真沾了你不少光啊!」每次送來時,小蓮總說:「你再不要這樣了!」

小強說:「別生氣,別生氣,請你發給大家,大家一塊吃。」

另一個姑娘說:「小蓮你推辭啥呀,送來就吃,不吃白不吃。」顯然有些把小強當傻子看的意思。

小蓮心裡有點不好受,就對小強說:「小強,你為啥總這樣?」

「我喜歡。你要把我往外趕,我就難過了。」

「你亂花錢!」

小強真說了一句傻氣的話:「這你就別管了,我媽錢多的是。」

有時小蓮不在宿舍,他就把東西送到服務台上,在小蓮沒事時,指著桔子或香蕉說:「小蓮,你吃啊!吃啊!」

小蓮見他總在身邊不離開,就說:「好,我吃,你有什麼事,就忙去吧。」

「我沒事,不忙,我喜歡在這兒看著你吃。」

有時,小蓮洗被單,小強說:「小蓮,我幫你干!」

小蓮指著洗衣機說:「這兒洗滌,這兒甩干,活兒都叫它幹了,沒你的事。」

小強說:「沒事你守在這兒,我幫你。」這樣,由洗滌、甩干、晾出、摺疊,小強都包著幹完,不讓小蓮插手。

有時沒事幹時,小強就在服務台一邊坐著不離開。小蓮實在忍不過,就說:「你咋每天在這兒不走呢?」

「啊呀,小蓮,別趕我,我喜歡在這兒。」

『你在這兒幹啥啊?」

「在你跟前,只要看著你,我就高興。」

小蓮臉一紅:「真是傻二!」

「小蓮,你咋也說我傻呢?」小強急了,找理由在小蓮面前炫耀自己的聰明氣和能力,「小蓮,我不傻,我真的不傻,那是他們胡說我的,我好好的,真的,我好好的。不信,咱們比賽背書,比賽學修理汽車的技術。我的修車開車技術在全市比賽時,得過第一名哩!」

小蓮心想,這是個好人,是個可以相信的好人。而要注意的一點是,媽媽講過,不準過早地找對象,所以,兩人接觸應盡量減少,並注意一定的分寸。

小蓮覺得另一個可靠的人是莫亦德,這個人心腸也不賴。

調動時,小蓮的行政工資介紹信不是由自己帶的,而是由商廈轉到貴賓樓來的。貴賓樓的負責人——總公司行政科蔡科長看到小蓮的行政工資介紹信上注有「集資款每月扣二百元,應扣四千元,未執行」的字樣時,知道這原來是莫亦德一手辦的事,不敢擅自決定扣不扣集資款,便把行政工資介紹信拿給莫亦德看。莫亦德對蔡科長說:「我現在忙,你先放在我這兒,我考慮以後再說。」

蔡科長去後,莫亦德差人叫小蓮到自己辦公室來。小蓮穿過三樓的封閉式廊橋,來到莫亦德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特別豪華,高級地毯,紅木器具,光鑒照人,使初來這裡的農場姑娘腳不知如何站,手不知如何放。

小蓮懷中猶如揣著小兔子,鼻尖冒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忐忑不安地問:「莫總,找我有事?」

「噢,小蓮,請坐,請坐。」

小蓮在大舒椅的邊沿坐下,身子似乎在往回縮。莫亦德看出她膽怯,便故意略帶硬氣地說:「你看這個。」把那行政工資介紹信給了小蓮。

小蓮看見了上頭的那條注語。

莫亦德問:「這是咋回事?你每月繳過集資款沒有?」

「報到時,他們讓我寫了四千元的一張欠條。」

「真的嗎?」

「嗯。」

「胡鬧!胡鬧!我早給他們安排過,考第一名的,免收集資款,可是他們非要這樣搞不行。他們不扣是對的,再扣是錯的。——我找你來,就是落實一下這事。今後,請你放心,只要我在,就不能扣你的集資款。你剛才還提到寫那張欠條?我派人把它收回來!這年輕人工作不錯嘛,咋能這樣對待呢?再說,聽說你家裡很困難,母親還有病,等著用錢,扣這四千元還了得嗎?今後不扣了——我決定。不過,你今後要聽話,好好工作!」

小蓮感激地說:「謝謝莫總,我……」

「你回去吧。」

小蓮站起身來時,莫亦德拍著她的肩膀:

「聽話,好好工作,啊?」

小蓮覺得這人和胡翠仙不一樣,他對人是關心的,比較理解的。小強那人不錯,同事們相處也都挺和氣。她覺得貴賓樓是容人之處,安身之處,心情十分愉快。可是,莫亦德第二次找她談話,使她心裡布滿了陰雲。

莫亦德在他的辦公室里對她說:「前天,市裡開了個重要會議,學習市委副書記尤小三的重要講話。這是講話的列印稿,你看看。」

小蓮接過那材料,見標題是:《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狠抓幹部思想建設》。莫亦德翻到用紅筆劃的部分,說:「你從這裡往下看。」

小蓮見裡面這樣寫著:「當前的資產階級自由化,不但在一般幹部身上有比較嚴重的表現,而且在教書育人、培養我們革命後代的教師身上也較突出。一個叫李雯的老師,身為二中的教導主任,按說應有一定的思想水平和政治敏感的,可是她認為1989年第九期《中國報告文學》上的那篇《來自大漠深處的報告》是好作品。那是什麼好作品?那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典型反映,是現時期不良思想的表現,專寫我們建設事業的落後面,陰暗面,企圖否認我們的偉大成就,企圖煽動人們對黨不滿,對我們領導不滿,懷著對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抵觸情緒,宣傳嚴重的錯誤導向。這篇文章,已引起上級領導的高度警惕,受到西北兩家大報的嚴厲批判。而就是這樣有嚴重問題的文章,身為人民教師,教導主任的李雯同志極力為之叫好,而且在我市首次招工考試中,利用黨和人民賦予她的評卷終審權,把一位考生稱頌這篇文章的作文棒為好作文,給了最高分,讓這位考生考了第一名。這不但給我市招工考試帶來不良影響,而且使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教師受到壓制。據說,市教育局已經撤銷了李雯同志的教導處主任職務,但這並不能說明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任務已完成了……」

小蓮看到這裡,覺得頭在發脹,越脹越大,地在下沉,越沉越深……她覺得,自己猶如一隻螞蟻,而要承受的將是高山傾倒;自己是一棵枯草,而要承受的將是卷地而來的沙暴……對那講話的道理,她當然是不服的,可是容不得你說,也沒人去聽。

莫亦德見她被填鎮住了,一陣欣喜湧上心頭,他隨口編出一句話說:「市委副書記找我談了,讓我過問考第一名的事……」

小蓮不知道,一個市委書記,不可能事無巨細到如此地步,去過問已被招錄而且已上班兩個多月的普通職工;她也不知道,一個小經理都可以調入那麼多職工,人事安排全是領導的一句話,上級有幾個過問的?可是她相信莫亦德說的話是真的,所以意識到不可抗拒的命運——失去工作。她臉色泛白,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她咬咬嘴唇,滴著淚花說:「沒考合格,那我就走吧……」

莫亦德在享受圍截一隻孤弱無助的幼鹿的快感:「在這兒,有長久的職業,你一走,沒有工作,拿啥贍養你媽呢?」

一提起媽媽,小蓮更是雙淚漣漣,抽泣著,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莫亦德走過來,彎下腰,手搭在小蓮的肩上,柔聲柔氣地說:「不要哭,不要哭,我們一起想辦法。對上,我為你頂住。只要對上頭項住了,在這總個公司,辭退誰和不辭退誰,全由我說了算。今天叫你來,讓你知道上頭有這回事就行了,你不要放在心裡。一切有我做主,你的事也由我做主,不用怕,回去安心工作。」

小蓮感激得不知如何說:「謝謝莫總,謝謝莫總……」

「小蓮,別客氣。你把320房間好好收拾一番,我要在那兒接待客人,有時還要在那兒休息。」

320房間是貴賓樓裝修和布置最豪華的一間,處處都顯出不同尋常的闊綽和奢華。牆壁全是軟裝修,地板是長方條紅松木頭拼成的,鋪著和田地毯;卧屋、大客廳、衛生間,都比其他房間大得多;桌椅、沙發、大床、落地燈、檯燈、頂燈、壁燈、床頭燈、卧室內的寫字檯以及衛生間浴缸和噴頭,應有盡有,和五星級賓館裡的套間沒多大差別。這是個特別的房間,莫亦德常在這裡過夜,享受弄到手的姑娘,也會朋友,白天在客廳里同客人談話。只要是他認為在辦公室里不便說不便辦的事,都在這裡說,在這裡辦。確實也方便,他的辦公室和這個特別間只隔一道廊橋,不過三十米。

小蓮認為這是總經理的另一處辦公地點,平時就很注意收拾。而經莫亦德兩次談話之後,她更是特別精心對待這個房間。而今的莫亦德在她心目中,不僅是一位權威赫赫的領導,而且是一個善良的、可以信賴的領導。現在自己的命運如何,準確地說能不能有一碗吃,全是由這位領導決定的。而這位領導總是在保護自己,怎能不令人感激呢?因此,只要是她值班,這個房間一天要收拾兩次;地毯用吸塵器吸兩次,器具擦兩次,儘管處處光潔可鑒,她還是照樣這樣做。她只有用這一點來表達對這個救星般領導的謝意。然而,人如果是有了感恩的負擔,特別是這種負擔來自上級時,活著並不輕鬆,因為在特別的大環境下,上級就是巨石,本來就是很沉重的東西。小蓮心裡壓著一塊陰雲,為了驅散這塊陰雲,她就必須承受感恩的壓力;而在承受這種壓力的同時,她心裡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一旦這種依賴失去,將會如何呢?而自已又能憑什麼永遠爭取到這個依賴呢?

莫亦德憑著自己的觀察,他覺得自己完全控制了這個美人了。但他又認為,小蓮這姑娘和別的姑娘娘不同,不能像對待其他姑娘那樣——叫到這個房間里,抓起數千元往她內衣里塞,說「拿上吧,答應我……」那麼簡單,還得有別的過程和別的條件。為此,只要一有空,他不是讓小蓮干這,就是讓小蓮干那,如拿幾瓶礦泉水去,取點蘋果去,讓管理員另買些果子汁去……同時,只要讓小蓮干這點事,總要把小蓮關在特別間里問這問那。比如,他要換一種香煙,小蓮從管理員那裡給他換了,進來說:「莫總,換的是雲煙,管理員說這次是真的。放這兒。」

「好,好,。」

小蓮轉身要出去,他說:「別忙,你坐下。」

「莫總還有事?」

「我想問你,還有什麼困難沒?」

「沒,沒,莫總。」小蓮拘謹地回答。

「有什麼難處就說,個人的,家裡的,能解決的困難,我這裡都給你解決。」

他千方百計想讓小蓮和他在一起,可是有一個人經常妨礙他。這個人就是馬小強。只要莫亦德不外出,小強就不出車。小強一不出車,就成了小蓮的影子,小蓮在那兒,小強就在那兒。小蓮回宿舍,小強送這送那到宿舍;小蓮守在服務台前,小強就坐在一邊,也像值班似的;小蓮拖地板,小強跟著干。小蓮身邊的位置讓小強佔了,莫亦德心裡十分不滿。令莫亦德更為惱火的是,小強幫小蓮幹活,竟多次幫到自己的特別間里來。

莫亦德很喜歡在靜悄悄的兩人世界中欣賞小蓮的各種姿態,而小蓮來到自己的特別間里擦洗收拾的時候,正是好機會。小蓮在室內擦來抹去,時而低頭、時而側身、時而仰面、時而伸腿,勞作中變換各種姿勢,展露女姓最柔美的部分。莫亦德在一旁看著,眼睛饞饞的,看得心跳頭暈,一邊講一些無關要緊的話,一邊探測進攻的路子。這是焦灼不安的折磨,也是心蕩神搖的享受。而每當這時,小強常常進來。

「小蓮,來,我幫你擦。」他說著,不由分說,奪過抹布,就幹起來。

莫亦德這時氣在心頭,而說不出話來。

莫亦德有時忍不住,就問:「小強,你咋這麼勤快?」

小強說:「莫總,我多干點,小蓮少干點。」

有一次,莫亦德煩了,沖著正在擰毛巾的小強說:「去干你自己的事吧!」

小強說:「莫總,我自己沒事,車都擦好了,又沒毛病。」

「你就再沒別的事嗎?」

「沒有,莫總。」說著,只顧擦洗,而且越干越歡。

莫亦德明白,這傻小子在追小蓮,而且如漆似膠 ,非粘住小蓮不可,必須讓他立即離開這座樓,走得遠一點。可是,哪有合適的去處呢?

正好,市黨校要辦第四期理論學習班,要求科局級以上未參加學習過的幹部去學習,總公司也得去人。小強雖然是工人,不是科局級幹部,但頂個名額報送給黨校也行——我們的提拔對象嘛。至於車子,有人開,讓那位四十多歲的老郭師傅開就行了。打好這個主意,他把小強特意叫到辦公室,十分鄭重地說:

「小強,你願意不願意當幹部啊?」

「莫總,我沒想過當幹部。」

「沒想過不對。經組織考察,我們總公司決定,把你列為重點培養對象。現在,派你到黨校學習。——這次去的都是科局級幹部,你是工人,讓你去,說明組織對你格外重視,大力培養。你要服從決定,明天到黨校報到。」

「……莫總,我在這兒挺好,不當幹部光開車,每天挺痛快……我沒想當官,我也不是當官的料兒,我只會開車……我走了,她……」

「光會開車咋能適應改革開放呢?年輕人,不要過早地考慮個人問題,要把心放在革命事業上,放在黨的需要上,黨現在需要你離開這裡,出去學習。去了以後,安心學習,好好學習,提高覺悟,將來接好革命的班。你把車交給郭師傅!服從黨的需要,啊?」

毫無考慮個人意見的餘地,小強只好進了黨校的學習班。學習班制度很嚴,不能遲到,又不能早退,每天課程滿滿的。小強家離黨校遠,乘往返的公共汽車還得倒車,很不方便,他索姓在黨校吃住。這樣,便斷絕了同小蓮的往來。

臨走時,小強對小蓮說,莫總非派我到黨校學習不可,兩個月之後才回來。小蓮雖然覺得他們個人之間沒什麼,但小強一離開,小蓮真還覺得身邊缺了什麼似的,每天總有一種孤寂感。

煩人的還有那怪天氣,都十一月了,按說應該是快凍冰的時候了,可是仍然比較暖和。這倒沒啥,而叫人難以忍受的是每天都要刮幾陣黃風,颳得天昏地暗,使小蓮心頭的陰雲更加濃厚。

賓館的窗子,沒風時打開透透新鮮空氣,一有風時,要趕緊關上。屋裡的器具容易落灰塵,小蓮值班時,總忙個不停。莫亦德的房間里更是要盡心儘力,在那裡忙活的時間就多一些。有一次她擦茶几,意識到莫亦德在一旁盯著自己。她只顧埋頭幹活,可是一抬頭時,發現莫亦德的目光直愣愣的,姑娘的敏感使她心裡不由的一緊。有幾次,莫亦德的目光竟毫無顧忌地朝自己身上掃描,把她掃得面紅心跳。自有這種感受後,在那特別間里收拾什麼時,只要莫亦德在場,她渾身都不自在,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整個身子都在莫亦德那貪婪的目光所刺之內。這沉默中的剌射,勝過任何巧妙的語言,是莫亦德淫慾在直泄,激起了姑娘迴避的本能。這個威嚴的善良的領導雖然在她心目中變了形,可是,她對握著自己命運的那尊大神不敢吭聲,也無法吭聲——說什麼呢?但是,萌生的危機感使她做出這樣的反應:趁莫亦德不在時收拾房間;如果他在,就快一些,甚至匆匆離開。

一天下午,值過晚班的小蓮正在自己的房間里給媽媽寫信,突然,一樓報務台的服務員在門處喊:「小蓮,你的電話!」

小蓮趕緊到服務台去接電話。電話是沙山農場醫院打來的,小蓮聽著聽著,抓話筒的手抖起來。聽完,她愣住了神,直著兩眼坐在一邊,愣了一會兒,突然「啊」地一聲大哭起來。同事們問出了什麼事,小蓮說:

「我媽媽病重了,現在沙山醫院,農場醫院治不了,建議往市上醫院轉……」

一位同事說:「那就快準備啊,小蓮,哭有啥用?」

另一位同事說:「準備啥,主要是錢——不交住院押金,哪個醫院都不收病人。」

「要多少?」小蓮問。

「大病最少五千!」

五千啊,像一張大磨盤從空而降,重重地落在小蓮的心上,要把她砸成泥,研成槳,「媽呀,媽呀,女兒咋救你呀!……」

另一位同事說:「小蓮沒親戚,遠水也解不了近渴,只有向公家借錢了。」

「可以借嗎?」小蓮問。

「咋不可以,前有車,後有轍。丁惠萍她爸住院,向公家借了八千;王秋菊——就是那個打字員,她媽住院,向公家借了六千……她們都能借了用,然後,每月從工資里扣還。」

「找誰去辦?」小蓮問。

「找蔡科長,他是管咱們的。他一同意,就給財務室安排了。你先寫個申請,找他簽字去。今天取不出來也不要緊,他一同意,我們替你取;你明天先回去接你媽,誤不了事。」

小蓮回到宿舍寫了申請,到行政辦公室找蔡科長。行政辦的人說蔡科長到白雲賓館去了,可是電話又打不通。

風停了,沙住了,還有些溫暖。小蓮步行了一公里多路,走得汗水淋淋。找到蔡科長時,蔡科長說:「啊呀,小蓮,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啊。借這麼多錢,還能讓我一個人說了算?非找莫總不行——總公司哪個人借錢都非經過他不行。」

他見小蓮流淚不止,說:「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急啊。」他接住小蓮的申請,批寫道:「可以考慮,請莫總批示。」

小蓮回到總公司時,已經下班了。天色漸暗,天上的黃雲變成了灰雲,灰雲又變成了鉛灰色的雲,欲來欲凝重。莫亦德不在辦公室,她又找到他特別間。仍未找到,她便一邊值夜班,一邊等莫亦德回來。

約莫十二點鐘時,外邊的小汽車響起來。不一會兒,莫亦德上了三樓,走過樓道時,留下一股酒氣。小蓮為他開了門,沏上茶。

室外傳來隱隱的雷聲,由遠而近——怪天氣,這個季節竟然有雷聲。

要下雨了,小蓮檢查完窗戶的關閉情況之後,來到莫亦德的桌前,把蔡科長批過的申請遞過去,說:

「莫總,我要借些錢,我媽媽病重。」話一出口,眼淚成珠。

莫亦德一看,喜上眉梢,但故意用沉重的口氣說:「按說,這確實應該照顧,可是,我難辦啊!」

「莫總,醫院不交押金不收病人,我明天接我媽來住院,我求你救救我媽啊……」

「小蓮,不是我不幫你,我為難啊。你看——」莫亦德從抽屜里取出一頁紙,遞給小蓮。

小蓮一看,原來是沙河商廈在調出時為她寫的鑒定。鑒定在優點部分寫了她能幹,工作熱心,提高了經濟效益,而在缺點部分,寫她曾有「嚴重失誤,對出售假項鏈一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小蓮看過後說:「莫總,我委屈啊!」

莫亦德說:「你說你委屈,可是這事咋能說得清嗎?據我了解,商場許多人都懷疑你。剛參加工作的女孩子,要注意點名聲啊……」

小蓮心如針刺,說:「莫總,你信嗎?」

「我不信,可我沒有事實說服人家。我為你講話,得頂住多少人得議論啊,人家說我包庇你。你現在又來借錢,可是你不明白兩件事。一、總公司有一個規定,凡欠公家帳太多的,不能借錢。」他取出一張欠條,「你看,這四千元欠據是你寫的吧?」

小蓮一看,是寫給商貿公司的集資款欠條,說:「不是讓我免繳了嗎?」

「是啊,免繳是我做的主,但在群眾看來,就是不公正的。如果大家反對我,推翻了我照顧你的決定,你就欠公家九千元,啥時能還得清?第二點,即使是你能還得清,機會恐怕不多了。——上頭說你考的第一是假第一,要我對你除名……」

雷聲越來越近,越近聲音越大,似乎要來個地動山搖,隨之又漸漸遠去,聲音小到聽不見時,又突然一聲天崩地裂,震得玻璃窗格格噠噠響。

小蓮像被雷電擊倒的小鹿,身子歪在沙發里抽搐著。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堅定地說:「有天大的事,我以後承擔,央求你一次,先救我媽。欠多少錢,我小蓮死也要還!」

「你知道,我為你頂多大的壓力啊——包庇錯誤,違背規章,頂著上級的指示不辦……」

小蓮被說得絕望了,莫亦德盡情地欣賞著她任淚水澆洗桃腮,盡情地欣賞她那由於抽泣而聳動嫩肩的楚楚動人模樣,繼續說;「你在失去工作的同時,還失去了名聲……唉 ,年輕人啊,不過,就看你……」

窗外大雨落下來了,洗著玻璃。莫亦德把窗帘拉緊了些,望著燈光下的淚美人,艷得如出水荷花,嫩得如豆蔻滴露,哭得楚楚動人,嬌得如仙子迷人,多像當年在瑪湖農場東招待所的吳夢香啊,不是像,而簡直是同一個人。那時,自己三十八歲,享用的那個女子僅十九歲;現在自己五十八歲,又有一個十九歲的美女子被自己俘獲了……這個時勢,這個時代,屬於我莫亦德,我莫亦德順應這樣的時勢,順應這樣的時代,就有享受不完的艷福。所以,這個時代就該叫莫亦德時代。我一年最少也要搞二十多個女孩子,二十年來搞了多少個女孩子,算不清了,模樣也全記不清了,只記住那個相同的下身。而吳夢香則不同,模樣和下身永難忘記。現在,又一個同吳夢香一樣的美女子到手了,咋不享用呢?他看著那失去任何抵禦能力的小蓮,心裡說,是時候了,不能再等了……他心在狂跳,跳得頭昏;血在燃燒,燒得心焦,他成了一頭野獸……

此前,他已服下了一粒「偉哥」,因為他不但喜歡聽女孩子被撕裂開時尖厲的叫聲,還喜歡欣賞女孩子難以多次承受痛楚的呻吟。

「小蓮,別哭,別哭,有我在,你的事都好辦,我全為你擔待。不過,你先到裡頭去給我拿合煙——就在床頭柜上……」

小蓮站起身往裡間去取那合煙,莫亦德跟在她身後,一把把門帶上。小蓮回頭看時,那曾見過的可怕的眼睛朝自己射來。她意識到進來取煙是個大錯誤,知道大事不好,可是無躲退之處,身子縮著,抖著:「莫總,你要害我,我馬上死……」。莫亦德不聽她說什麼,撲上前,攔腰抱住她,不容她掙扎,抱起來就往床上按。小蓮用力扭動,可是掙不開。莫亦德用那滿是煙臭的嘴巴捂住她的嘴巴:「答應我,我什麼都給你,還派車去接你媽……」

小蓮的上身子被他按著,動不得,兩腿亂蹬,使不上勁。莫亦德一隻胳膊箍住她嬌弱的身軀,另一隻手掀開她的內衣,伸到她的胸部上又揉又搓,她無論怎麼扭,怎麼掙,都無濟於事。接著,莫亦德如同大磨盤壓到她身上,而且上下振動,令她窒息,噁心,心肺都要快嘔出來。最後,她被折騰得癱了,昏了,莫亦德一手箍住她的雙臂,一手解她的腰帶,扒下她的衣褲。她在床角瑟索著,雙手抱在胸前發抖。此時,莫亦德迅速地把自己也脫個精光。小蓮的頭要撞牆,他攔腰把小蓮仰面搬倒,像一塊磐石壓在她的身上,像獅子一樣瘋狂……

雷在滾著,炸著,雨在澆著,潑著,如同二十年前在瑪湖農場那樣,又凶又狠地折騰了大半夜,最後無聲無息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六集)

作者:漢納雪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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