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她在绝望中
吴梦香整整病了三天。前两天,一直发高烧,烧得厉害时,常常昏迷不醒,陈玉萍给打针,给吃药,她接受,可是家里端来的饭菜送到床前,她一口也不吃,倒是宿舍的姑娘们从连队食堂买来的包谷糊糊,她可以喝一点。细心的陈玉萍明白,吴梦香不吃钱家的饭意味着什么,所以也不免强,只是托咐同室的姑娘多照料她。
第四天,吴梦香病轻了,便从身上掏出5元钱来,对常爱红说:“你给我买些饭票来,这两天老花你们的……”说完话,便流下泪来。她从老家动身时,妈妈给了她15元钱。当时胡翠仙在一旁说:“用不着,用不着,路费应该他们家出,咋能花你家的呢?”可是妈妈执意让她带上,妈妈说:“你大了,出门去了,妈没啥给你的,你就拿上吧。”她知道,这15元钱需要多少汗水泡。大队一个工日分红七分钱,这15元钱值200多个工日啊,几乎是妈妈全年的收入!可她不带又不行——这15元钱,暗含着妈妈给女儿的陪嫁的意思,硬要拒绝,显然是要妈妈伤心的。所以,她觉得这些钱,不到万不得已时,是千万不能用的。可是,如今要拒绝那个“男方”,就不能接受他家的任何东西;而一拒绝,就举目无亲,陷入绝境。她不得不用这15元钱了。
“梦香姐,快别这样,住在这儿,还能少了你几碗包谷糊糊几个包谷馍?”常爱红不接受。
“可我一时还走不了啊。”
“你是被胡翠仙骗来的,如果你不愿意在这儿,她应该出路费让你回去。我们这儿有个规矩,谁由内地接媳妇,谁花路费;如果接来后,发现介绍人说了假话,女方不愿意,谁骗来的谁花钱送回去。连长在大会上说了,你如果愿意留下来,便给你安排工作;如果你愿意回去,也可以。”
“如果有路费,我马上就走。”
“那你向胡翠仙要路费。不过,她上工去了,晚上放工以后再说。”
说这话的这天,胡翠仙参加全连清淤泥劳动。这是春季灌水前的突击性工作,要抢在春灌之前干完,以保证渠水畅通。农场连队的劳动可不是吃大锅饭,可以瞎混,而是分任务到个人。这道清淤泥活儿,就是先分给一个人20米。胡翠仙干活本来就不如别人,再加上几个月没锻炼,干不到一半,手上就磨出血泡,眼看其他人先分的20米任务干完了,转移到下一段去领新任务,她第一次分的只完成了10米,下一段任务还等着她呢。
她正着急,连长钱正宽过来了,跳下渠道就干起来。农场的连长,当然没有劳动任务,扛着工具,在检查督促职工劳动的同时,也插手干干,表现自己和群众打成一片。农场的多数连长都是这样做的,钱正宽的作派当然也得像个连长的样儿。他见胡翠仙落后了,便过来帮忙。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十几米的小渠道清淤泥算不了什么,不足二十分钟就干完了。
胡翠仙很感激,说:“多亏大连长哟,要不,腰都累成两截子了。连长,你知道我一参加工作就在商店干,要不是去年全场搞‘下放’,哪干过这活呀!”
胡翠仙一面表达对连长的感激,一面又在话中隐含一个要求——我当统计的事有着落了吗?
钱正宽则把话题岔开:“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好好锻炼!”
胡翠仙嘴巴一点都不饶人,她见大批清淤的人朝下一段转移而去,只有她和连长两人在最后一段,和前头的人相距很远,四周无人,便把舌头当成刀子:“我胡翠仙即使是锻炼得再好,还不是修理地球?你这大连长锻炼好了可不一样——听说后勤处的莫处长看上你了,准备提拔你当副处长去哩!”
“胡球崩!你胡翠仙就是瞎话多,以后可不准瞎叨叨,啊?”胡翠仙说的是真是假,钱正宽当然自已心里明白,就掩饰着,把胡翠仙的话截回去。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噢,你看,我欠你的钱还没还呢!”
“你欠我的钱?”胡翠仙愣住了。
钱正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10张“大团结”:“拿着吧——吴梦香的路费哪能由你出啊!”
胡翠仙不接钱,说:“你拿回去,拿回去,那事还没给你办成呢!”
“没办成我也应该出钱啊,别推了。”
胡翠仙还要拒绝,钱正宽抓住她未拿铁锹的那只手,使她动不得,然后把钱朝她上衣兜里一塞,扛起铁锹扬长而去。
她立即明白了这100元钱的意思:胡翠仙,你想办法把吴梦香留下来。她推理的依据是:你钱正宽在大会上说过,吴梦香可以留下,也可以走。既然你允许人家走,你就应该给双程路费。可是这100元钱只是接吴梦香来的路费啊,如果人家要回去,路费从何处出?不该叫我胡翠仙出吧?你钱正宽为啥不给人家返回的路费呢?目的不是很清楚——不让人家走嘛!不过不让吴梦香走也正支持了自己的计划,不然,拿什么去争取那份统计工作呢?
可是,她还有些担心:万一挽留不住,人家闹着要回去,别人出主意向我要路费,怎么办?在外人看来,给谁家介绍对象,谁家出钱,似乎连长把往返路费全给我胡翠仙了,可我胡翠仙能当着全连人的面解释说“连长只给了我单程费,我再付返回的路费是自己掏腰包”吗?看来,只有一条路非走到底不可——留住吴梦香,一不亏钱,二来争取统计工作有基础。
她对钱正宽的分析是对的,钱正宽确实是想让她尽最大的努力,把亲事办成。但是,她忽视了一点:要是那亲事真办不成,钱正宽还是愿提她当统计的。原因是,一来,她在场部商店时,是钱正宽的老部下,往来中还有些打情骂俏之举,虽然在严肃的政治气氛中不能做得太过分,但钱正宽享受到的快活之感毕竟使他对她近了许多。二来,钱正宽在八连工作才两年,基础弱,迫切需要几个心腹,而她就是最合适的一个。对于第一点胡翠仙是意会到了一些,对于第二点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而钱正宽基于这两点,曾有过胡翠仙所不知道的想法:你方成亮不是要推荐王斌当统计吗?我主张把胡翠仙和王斌都报到场里去审批,上头批准了谁,谁就当。实际上,上头是按自己的倾向性意见办事的,胡翠仙便胜券在握。可是,他又害怕方成亮。他知道方成亮的脾性,平时不太多说话,要是说起话来就让你无法应对。他张口闭口都是原则和党性,动不动就说相信组织,请上级外理。让他这样的人往场里一捅,事情就难办了。由于这一障碍,胡翠仙当统计的事一直搁着,没有进展。可是,胡翠仙对这一情况一点不知道,始终认为自己当统计的事没办成是因为自己同连长交换的本钱不够,而打情骂俏又没发展到实质性阶段,算不上本钱。她这样想,加上办不成那门亲事就要赔钱,她就一门子心思挽留吴梦香了。
晚上收工后刚吃过饭,她还没顾得上去找吴梦香,吴梦香却上门去找她,一路来的还有常爱红。她忙把两位姑娘引到屋里,让坐倒水,问吃问喝。可是,她劝吴梦香留下来的话始终没有想好,不知怎样说,问吃问喝后便冷场了。
尴尬了一会儿,还是吴梦香先切入主题:
“姐,我想回东北。”
胡翠仙明白,她和常爱红住一个宿舍。想必常爱红她们把这里谁接对像谁出钱的老规矩告诉她了。既然吴梦香明白了这规矩,那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姐,你给我路费,我回东北去了!”
常爱红说:“叫梦香姐走吧,时间长了,身体要弄坏的。你看,她发烧好几天,嘴唇都起泡了……”
胡翠仙正愁没话说,一提吴梦香嘴唇起泡,就接过话题说:“噢哟,可不是,病得不轻。我刚从老家回来,家里洗洗弄弄,忙不过来,也没去照料你。妹子,身体要紧,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好好保养保养再说。”
吴梦香说:“现在好了,我可以走了。”
胡翠仙说:“啊呀,好妹子,你一定要回去,姐也没说的,该给你凑路费。可是你知道我这次回去一趟,钱全折腾光了,我在东北老家没一个亲人了,还得去大连我叔那儿去。我又把小孩送到他那去了……”
常爱红插话:“你把小孩送走了?”
“四五岁了,我一个人在这儿管不了,老家又没人,就把他送到大连我叔那儿去。
胡翠仙解释说,“这往返路费不说,光把孩子留在那儿?还得留些钱吧?所以,这一趟,我是花得一干二净,要是再不发工资,连买酱油和醋的钱都没有了。你就等一些时候,有了钱,就让你走。”
针对这种缓兵之计,常爱红很机灵又很得体地说:“可就是,听说回内地一趟,是花不少钱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先向连长家借点钱,你们两家关系不错,准借来。”
这个“借”字用得特别巧妙,是胡翠仙若是不愿出钱而你连长就该出钱的另一种说法,把反正都是你们两家的事,应由你们两家负责的意思婉转地表达出来了,同时又无意击中了胡翠仙衣袋里装着连长给她的钱。
胡翠仙慌了阵脚:“……我胡翠仙办的事,我胡翠仙担着,我这人从来不求别人,再好的朋友都不开口。小常,你见过我向谁烧香叩头?”
“你要不好意思开口,我向连长提示一下,他肯定会帮忙的。”常爱红十分热情地说。
常爱红现出马上要找连长的样子,胡翠仙更慌了:“小常,可别乱说,这事现在与连长家毫无关系,由我一个人负责任,你千万别提。”她又转脸对吴梦香说:“好妹子,听说你不愿在家里住——不住也好,你看我这里又脏又乱,住大宿舍也好。那你就在那里吃饭。”
她转身取下装连长百元钱的那件衣服,手伸到里头,抽出一张10元的来:“拿着,先买饭票吃,回家的事,等你姐有钱了,送你回去。”
吴梦香不接钱,常爱红替她接了过来。
两位姑娘从胡翠仙家出来,吴梦香回到宿舍,常爱红去找了王斌,一同到方成亮家。
方成亮听了常爱红的一番叙说之后,认为胡翠仙刚探家回来,手上没钱也可能是真的,而连长给她钱了没有无法知道。但不管怎样,吴梦香的路费,总得有一家出。或者两家合伙出。可是现在督促那一家呢?定不下来,便说,再过一些时间,如果路费一直没有着落,或是两家踢皮球,我便向连长提出意见,路费要他出。道理还得讲明白,不能马虎过去。可是,眼下吴梦香的生活费有问题,于是,拿出30元钱给常爱红,说是给吴梦香买饭票用。常爱红不要,说是几个姑娘摊得起,况且还有胡翠仙的10元钱哩。
方成亮说:“那不够,再说,你们小青年工资太少。拿上吧,我一个月七八十,是你们的两倍多,和李雯合起来有一百五六,是农场的富农。”他硬把钱塞给常爱红。
一周之后,吴梦香的路费还没到手。胡翠仙以为,只要不给你路费,你吴梦香就走不了。可是,她想错了,她不知道吴梦香在没有一个亲人的地方,竟会有人帮助她。
有一天,连队很静,很静。
全场大突击,抢修排干渠,清支干渠淤泥,各连队所分到的任务都很重,必须搞“大会战”,所有能参加的劳动力,都要参加。八连,除了炊事员,连里几乎剩不下几个人,而炊事员中午去工地送饭去之后,人就更寥寥无几。在这寥寥无几之中,有一个张奎。按说,他也应该参加大突击的,可是他重任在身,要赶时间干连长特意留给他的任务。原来,他做家俱的手艺是相当高超的,能干一手绝活。你要什么样式他就可以做什么样式,无论是桌椅还是床柜,只要画个草图,他就能做出来,保你满意。尤其是那雕花,你需要什么,他雕什么。人们知道,他可以在木床的档板上雕龙雕凤,只是不时兴,说那是四旧,他不敢雕,不然,他都可以雕出来让人欣赏。不了解张木工人,始终不明白,这个黑脸大汉手那么粗,却为什么又那么巧,人那么憨笨,却还有不少灵秀在心。而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原先在场部修理厂是当模具工的。尽管文化低,看图纸是技术员看的,但做的模具保准合格。长期的实践,加上这人粗中有细,好收集并积累木器上的装饰性图案和其他工艺品图案,注意应用,所以做出的家俱,可称是具有民族特色的艺术品。这种艺术品让场部后勤处处长莫亦德看上了,便指示八连做一件送到场部来,同时期限短。连长钱正宽和莫亦德关系不错,完成这种任务是在加固这种关系,那能不照办?再忙,大突击任务再紧,也不能随便抽用木工房的张木工当一般劳力用。所以,张奎便留下不参加“大突击”了。
空无一人的自流井旁,吴梦香在洗衣服。
这个黑脸大汉朝水井走去,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头都有些晕……
吴梦香来到八连,他也去围观过。见到那美女子一面之后,他那天夜里就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好。当时,众人都在愣住神看吴梦香,许多人连眼睛都不眨,人像被冻住了似的,而他瞟了几眼之后,便被那艳美之光照得抬不起头来。那黑亮亮的大眼睛一忽闪,就使他脸红,使他极想看而又不敢看。他活了二十六岁多,从来没有忍受过这种滋味——这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美,连做梦也难以梦到的美在反复揉他的心,搓他的心,翻腾他的心。他分不清这种滋味是舒服还是痛苦,是恬适还是焦燥,是滋润还是火烤,是享受还是折磨……他睡不着,便自已问自已:“这是咋了?”可是他回答不出来。自己把自己折腾了一夜之后,才想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个美女子将要做独眼龙的媳妇。他不知为什么,感到这是受了侮辱,受到蹂躏,有一种羞耻感,感到是在掐自己的心尖儿……往这里一想,他感到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美女子是自已什么人?自己哪来的那么多不平?哪来的那么气愤和心疼?这么一想他才发现,他把自己摆到非同一般的位置上去了!
这几天以来,他在那种美的揉、搓、扯和翻腾中明白:那种非同一般的位置不是自己的!自己和那被人们呼做“七仙女”一样的美女子相比,差距太大了,人家完全有理由把自己当成赖哈蟆而不屑一顾,而现实也是一道铁墙,使自己与任何一个稍漂亮一点的女子都没有缘分。他这种冷静的思考,是一桶冰水,浇到他的心上,使他平静了,能够入眠。但是,那美女子的神貌,却又始终却之不去,那绝美的艳光聚焦到心上,烧起了火,竟能把那桶冰冷的水烧干。这种折磨,一个多星期以来,显然使他瘦下去不少。
当他听说吴梦香坚决拒绝钱少宽时,他为之高兴。当他听说吴梦香要回东北老家而胡翠仙又不给路费时,他着急了,好像是为自己而急。他知道,胡翠仙那婆娘爱财如命,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出钱。再说,钱少宽他哥是连长,钱少宽两个月以后还要回来,对吴梦香很不利,所以还不如快些回去好。可是,路费呢?有一天晚上,他翻了翻自己的枕头芯,里头有100元钱,20斤粮票。这些钱,是他省下来的。他知道,自己人长得不咋样,在男多女少的农场找对象不容易,也只有像别的老光棍那样,攒一笔钱,到内地去接个媳妇来。于是,他就省。可是谈何容易,每个月只有38元钱,他饭量大,一个月吃去20元钱,除过零用,尽管烟酒不沾唇,也省不下来几个。这100钱,就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抠出来的。他想:先把这些钱送给吴梦香,自己以后再攒。但又一想,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干:这不是让自己喜欢的人永远离开自己吗?他不懂那个被人们叫烂了的“爱”字,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爱的另一种表现,只是基于一种情感,认为应该那样做,认为非那样做不可。
但是,这钱怎样送到吴梦香的手上去呢?托人转交,一来招人耻笑,说自己赖哈蟆想吃天鹅肉;二来,连长那一方会暗中找麻烦的。自己亲手送,恐怕碰钉子。一个男人,突然给一个姑娘送钱,人家会怎样想呢?以前连里也有这种笑话:小伙子给姑娘送东西,有的被姑娘顶了回去,弄得很尴尬,而且给全连的人留下笑料。这两种办法相比较,还是第二种办法比较合适,因为不是所有的姑娘都不给人脸面。可是,他又找不到送钱的机会。平时,他根本不去女工宿舍,别人上下工有意经过女工宿舍窗前去闻雪花膏味儿,他不去,该走哪儿就走哪儿。看来,直接到女工宿舍交给吴梦香是很困难的。不过,他还是试了几回,可是,一到房前就面红心跳,连门都不敢看,就匆匆而过。今天,他见吴梦香在自流井边上洗衣服,周围又空无一人,便赶快取出那100元钱,用纸包好,向井台边走去。
他来到井台边时,吴梦香还没有发现他,而当吴梦香偶尔抬头发现他时,不由“啊”地惊叫了一声——
站在前面的这个黑脸大汉,脸色像红铜,宽大的嘴吧,厚厚的嘴唇,闪光的大眼睛,把男性的强悍表现为横气和硬气,使任何一个娇女子都觉得怕。他上身穿一件破得不能再破得黄棉衣,棉衣的黄布已经乏白,两只袖口,两只胳膊肘后和两肩,已经磨破了口子,露出了棉絮,棉絮上带着木屑子。棉衣上没有一个扣子,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那裤子的布大概也是黄的,因为褪色了,就变得不黄不白了。而膝盖上的两块补钉,则是用褪了色的蓝布补起来的,两种颜色怪得刺人眼睛。脚上穿的是旧“解放”鞋,脚尖上的绿色胶皮已变成灰色,而且裂出了口子…… 这真象街上的叫化子,而且又是那种相貌……,这样的叫化子,会不会干坏事呢?
吴梦香被吓得吸了一口气之后,半张着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张奎这时周身发热,心跳加快,额头冒汗,舌头发硬,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吴梦香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你,你”两个字。
张奎掏出钱,结结巴巴地吐出“这,这”两个字。
吴梦香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要干啥?”
张奎说:“听说你要回东北去。这是100元钱和20斤粮票。”
这突如其来的事使吴梦香坠入迷雾之中。原来这个黑脸大汉不但不害人,而且在帮人。她还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件事时,张奎已把钱放在井台的水泥板上,说:“不要你还,只要你讲点良心——千万别说是我给你的,就行了。”
话音一落,张奎转身就走,走出三五步,又回过头来交代,“快拿起来,不要丢了!”然后头也不回,快步朝木工房走去。
人走了,吴梦香只好把钱收起来。她洗完衣服,回到宿舍里前后寻思,觉得那个黑脸大汉是个好人,没有一点坏打算:他要我用他的钱回东北去,他图了个什么呢?又不好问。但能这样白使人家的钱吗?当然不能,度过这一难关,以后一定还人家。可是,对这笔钱的来历如何解释呢?她想来想去,对付胡翠仙的有一句话:路费我借到了。至于向谁借的,含含糊糊不说就行了,同室的知青都是城里人,胡翠仙会认为她们会借给我钱的。这个主意打定了,但那黑脸大汉的钱这辈子说什么都是要还人家的。可是以后怎样还?他叫什么名字呢?她想,这样吧——我记住他的样子和他进去的那木工房,以后照这个给常爱红写信就打听出来了,那时,那黑脸大汉也许就不会因为害怕而保密了。
主意一定,待连队清渠大突击劳动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她独自一人来到胡翠仙家。
“姐,我要回咱东北去。”
“妹子,姐不是给你说了,现在没钱,等有了钱再走吗?”
“姐,路费有了。”
“有了?”胡翠仙感到惊奇,“哪里来的钱?”
“借的,这里的人都肯帮我。”
胡翠仙信了,正如吴梦香所料到的,胡翠仙认为是那帮子知青凑的钱,也就不再问向谁借的了。
胡翠仙觉得,吴梦香用这笔钱走,倒是可以省自己一笔花销,可是,原来的计划不是全落空了吗?连长那一百元钱所暗示的问题如何解决?自己用什么本钱去向连长要那个统计员职位?她想来想去,认为一定要镇住她,拦住她。
“妹子,你咋想得那么简单呢?”
“有啥不对呢,姐?”
“是我给你的钱,就算了,可是你借人家的钱,以后你拿什么还人家?咱那公社,最高分红,一个工日才一毛二分钱,你们那个大队才七分钱,这百十块钱多少年才能挣出来?再说你那出身,你娘还被管制着,把你当成富农子女,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在农村抬不起头来吗?你回去就能有好日子过?又能找到什么好对象?在这里,你嫌钱少宽不好,还可以再找嘛 。还有,现在的人都很难说,他们不了解你,就借给你钱,以后知道你出身不好,阶级斗争再深入开展,他们被搞个‘阶级阵线不清’,作检讨后难免说你一些不是,这里再去封公涵到公社,小事说成大事,村里人一嚼舌根子,你怎样活人?”
这一番话,还真把吴梦香给镇住了,她感到绝处逢生的希望没有了,去和留,前面都是深渊,痛苦得哭起来了。
胡翠仙见自己的恐吓有效果,就接着说:
“妹子,姐只是随便说说,把利害讲清楚,主意还是靠你自己拿。”
“我命好苦啊……”吴梦香哽咽起来。
“你咋那么爱哭呢?人说不定哪一会儿,运气就来了。”她忽然想起连长的打算,便以恩人的口吻对吴梦香说:“梦香,你还算有福气的。我向连长争取过了,他让你当零工,分到连队托儿所带孩子,每月30元。妹子,这可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啊。全连的人,多数都在大田里干活,苦的很呢。能在托儿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捂得白白的,这活儿有几个人能轮到?再说,你愿意回老家还可以走。到那时,你的路费也挣够了,还向别人借钱吗?你看,你一个月30元,伙食费最多12元,除了零用,最少余13元,干七八个月,不是可以回家了吗?连里再给你写个鉴定,说得好好的,回去啥事都没有……这是我为你谋划的,主意还是你自己拿。”
这一番话,还真把吴梦香给说动了,不过她又问:“连长这么照顾我,要是他兄弟要来缠我怎么办?”
“他敢?全连这么多人,他还上天呢!”
吴梦香就这样决定留下来,事后隔一天,果然让她到托儿所上班,带小孩。她把自己的喜悦给常爱红说了,说挣够路费就回家。同时,也说了自己的忧虑:这套铺盖还是钱家的,她不愿沾他们家的一针一线。
常爱红知道这是吴梦香彻底拒绝钱家的决心,至于安排工作,那是公事,又不是安排吴梦香一个人当零工,不存在还情分问题。相处近二十天以来,常爱红觉得这个从东北来的农村姑娘很可怜,而人确实不错。只要她在房间,不但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而且把大家的脏衣服全洗了,全宿舍的其她姑娘都过意不去,对她总有感激之情。吴梦香现在一提不用钱家的东西,她立即说:“这好办。”
当然,单身姑娘的铺盖一人一套,没有多余的。她说的“好办”,是想到了有求必应的方成亮夫妇。她约了另一个姑娘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两人抱着一套铺盖进来了。
几个姑娘说收拾就收拾,立即把钱家的铺盖换了下来。谁去还人家呢?想了想,姑娘们说一起去好一些,就抱着去了。一进门,连长夫妻正好都在家。
大家把铺盖放下,吴梦香说:“钱连长,陈医生,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几个姑娘一起说:“梦香来咱连无依无靠,多亏你们发扬友爱精神!应该谢谢!”
陈玉萍知道这还铺盖意味什么,这是她早料到的事,但是她对吴梦香有所同情,所以说话的诚意就多了些:“看你们说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谢什么呢?”
而钱正宽的语调和措词则与她不同:“这是应该的,这是应该的。”
作者:汉纳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