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她在絕望中
吳夢香整整病了三天。前兩天,一直發高燒,燒得厲害時,常常昏迷不醒,陳玉萍給打針,給吃藥,她接受,可是家裡端來的飯菜送到床前,她一口也不吃,倒是宿舍的姑娘們從連隊食堂買來的包穀糊糊,她可以喝一點。細心的陳玉萍明白,吳夢香不吃錢家的飯意味著什麼,所以也不免強,只是托咐同室的姑娘多照料她。
第四天,吳夢香病輕了,便從身上掏出5元錢來,對常愛紅說:「你給我買些飯票來,這兩天老花你們的……」說完話,便流下淚來。她從老家動身時,媽媽給了她15元錢。當時胡翠仙在一旁說:「用不著,用不著,路費應該他們家出,咋能花你家的呢?」可是媽媽執意讓她帶上,媽媽說:「你大了,出門去了,媽沒啥給你的,你就拿上吧。」她知道,這15元錢需要多少汗水泡。大隊一個工日分紅七分錢,這15元錢值200多個工日啊,幾乎是媽媽全年的收入!可她不帶又不行——這15元錢,暗含著媽媽給女兒的陪嫁的意思,硬要拒絕,顯然是要媽媽傷心的。所以,她覺得這些錢,不到萬不得已時,是千萬不能用的。可是,如今要拒絕那個「男方」,就不能接受他家的任何東西;而一拒絕,就舉目無親,陷入絕境。她不得不用這15元錢了。
「夢香姐,快別這樣,住在這兒,還能少了你幾碗包穀糊糊幾個包穀饃?」常愛紅不接受。
「可我一時還走不了啊。」
「你是被胡翠仙騙來的,如果你不願意在這兒,她應該出路費讓你回去。我們這兒有個規矩,誰由內地接媳婦,誰花路費;如果接來後,發現介紹人說了假話,女方不願意,誰騙來的誰花錢送回去。連長在大會上說了,你如果願意留下來,便給你安排工作;如果你願意回去,也可以。」
「如果有路費,我馬上就走。」
「那你向胡翠仙要路費。不過,她上工去了,晚上放工以後再說。」
說這話的這天,胡翠仙參加全連清淤泥勞動。這是春季灌水前的突擊性工作,要搶在春灌之前幹完,以保證渠水暢通。農場連隊的勞動可不是吃大鍋飯,可以瞎混,而是分任務到個人。這道清淤泥活兒,就是先分給一個人20米。胡翠仙幹活本來就不如別人,再加上幾個月沒鍛煉,干不到一半,手上就磨出血泡,眼看其他人先分的20米任務幹完了,轉移到下一段去領新任務,她第一次分的只完成了10米,下一段任務還等著她呢。
她正著急,連長錢正寬過來了,跳下渠道就幹起來。農場的連長,當然沒有勞動任務,扛著工具,在檢查督促職工勞動的同時,也插手乾乾,表現自己和群眾打成一片。農場的多數連長都是這樣做的,錢正寬的作派當然也得像個連長的樣兒。他見胡翠仙落後了,便過來幫忙。在一個大男人面前,十幾米的小渠道清淤泥算不了什麼,不足二十分鐘就幹完了。
胡翠仙很感激,說:「多虧大連長喲,要不,腰都累成兩截子了。連長,你知道我一參加工作就在商店干,要不是去年全場搞『下放』,哪干過這活呀!」
胡翠仙一面表達對連長的感激,一面又在話中隱含一個要求——我當統計的事有著落了嗎?
錢正寬則把話題岔開:「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好好鍛煉!」
胡翠仙嘴巴一點都不饒人,她見大批清淤的人朝下一段轉移而去,只有她和連長兩人在最後一段,和前頭的人相距很遠,四周無人,便把舌頭當成刀子:「我胡翠仙即使是鍛煉得再好,還不是修理地球?你這大連長鍛煉好了可不一樣——聽說後勤處的莫處長看上你了,準備提拔你當副處長去哩!」
「胡球崩!你胡翠仙就是瞎話多,以後可不準瞎叨叨,啊?」胡翠仙說的是真是假,錢正寬當然自已心裡明白,就掩飾著,把胡翠仙的話截回去。接著,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噢,你看,我欠你的錢還沒還呢!」
「你欠我的錢?」胡翠仙愣住了。
錢正寬從上衣口袋裡掏出10張「大團結」:「拿著吧——吳夢香的路費哪能由你出啊!」
胡翠仙不接錢,說:「你拿回去,拿回去,那事還沒給你辦成呢!」
「沒辦成我也應該出錢啊,別推了。」
胡翠仙還要拒絕,錢正寬抓住她未拿鐵鍬的那隻手,使她動不得,然後把錢朝她上衣兜里一塞,扛起鐵鍬揚長而去。
她立即明白了這100元錢的意思:胡翠仙,你想辦法把吳夢香留下來。她推理的依據是:你錢正寬在大會上說過,吳夢香可以留下,也可以走。既然你允許人家走,你就應該給雙程路費。可是這100元錢只是接吳夢香來的路費啊,如果人家要回去,路費從何處出?不該叫我胡翠仙出吧?你錢正寬為啥不給人家返回的路費呢?目的不是很清楚——不讓人家走嘛!不過不讓吳夢香走也正支持了自己的計劃,不然,拿什麼去爭取那份統計工作呢?
可是,她還有些擔心:萬一挽留不住,人家鬧著要回去,別人出主意向我要路費,怎麼辦?在外人看來,給誰家介紹對象,誰家出錢,似乎連長把往返路費全給我胡翠仙了,可我胡翠仙能當著全連人的面解釋說「連長只給了我單程費,我再付返回的路費是自己掏腰包」嗎?看來,只有一條路非走到底不可——留住吳夢香,一不虧錢,二來爭取統計工作有基礎。
她對錢正寬的分析是對的,錢正寬確實是想讓她盡最大的努力,把親事辦成。但是,她忽視了一點:要是那親事真辦不成,錢正寬還是願提她當統計的。原因是,一來,她在場部商店時,是錢正寬的老部下,往來中還有些打情罵俏之舉,雖然在嚴肅的政治氣氛中不能做得太過分,但錢正寬享受到的快活之感畢竟使他對她近了許多。二來,錢正寬在八連工作才兩年,基礎弱,迫切需要幾個心腹,而她就是最合適的一個。對於第一點胡翠仙是意會到了一些,對於第二點她卻一點也不知道。而錢正寬基於這兩點,曾有過胡翠仙所不知道的想法:你方成亮不是要推薦王斌當統計嗎?我主張把胡翠仙和王斌都報到場里去審批,上頭批准了誰,誰就當。實際上,上頭是按自己的傾向性意見辦事的,胡翠仙便勝券在握。可是,他又害怕方成亮。他知道方成亮的脾性,平時不太多說話,要是說起話來就讓你無法應對。他張口閉口都是原則和黨性,動不動就說相信組織,請上級外理。讓他這樣的人往場里一捅,事情就難辦了。由於這一障礙,胡翠仙當統計的事一直擱著,沒有進展。可是,胡翠仙對這一情況一點不知道,始終認為自己當統計的事沒辦成是因為自己同連長交換的本錢不夠,而打情罵俏又沒發展到實質性階段,算不上本錢。她這樣想,加上辦不成那門親事就要賠錢,她就一門子心思挽留吳夢香了。
晚上收工後剛吃過飯,她還沒顧得上去找吳夢香,吳夢香卻上門去找她,一路來的還有常愛紅。她忙把兩位姑娘引到屋裡,讓坐倒水,問吃問喝。可是,她勸吳夢香留下來的話始終沒有想好,不知怎樣說,問吃問喝後便冷場了。
尷尬了一會兒,還是吳夢香先切入主題:
「姐,我想回東北。」
胡翠仙明白,她和常愛紅住一個宿舍。想必常愛紅她們把這裡誰接對像誰出錢的老規矩告訴她了。既然吳夢香明白了這規矩,那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姐,你給我路費,我回東北去了!」
常愛紅說:「叫夢香姐走吧,時間長了,身體要弄壞的。你看,她發燒好幾天,嘴唇都起泡了……」
胡翠仙正愁沒話說,一提吳夢香嘴唇起泡,就接過話題說:「噢喲,可不是,病得不輕。我剛從老家回來,家裡洗洗弄弄,忙不過來,也沒去照料你。妹子,身體要緊,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好好保養保養再說。」
吳夢香說:「現在好了,我可以走了。」
胡翠仙說:「啊呀,好妹子,你一定要回去,姐也沒說的,該給你湊路費。可是你知道我這次回去一趟,錢全折騰光了,我在東北老家沒一個親人了,還得去大連我叔那兒去。我又把小孩送到他那去了……」
常愛紅插話:「你把小孩送走了?」
「四五歲了,我一個人在這兒管不了,老家又沒人,就把他送到大連我叔那兒去。
胡翠仙解釋說,「這往返路費不說,光把孩子留在那兒?還得留些錢吧?所以,這一趟,我是花得一乾二淨,要是再不發工資,連買醬油和醋的錢都沒有了。你就等一些時候,有了錢,就讓你走。」
針對這種緩兵之計,常愛紅很機靈又很得體地說:「可就是,聽說回內地一趟,是花不少錢的。你看這樣行不行——先向連長家借點錢,你們兩家關係不錯,准借來。」
這個「借」字用得特別巧妙,是胡翠仙若是不願出錢而你連長就該出錢的另一種說法,把反正都是你們兩家的事,應由你們兩家負責的意思婉轉地表達出來了,同時又無意擊中了胡翠仙衣袋裡裝著連長給她的錢。
胡翠仙慌了陣腳:「……我胡翠仙辦的事,我胡翠仙擔著,我這人從來不求別人,再好的朋友都不開口。小常,你見過我向誰燒香叩頭?」
「你要不好意思開口,我向連長提示一下,他肯定會幫忙的。」常愛紅十分熱情地說。
常愛紅現出馬上要找連長的樣子,胡翠仙更慌了:「小常,可別亂說,這事現在與連長家毫無關係,由我一個人負責任,你千萬別提。」她又轉臉對吳夢香說:「好妹子,聽說你不願在家裡住——不住也好,你看我這裡又臟又亂,住大宿舍也好。那你就在那裡吃飯。」
她轉身取下裝連長百元錢的那件衣服,手伸到裡頭,抽出一張10元的來:「拿著,先買飯票吃,回家的事,等你姐有錢了,送你回去。」
吳夢香不接錢,常愛紅替她接了過來。
兩位姑娘從胡翠仙家出來,吳夢香回到宿舍,常愛紅去找了王斌,一同到方成亮家。
方成亮聽了常愛紅的一番敘說之後,認為胡翠仙剛探家回來,手上沒錢也可能是真的,而連長給她錢了沒有無法知道。但不管怎樣,吳夢香的路費,總得有一家出。或者兩家合夥出。可是現在督促那一家呢?定不下來,便說,再過一些時間,如果路費一直沒有著落,或是兩家踢皮球,我便向連長提出意見,路費要他出。道理還得講明白,不能馬虎過去。可是,眼下吳夢香的生活費有問題,於是,拿出30元錢給常愛紅,說是給吳夢香買飯票用。常愛紅不要,說是幾個姑娘攤得起,況且還有胡翠仙的10元錢哩。
方成亮說:「那不夠,再說,你們小青年工資太少。拿上吧,我一個月七八十,是你們的兩倍多,和李雯合起來有一百五六,是農場的富農。」他硬把錢塞給常愛紅。
一周之後,吳夢香的路費還沒到手。胡翠仙以為,只要不給你路費,你吳夢香就走不了。可是,她想錯了,她不知道吳夢香在沒有一個親人的地方,竟會有人幫助她。
有一天,連隊很靜,很靜。
全場大突擊,搶修排乾渠,清支幹渠淤泥,各連隊所分到的任務都很重,必須搞「大會戰」,所有能參加的勞動力,都要參加。八連,除了炊事員,連里幾乎剩不下幾個人,而炊事員中午去工地送飯去之後,人就更寥寥無幾。在這寥寥無幾之中,有一個張奎。按說,他也應該參加大突擊的,可是他重任在身,要趕時間干連長特意留給他的任務。原來,他做傢俱的手藝是相當高超的,能幹一手絕活。你要什麼樣式他就可以做什麼樣式,無論是桌椅還是床櫃,只要畫個草圖,他就能做出來,保你滿意。尤其是那雕花,你需要什麼,他雕什麼。人們知道,他可以在木床的檔板上雕龍雕鳳,只是不時興,說那是四舊,他不敢雕,不然,他都可以雕出來讓人欣賞。不了解張木工人,始終不明白,這個黑臉大漢手那麼粗,卻為什麼又那麼巧,人那麼憨笨,卻還有不少靈秀在心。而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原先在場部修理廠是當模具工的。儘管文化低,看圖紙是技術員看的,但做的模具保准合格。長期的實踐,加上這人粗中有細,好收集並積累木器上的裝飾性圖案和其他工藝品圖案,注意應用,所以做出的傢俱,可稱是具有民族特色的藝術品。這種藝術品讓場部後勤處處長莫亦德看上了,便指示八連做一件送到場部來,同時期限短。連長錢正寬和莫亦德關係不錯,完成這種任務是在加固這種關係,那能不照辦?再忙,大突擊任務再緊,也不能隨便抽用木工房的張木工當一般勞力用。所以,張奎便留下不參加「大突擊」了。
空無一人的自流井旁,吳夢香在洗衣服。
這個黑臉大漢朝水井走去,他覺得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頭都有些暈……
吳夢香來到八連,他也去圍觀過。見到那美女子一面之後,他那天夜裡就失眠了,翻來覆去到天亮都沒睡好。當時,眾人都在愣住神看吳夢香,許多人連眼睛都不眨,人像被凍住了似的,而他瞟了幾眼之後,便被那艷美之光照得抬不起頭來。那黑亮亮的大眼睛一忽閃,就使他臉紅,使他極想看而又不敢看。他活了二十六歲多,從來沒有忍受過這種滋味——這是一種他沒見過的美,連做夢也難以夢到的美在反覆揉他的心,搓他的心,翻騰他的心。他分不清這種滋味是舒服還是痛苦,是恬適還是焦燥,是滋潤還是火烤,是享受還是折磨……他睡不著,便自已問自已:「這是咋了?」可是他回答不出來。自己把自己折騰了一夜之後,才想到一個殘酷的現實:這個美女子將要做獨眼龍的媳婦。他不知為什麼,感到這是受了侮辱,受到蹂躪,有一種羞恥感,感到是在掐自己的心尖兒……往這裡一想,他感到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那美女子是自已什麼人?自己哪來的那麼多不平?哪來的那麼氣憤和心疼?這麼一想他才發現,他把自己擺到非同一般的位置上去了!
這幾天以來,他在那種美的揉、搓、扯和翻騰中明白:那種非同一般的位置不是自己的!自己和那被人們呼做「七仙女」一樣的美女子相比,差距太大了,人家完全有理由把自己當成賴哈蟆而不屑一顧,而現實也是一道鐵牆,使自己與任何一個稍漂亮一點的女子都沒有緣分。他這種冷靜的思考,是一桶冰水,澆到他的心上,使他平靜了,能夠入眠。但是,那美女子的神貌,卻又始終卻之不去,那絕美的艷光聚焦到心上,燒起了火,竟能把那桶冰冷的水燒乾。這種折磨,一個多星期以來,顯然使他瘦下去不少。
當他聽說吳夢香堅決拒絕錢少寬時,他為之高興。當他聽說吳夢香要回東北老家而胡翠仙又不給路費時,他著急了,好像是為自己而急。他知道,胡翠仙那婆娘愛財如命,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出錢。再說,錢少寬他哥是連長,錢少寬兩個月以後還要回來,對吳夢香很不利,所以還不如快些回去好。可是,路費呢?有一天晚上,他翻了翻自己的枕頭芯,裡頭有100元錢,20斤糧票。這些錢,是他省下來的。他知道,自己人長得不咋樣,在男多女少的農場找對象不容易,也只有像別的老光棍那樣,攢一筆錢,到內地去接個媳婦來。於是,他就省。可是談何容易,每個月只有38元錢,他飯量大,一個月吃去20元錢,除過零用,儘管煙酒不沾唇,也省不下來幾個。這100錢,就是他在這種情況下摳出來的。他想:先把這些錢送給吳夢香,自己以後再攢。但又一想,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這樣干:這不是讓自己喜歡的人永遠離開自己嗎?他不懂那個被人們叫爛了的「愛」字,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愛的另一種表現,只是基於一種情感,認為應該那樣做,認為非那樣做不可。
但是,這錢怎樣送到吳夢香的手上去呢?託人轉交,一來招人恥笑,說自己賴哈蟆想吃天鵝肉;二來,連長那一方會暗中找麻煩的。自己親手送,恐怕碰釘子。一個男人,突然給一個姑娘送錢,人家會怎樣想呢?以前連里也有這種笑話:小夥子給姑娘送東西,有的被姑娘頂了回去,弄得很尷尬,而且給全連的人留下笑料。這兩種辦法相比較,還是第二種辦法比較合適,因為不是所有的姑娘都不給人臉面。可是,他又找不到送錢的機會。平時,他根本不去女工宿舍,別人上下工有意經過女工宿舍窗前去聞雪花膏味兒,他不去,該走哪兒就走哪兒。看來,直接到女工宿舍交給吳夢香是很困難的。不過,他還是試了幾回,可是,一到房前就面紅心跳,連門都不敢看,就匆匆而過。今天,他見吳夢香在自流井邊上洗衣服,周圍又空無一人,便趕快取出那100元錢,用紙包好,向井台邊走去。
他來到井台邊時,吳夢香還沒有發現他,而當吳夢香偶爾抬頭髮現他時,不由「啊」地驚叫了一聲——
站在前面的這個黑臉大漢,臉色像紅銅,寬大的嘴吧,厚厚的嘴唇,閃光的大眼睛,把男性的強悍表現為橫氣和硬氣,使任何一個嬌女子都覺得怕。他上身穿一件破得不能再破得黃棉衣,棉衣的黃布已經乏白,兩隻袖口,兩隻胳膊肘後和兩肩,已經磨破了口子,露出了棉絮,棉絮上帶著木屑子。棉衣上沒有一個扣子,腰間用一根麻繩系著。那褲子的布大概也是黃的,因為褪色了,就變得不黃不白了。而膝蓋上的兩塊補釘,則是用褪了色的藍布補起來的,兩種顏色怪得刺人眼睛。腳上穿的是舊「解放」鞋,腳尖上的綠色膠皮已變成灰色,而且裂出了口子…… 這真象街上的叫化子,而且又是那種相貌……,這樣的叫化子,會不會幹壞事呢?
吳夢香被嚇得吸了一口氣之後,半張著嘴,蹲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張奎這時周身發熱,心跳加快,額頭冒汗,舌頭髮硬,也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吳夢香才結結巴巴地吐出「你,你」兩個字。
張奎掏出錢,結結巴巴地吐出「這,這」兩個字。
吳夢香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要幹啥?」
張奎說:「聽說你要回東北去。這是100元錢和20斤糧票。」
這突如其來的事使吳夢香墜入迷霧之中。原來這個黑臉大漢不但不害人,而且在幫人。她還不知道如何對待這件事時,張奎已把錢放在井台的水泥板上,說:「不要你還,只要你講點良心——千萬別說是我給你的,就行了。」
話音一落,張奎轉身就走,走出三五步,又回過頭來交代,「快拿起來,不要丟了!」然後頭也不回,快步朝木工房走去。
人走了,吳夢香只好把錢收起來。她洗完衣服,回到宿舍里前後尋思,覺得那個黑臉大漢是個好人,沒有一點壞打算:他要我用他的錢回東北去,他圖了個什麼呢?又不好問。但能這樣白使人家的錢嗎?當然不能,度過這一難關,以後一定還人家。可是,對這筆錢的來歷如何解釋呢?她想來想去,對付胡翠仙的有一句話:路費我借到了。至於向誰借的,含含糊糊不說就行了,同室的知青都是城裡人,胡翠仙會認為她們會借給我錢的。這個主意打定了,但那黑臉大漢的錢這輩子說什麼都是要還人家的。可是以後怎樣還?他叫什麼名字呢?她想,這樣吧——我記住他的樣子和他進去的那木工房,以後照這個給常愛紅寫信就打聽出來了,那時,那黑臉大漢也許就不會因為害怕而保密了。
主意一定,待連隊清渠大突擊勞動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她獨自一人來到胡翠仙家。
「姐,我要回咱東北去。」
「妹子,姐不是給你說了,現在沒錢,等有了錢再走嗎?」
「姐,路費有了。」
「有了?」胡翠仙感到驚奇,「哪裡來的錢?」
「借的,這裡的人都肯幫我。」
胡翠仙信了,正如吳夢香所料到的,胡翠仙認為是那幫子知青湊的錢,也就不再問向誰借的了。
胡翠仙覺得,吳夢香用這筆錢走,倒是可以省自己一筆花銷,可是,原來的計劃不是全落空了嗎?連長那一百元錢所暗示的問題如何解決?自己用什麼本錢去向連長要那個統計員職位?她想來想去,認為一定要鎮住她,攔住她。
「妹子,你咋想得那麼簡單呢?」
「有啥不對呢,姐?」
「是我給你的錢,就算了,可是你借人家的錢,以後你拿什麼還人家?咱那公社,最高分紅,一個工日才一毛二分錢,你們那個大隊才七分錢,這百十塊錢多少年才能掙出來?再說你那出身,你娘還被管制著,把你當成富農子女,在人前抬不起頭來。你到這裡來,還不是因為在農村抬不起頭來嗎?你回去就能有好日子過?又能找到什麼好對象?在這裡,你嫌錢少寬不好,還可以再找嘛 。還有,現在的人都很難說,他們不了解你,就借給你錢,以後知道你出身不好,階級鬥爭再深入開展,他們被搞個『階級陣線不清』,作檢討後難免說你一些不是,這裡再去封公涵到公社,小事說成大事,村裡人一嚼舌根子,你怎樣活人?」
這一番話,還真把吳夢香給鎮住了,她感到絕處逢生的希望沒有了,去和留,前面都是深淵,痛苦得哭起來了。
胡翠仙見自己的恐嚇有效果,就接著說:
「妹子,姐只是隨便說說,把利害講清楚,主意還是靠你自己拿。」
「我命好苦啊……」吳夢香哽咽起來。
「你咋那麼愛哭呢?人說不定哪一會兒,運氣就來了。」她忽然想起連長的打算,便以恩人的口吻對吳夢香說:「夢香,你還算有福氣的。我向連長爭取過了,他讓你當零工,分到連隊託兒所帶孩子,每月30元。妹子,這可是天上掉下的大餡餅啊。全連的人,多數都在大田裡幹活,苦的很呢。能在託兒所,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捂得白白的,這活兒有幾個人能輪到?再說,你願意回老家還可以走。到那時,你的路費也掙夠了,還向別人借錢嗎?你看,你一個月30元,伙食費最多12元,除了零用,最少餘13元,干七八個月,不是可以回家了嗎?連里再給你寫個鑒定,說得好好的,回去啥事都沒有……這是我為你謀劃的,主意還是你自己拿。」
這一番話,還真把吳夢香給說動了,不過她又問:「連長這麼照顧我,要是他兄弟要來纏我怎麼辦?」
「他敢?全連這麼多人,他還上天呢!」
吳夢香就這樣決定留下來,事後隔一天,果然讓她到託兒所上班,帶小孩。她把自己的喜悅給常愛紅說了,說掙夠路費就回家。同時,也說了自己的憂慮:這套鋪蓋還是錢家的,她不願沾他們家的一針一線。
常愛紅知道這是吳夢香徹底拒絕錢家的決心,至於安排工作,那是公事,又不是安排吳夢香一個人當零工,不存在還情分問題。相處近二十天以來,常愛紅覺得這個從東北來的農村姑娘很可憐,而人確實不錯。只要她在房間,不但到處打掃得乾乾淨淨,收拾得整整齊齊,而且把大家的臟衣服全洗了,全宿舍的其她姑娘都過意不去,對她總有感激之情。吳夢香現在一提不用錢家的東西,她立即說:「這好辦。」
當然,單身姑娘的鋪蓋一人一套,沒有多餘的。她說的「好辦」,是想到了有求必應的方成亮夫婦。她約了另一個姑娘出去,不到二十分鐘,兩人抱著一套鋪蓋進來了。
幾個姑娘說收拾就收拾,立即把錢家的鋪蓋換了下來。誰去還人家呢?想了想,姑娘們說一起去好一些,就抱著去了。一進門,連長夫妻正好都在家。
大家把鋪蓋放下,吳夢香說:「錢連長,陳醫生,給你添麻煩了,謝謝!」
幾個姑娘一起說:「夢香來咱連無依無靠,多虧你們發揚友愛精神!應該謝謝!」
陳玉萍知道這還鋪蓋意味什麼,這是她早料到的事,但是她對吳夢香有所同情,所以說話的誠意就多了些:「看你們說的,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謝什麼呢?」
而錢正寬的語調和措詞則與她不同:「這是應該的,這是應該的。」
作者:漢納雪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