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十七集)

那种像坟包似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排排职工住房。这种住房人们叫它地窝子。这是比原始人的住房大为进步的一种住房,毕竟能展示出人类文明的发展。建这样的住宅,第一步是选地势高的地方,因为地势高的地方不存水,雨水雪水渗入较少,地底下较干燥。第二步是挖坑。

(十七)戈壁块

那种像坟包似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排排职工住房。这种住房人们叫它地窝子。这是比原始人的住房大为进步的一种住房,毕竟能展示出人类文明的发展。建这样的住宅,第一步是选地势高的地方,因为地势高的地方不存水,雨水雪水渗入较少,地底下较干燥。第二步是挖坑。坑挖的深浅大小,以住宅面积需要而定。第三步是盖顶,用较粗的木料为梁,为檩,为椽(一般都没有),上头铺上芦苇,草或红柳枝,然后铺上一层土,再在土上铺一层草泥,就基本上大功告成了。这不像地窖吗?门呢?别急,是有的:开挖比门宽一点的斜坡,坡面修成台阶一样,人就可以下到“地窖”底。如果是短期住,挂块门帘挡住就可以;要是长期住,当然一律装木门了。这种居坑为宅的建筑——地窝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全地窝子,挖下去两米深,露出地面的没有一寸墙,“坟包”底部是贴着地面的。这种地窝子没有窗户,要透光,就在棚顶挖一个洞,洞中间装玻璃。这叫叫“天窗”,住宅的物质文明,全让那块玻璃占有了。第二种叫半地窝子。这种地窝子只挖下去一米多深,从自然地面起,开始砌墙,墙约一米多高,墙壁上可以装窗户,不但能透光,而且还通风,人进屋里,入地的深度显然要小。这半地窝子和全地窝子相比,就显得奢侈或特殊了。许多农场的地窝子,始建于大开荒时期的50年代初,但有些连队职工,一住就是几十年,直到80年代中期还住这种地窝子。80年代和70年代的垦荒人员,也难免不住地窝子,其分房条件和以往不同:领导住半地窝子,农工住的都是全地窝子。

张奎和吴梦香来到垦荒队,竟能住上半地窝子,而且是一间宽绰、干燥、设备齐全的半地窝子。所谓的设备,是指火墙和炉灶。说起这个机遇和运气,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些地窝子,不是为垦荒队员挖的。10年前,沙山农场进驻一支200多人的“新生队”在这里开荒。在农场,刑满释放人员谓之“新生员”,即获得新生的人员。由“新生员”组成的生产队叫“新生队”,往往被支派到最荒僻最艰苦的地方工作。后来,因为就戈壁荒漠的归属和使用权问题同地方政府有争议,不得不让“新生队”撤离。但是,为了表示并末认输,就只撤人而不拆地窝子,而且派一个班组守护,并种一小块地。而今,争议有了结果,就要赶快开发使用。但是,劳动力很缺,人员未调齐,就有一部分地窝子空着,不存在住房难问题。凑巧,在张奎找孙二田联系来垦荒队的那一天,有一家职工调走了,空下一间地窝子。当初,那家职工是迫于行政命令——每个连队必须抽五户到垦荒队——才来的,如今,人家到场里找到了当副场长的老乡,帮着说了话,就又调到条件好的连队去了。那家职工空下的这间地窝子不错,机灵的孙二田就来了个先占为主,并为张奎打扫收拾了一番。这样,张奎和吴梦香一来,住处是现成的。

流落到此的这对新人,在大漠深处拥有了一间最好的新房。虽然孙二田把他们当成了已婚夫妻,没有按新房的要求和意图去收拾,但有两点,是所有在大漠深处垦荒队度蜜月的人们所享受不到的。一点是那墙壁 ,没有现出原始的土墙,不但上了一层草泥,抹得光光的,而且有异乎寻常的大举——刷了一层白灰。这当然是原先的主人搞的。再一点,孙二田那盏罩子灯,罩子擦得亮亮的,灯焰通过玻璃罩的反光而射出来,满屋生辉,和他人那墨水瓶式的油灯相比,不知要强多少倍。那五洞式的土火墙,也砌得光洁整齐。土火炉上配的是公家的铁炉盖,枇杷柴在里头一烧,满屋子暖烘烘的。还有让新主人以“能有这些就不错了”的心情去接受的,是那全世界罕见的双人床——“柳条弹簧床”。整个床面,是用柳条编成的席子样,为了有支撑力,左右两边各编进去一根锄把子粗的木棍。床腿呢?床腿实际上是用土坯砌成的同床一样高的小矮墙。床两头各有一道,为了防止床中心的部分下沉,中间还砌一道,共三道。被褥往上一铺,就可以睡觉了。千万不要以为这是追求一种原始的浪漫趣致,这是下层人要活下去的精神中坚韧得令人落泪的力量 。

来农场工作的许多人,都被称为“支边者”。“支边者”分为两种。一种是经统一组织而来的,即有组织的移民,农场给安家费。这是有政策规定的,有的虽然未全部落实,但多少还有点受益。另一种“支边者”是自己从内地来的,曾被叫做“肓流”,后来雅称“自动支边”,像张奎和吴梦香是由接待处登记而来的即是,虽然当正式工对待,但不给一分钱安家费,所有的东西都得自己买了。被褥、床单类他们在沙河市买了,而其他如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则要从连里领,以后照价从工资中扣款。不管怎样,总算是有用的了。

孙二田帮他俩刚收拾好,有人敲门。让来人进门一看,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圆脸盘,细眼睛,中等个儿,敦敦实实。孙二田招呼了一声:“郭连长!”

这位叫郭连长的人一脸喜气地说:“你就叫张海魁,你就叫吴春妮——是吧?欢迎,欢迎,欢迎你们来咱垦荒队。我叫郭怀义,你们叫我郭连长也行,叫我老郭或郭怀义都行,随便。孙二田前几天给我讲,说一个叫张海魁的朋友给他来了信,准备到这儿来,要这间地窝子,我说没问题。昨天接待处的同志给我打电话说了,我应该亲自去接你们的。可是,场里通知开会,现在才回来。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一路累了,到我家去吃饭,吃了饭好好休息。”

张奎和吴梦香不好意思,表示推辞。

“客气啥?既然来了,咱们就处得时间长了。再说,你们这个样子咋吃饭?走吧。”说着,就拉张奎,唤吴梦香,“春妮,走。二田,你也来。”

张奎和吴梦香还要推辞,孙二田说:“还是去吧,凡是新来的,第一顿饭非在连长家吃不可。”

“咋,早来的就不能到我家去吃饭了?是舍不得媳妇?你这小孙!走,一齐走。你帮他们收拾房子也是帮咱们队上的忙啊!”

郭怀义领着他们三人走进了另一排的另一间地窝子,让妻子炒了几个菜,在一张又简单又破旧的小木桌上招待他们,同时摆出二角七分钱一包的“黄金叶”香烟和一瓶农场产的散装酒。郭怀义为张奎斟酒,张奎说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孙二田虽然喝一点酒,但他知道,郭连长是个烟酒不沾的人。他老父亲在老家有病,省下几个钱都寄给老父亲了,家里买点烟酒都是为招待客人的,所以也不喝,只是夹几口菜。

“海魁,春妮,吃啊。”他把菜往张奎和吴梦香碗里夹,“你们都不动,一路上啥都没吃,不饿吗?还有你这个二田,咋总像客人一样?”

张奎和吴梦香不好意思起来,齐说:“连长,我自己来,自己来。”

“就是,别客气,咱这里是垦荒队,偏远,艰苦,活又重,好多人都不愿意来。愿意到这儿来的,说实话,不少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难处。我这个连长不爱说官面话,爱说大实话。我是58年从江苏支边来大西北的。说是为了光荣,其实我是没有办法。苏北那个地方太穷,想换个地方过得好一些。可你能去的地方,必定是许多人不愿去的地方,要不,挤破头了,能轮得上你去?可以说,我们都是些没有办法的人汇到这个地方来找好日子来了。可是,这个好日子别人不会给我们,得靠我们自己挣。这个地方现在不好,过几年,地都开起来,高房子盖起来了,树长起来了,不比老连队差——土地好啊,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你们是自己来这里找好日子来的,我是上头叫我到这里找好日子来的,是一样的。所以,以后别把我当外人……”

张奎和吴梦香都没听说过,也不理解当代文人雅士们称颂的“戈壁魂”,但郭怀义连长在他的半地窝子里那简陋的饭桌前的这些话,使他们不但觉得这样的连长和钱正宽那样的连长不一样,而且失去了往日的惶恐感,有了依托和稳定的心态,看到了沙漠深处人们应有的精神联系。这种联系不是暗算和伤害,使痛楚之处更加痛楚,而是用善和美去抚慰人,去创造新的生活。

不几天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厚厚的,足有一尺。这场雪盖住了沙丘,盖住了道路,盖住了往日的一切。而无论冰雪怎样厚,对于农场来说,并不意味着闲暇,而且意味着高强度的劳动生活仍将继续。

一场以汗水浇冰雪、以健康为代价的拼搏在垦荒队的一大片土地上展开了。这是一个常见的农场冬日劳动竞赛场面:地边插着一面面大红旗,路边竖着红底白字的大牌子,一个牌子上一个大字:农业学大寨。人们过往之处,立着块大黑板,上面公布每个人的劳动量。大喇叭立在地中央,不时把《农业学大寨》和毛主席语录之类的歌曲向四面八方传播。一百多个男女职工,一个人拉一个爬犁,爬犁上放一个大柳条筐,筐子里装满黄沙,弯腰弓背,汗下如雨,向田间艰难地行进。

这类工作叫“拉沙改土”。大漠深处,虽然沙丘随处可见,但沙丘下面的土地,未必都是沙土地,有的竟是坚硬的胶板地。这是因为沙丘并不是所在地的产物,而是被大风移过来的,与原来的胶板地并末混为一体。胶板地要改良,就要把沙子运到地里,适当铺一层,然后翻地,使黄沙与胶板地混合,从而变得松软。而沙丘距田间,往往数百米,非搬运不可。而搬运黄沙,爬犁上放个柳条筐便是当时的主要工具。

每个农工每天要拉多少呢?这个劳动定额,男女是不一样的,还要结合运距,远则少,近则多。工作量是怎样算的呢?论公斤。在接近目的地的地方放一个大磅秤,使磅秤的铁板与地面一样平,装满沙子的爬犁拉过来,停在磅秤的铁板上,称出重量记在个人的名下。一次一次累计,就是个人的劳动量。

路上柔软的雪,早被人们踩成硬板,往来的爬犁,把冰板磨得如同镜子。这镜子似的路一直通到沙丘下。沙丘被开挖的部分,没有冰道,为了使延伸进去的爬犁装上沙子以后可以拉得出来,农工就在沙地上垫上雪,拍平,再泼上水。干这活的叫“修道工”。爬犁到沙丘跟前,专门有人装。装沙子的和“修道工”都是体弱者和轻病号,身体稍好点的,都跋涉在爬犁道上。

元月份的气温,往往都在零下十几度,甚至零下二十多度,但是拉爬犁的农工浑身都泡在汗水里。汗水变成蒸气,透过毛衣或是线衣挥发出来,遇到冷空气,很快在衣服上结上一层白霜。这些白霜被汗水蒸化了,又结一层,结一层之后又被蒸化了。职工每天如此,个个象生产汗水的机器,而大自然能让千里冰封,当然也让农工的汗水冻结个没完。皮帽子是戴不住的,只能轻轻地搁在头上,让汗水顺着空隙向外排,当稍事喘息,寒气透骨时,再戴紧些以保护头部。但此时扣在头上的,几乎是个冰壳。

农工们用自己汗水打扮着自己,使自己的眉毛变成白的,须发变成白的。在这支白眉白须的队伍中,每天少不了一个人——郭怀义连长。因为他给自己也定了个拉沙的任务:每天除组织工作外,完成拉沙任务不少于职工的80%,而且把这个规定在全连宣布,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公布劳动成绩的黑板上,还要写在最显眼的地方——最前面,让全连职工监督。事实上,他每天完成的不止80%,而是几乎和职工干的一样多。有时,因组织协调工作而耽搁了任务的完成,而绝大多数职工都收工时,他硬不走,对司磅的职工说:“对不起,我今天还没完成,得补两趟,你要晚下班了。”他就再拉两趟补够任务。有时,有的职工见他不补够任务不下班,而天又晚了,就说:“你别去了,我给你拉一趟。”他说:“你们要拉可以,成绩记在你们自己名下。”而他也并不是力气多得用不完,往往累得气喘吁吁,拉完最后一趟后久坐不起……好几位过磅的职工,见到他那样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连长,你太死心眼了,太死心眼了……”就这样,他没有要求班长排长干多少,而实际上排长班长都比其手下职工干的多;一遇高强度劳动,他不在全连大会上动员,而全连总是齐刷刷地都上阵。而他一边干着,一边细心地照看每个职工。

他注意到张奎了。张奎拉了一只大爬犁,上头放了一个大柳条筐。这样大的筐子一装满,全连能拉动的人不多,经常用这么大的筐子拉,是吃不消的。但张奎不但每天使用这大筐子拉,而且上头还放个小筐子,光那只小筐子,少说也装有七八十公斤。他注意到,张奎速度虽然稍慢些,但每天成绩无论如何都应是全连第一。可是,连续五天了,张奎的成绩始终在十名前后徘徊。当然,这十名前后也都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只是觉得他付出的劳动与成绩不副,他因此而奇怪。

有一次,张奎的爬犁过来了,只见那大柳条筐上再搁上一个小筐,象一座小山一样。张奎弓着腰,一双大脚象要压烂路面似的,贯满了力,一步一步稳稳地前行。爬犁似乎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咯咯吱吱地呻呤。张奎喘着粗气和这呻吟相呼应。

稍事歇息的人们都注意着张奎——

“这是谁?”

“新来的。”

“叫什么?”

“听说叫张海魁。”

“好大的力气哟……”

郭怀义此时喊:“海魁,歇一会儿!”

听到连长的喊声,张奎就把爬犁停在冰道的一侧。

郭怀义说:“海魁,像你这样拉,我看要完成男劳力的200%!”

张奎用破帽子抹着汗说:“不行,连长,别看我每次拉得多,可是我走得慢呀。”

“你少拉一点,多跑一趟不行吗?”

张奎没说话,郭怀义疑虑始终末解。第八天,他决定跟上张奎几次看一看。第一次,他见张奎的爬犁拉到地边时,把上头的那只小筐子抱到大路边,以为是地里的冰道不平,张奎要分两次进地,没有过问。第二次,张奎拉的还是两个筐,快到地边时,爬犁上的绳子嘣的一声断了,腰弯成弓的张奎一头栽倒在地。此时,他在张奎身后三十多米处,连忙放下自己的爬犁,跑上前去看,只见张奎昏倒在地。他倒下筐里的沙子,唤来几个人把张奎抬到到筐子里,拉回连里医务室。

在一个半地窝子里,卫生员经过听珍,说他没病,是累得太狠,才昏过去的。郭怀义让张奎喝了些水,休息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什么一次非要多拉个筐子,拉那么多?”

张奎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小筐子是我媳妇的任务。她有身子了,没干过这活儿……”

“你这个浑小子!”郭怀义气了,睁圆了那细眼睛,“你咋不早说呢?”

原来,吴梦香来垦荒队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就是拉沙。她虽然在内地农村长大,干过不少农活,但冰天雪地中这样大的高强度体力劳动她没干过,而且怀孕已四个月,确实难以支持,每天只能完成任务的四分之一,而且还被累得浑身疼痛,泪水涟涟。头一天,张奎一见这活,就知道吴梦香根本干不了,于是跑快一些,把部分成绩记在媳妇名下。第二天,也是这样,替媳妇完成任务。但是,司磅员告诉他明天不能这样了,谁拉算谁的。连长都不准别人替他完成任务,知道吗?于是,为了让吴梦香累不着,他使出了第二招,每次多拉一个筐子,拉到地边时,趁别人不注意,装到媳妇的空爬犁上,让媳妇自己去过磅。就这样,他不但要保证自己完成任务,使排名稳定在前十名,而且要替媳妇完成任务,再强壮的身子也会累垮的。现在,连长责备他,他说:“我们是刚来的……”

“刚来的咋了?刚来的也是人啊!我不是说吗?有啥为难处就讲吗?为啥不讲?从明天开始,你在家休息,以后干什么活,再考虑。春妮到食堂去,会做饭更好,不会,跟着学。”

郭怀义安排完,又拉起自己的爬犁,进入拉沙的爬犁道了。没走多远,见两个职工停在路边,沙筐翻在一边,其中有一个是孙二田的。问是咋回事,说是爬犁坏了。那职工埋怨说:“连长,连里应该调个木工来了。这经常坏,自己又修不好,太误事,今天完不成任务,明天又得补,多耽搁人啊……”

“我最近正想这事。上次调走的那家人,人家就是木工,先是场里给的,可是人家不愿意在咱连,走了。这次找一个愿留下的。”

孙二田说:“他走他的,我们连不是来了一个木工吗?”

“谁是木工?”

“张海魁!你到他家看他那些工具就知道了——他可不是光能修爬犁的木工啊!”

郭怀义一喜:“是吗?”

张奎身怀技艺,孙二田荐人所长,郭怀义成人之美,新生活有了开头。但是,谁能知道自己的命运呢?

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上部(第十八集)

作者:汉纳雪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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